第118章

    医生问了姜与荷上次月经的时间,表示间隔太短,只能抽血检测。忍痛抽了点血,等了一会就得到了结果——没有怀孕。

    姜与荷大大松了一口气,开心地抓着裴慎如的手臂晃悠:“吓死我了!没有,没有,哈哈哈……”

    不过裴慎如的面色看起来并不像开心的样子。

    医生检查之后说姜与荷只是一下子吃得太油腻,又喝了冰饮,刺激到了肠胃,注意调养一下就好了。姜与荷现在心情极好,点头如捣蒜,千恩万谢地让他们回去了。

    人走了之后,她转身看着裴慎如有些阴沉的脸色,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啊?”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双手抱臂,下巴微微抬起,垂眸看着她:“你不希望有我的孩子吗?”

    ……又开始了。

    她耐心地告诉他:“现在考虑孩子的事情也太早了……”

    “因为我们没有办理结婚手续?”

    “不是……”哪有人才交往几个月就要生孩子的,反正她不行。

    但她直觉不能这么说,只好另找了个理由:“是年纪太早了,我才27,你也才29啊……”

    “早吗?我出生的时候,我父亲27岁,我已经比他晚了。”

    “你父母结婚这么早?”姜与荷有点惊讶。

    “嗯,结婚的时候,我母亲25岁,我父亲26岁。”

    “是够早的……生孩子也够早。”

    “这是他们的任务。”

    “哦……”也是,豪门嘛,有生子kpi的。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完成任务吧?!”

    “我、不、需、要。”他的脸色更沉了。

    “那你急着要孩子干嘛……”松了口气,她白他一眼,“三十岁都没到呢。”

    他俯下身,两手掐住她的腰,将她高高抱起,压在墙上。

    看着她惊愕的眼睛,他缓缓说道:“因为它是锁住我和你的链条。”

    走廊明亮的水晶灯下,他冷白色的脸颊像在发光,渐渐模糊成一团雪色。姜与荷有些看不清他的脸,除了那双墨玉般黑亮锐利的眼眸。

    他仰着头看她,明明是虔诚的姿势,眼中却满是侵占的欲望。

    像是被他的视线刺痛,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有些迟缓地说道:“孩子……就只是孩子,它不是工具。”

    “我还不适合当一个母亲,你……也不适合当一个父亲。”

    “在你眼中,怎样才算一个合格的父亲?”他盯着她问。

    这个问题让她有些无措:“我……我也……”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

    她的父亲一直是缺位的,以前她也偶尔想到过生孩子,但也只考虑一个人养,没有在意过“孩子的父亲”应该是怎样的。

    她看别人家庭里的父亲,能让她知道的都是特别坏或者特别好的,所以她一直不太清楚,要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合格呢?

    犹豫了一会,她还是问道:“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他略微想了想:“他经常在外面,回来时会带我骑马打球。”

    姜与荷低头笑了笑:“真好。”

    “我八岁时他就去世了。”

    “……因为什么呢?”

    “因为一个意外。”

    她好像听沈求章提起过……“什么意外?”

    裴慎如回想了片刻:“当时我母亲想离婚,做回一个自由的人。联姻和生孩子的任务都完成了,没有人再反对她。”

    姜与荷刚想说挺好的,就猛地想起来这对裴慎如可能不太好。看他表情平淡,她忍不住问:“你……也不反对吗?”

    “他们经常各自外出,离不离婚对我来说都一样。”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这样啊……你母亲还是觉得束缚吗?”

    “也许吧,她觉得不够自由。”

    “那然后呢?”

    “离婚前,她提出和我父亲一起,像个普通家庭那样带我去游乐园玩一次,留张合影。”裴慎如语调依旧平缓。

    “他……是在游乐园出的意外吗?”

    “嗯。一个尖角的路灯年久锈蚀,突然掉了下来。我母亲本来站在路灯下,被我父亲推开了。”

    姜与荷惊讶地叫出声来:“所以你父亲是替你母亲……”

    “可以这么说。”

    她看了看他的脸色:“你会怨她吗……”

    怨她提出离婚,怨她要去游乐园,怨她让他的父亲以命相护……

    她想起很久以前招待他母亲派来的人的那次晚宴,整场的气氛都极其紧绷。那会同事间好像也隐约有一点流言,说裴先生和他母亲的关系不太好,有点类似于太后和新皇的争斗。

    不过她直觉不太像。

    裴慎如垂下眼帘,轻嘲了一声:“刚开始的时候会,那时候我还太小。”

    “后来就不会了。这并不是她的错,提出去游乐园也是为了我。她是个喜欢旅行、善于交际的人,一直认为我应该多和人群接触。”

    “用尽各种方法查验,结果都是意外掉落,角度还很不凑巧,所以我父亲没有救回来。也许这就是命运。”

    “一切只是意外而已。”

    姜与荷轻轻叹息:“是啊……她没有做错什么。”

    “谁也想不到会这么巧,你父亲还……”

    “保护自己的妻子,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他凝望着她的眼睛,覆在她腰间的手炙热滚烫,让她好像已经有些出汗。

    “他应该很爱你的母亲

    吧。”

    “不知道……没有人能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的表情依旧平淡,倒是姜与荷感觉心底有些酸涩。

    “谁都没有做错……”她勾住了他的脖子,倾身搂了上去,轻柔抚摸着他的后颈,“很多、很多的人都是这样的,没有做错任何事,也依然得不到一个美满的结果。”

    “生活就是这样的。”

    他的手已经紧紧地圈住了她的腰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压进自己的胸膛。

    “生活就是这样的,人力根本无法抵挡。”他伏在她的肩头,磨蹭着她脖颈柔嫩的肌肤,“每年过亿的安保费用,依然防不住一个小小的意外。”

    “谁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我只能珍惜当下。”

    “你能给我一个美满的结果吗?”他微抬下巴,贴着她的侧脸呢喃问道。

    “我们……”她有些怔愣,“不是已经这样了吗……”

    和自己喜欢的人呆在一起,还不算美满吗?

    “不算的……”他轻笑了几声,微热的气息让她感觉脖子有些痒,“你想要的为什么总是那么少?”

    “是你想要的太多了吧。”

    “多吗?”他埋在她的脖颈上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想要你。”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啊,”她坦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嗤笑了一声:“我并不想要你的喜欢。”

    “什么……”

    看着她不解和疑惑的眼神,他甚至生出几丝怨愤:“我不想要你这种离开我也没关系的喜欢!”

    “和我分手一直是你的选项之一,你根本没想过要和我永远在一起,是吗?”

    “即使你喜欢我,也依然认为我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然后我们就分道扬镳,是吗?”

    “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能真正地信任我?”

    姜与荷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一瞬间有种被人戳穿心思的难堪。她甚至怀疑裴慎如会读心术,否则怎么总是能猜中她的想法?

    “我……我没想过主动和你分手呀……”她只能干巴巴地解释。

    “但你离开我也能过得很好。”

    “这样不好吗?你难道希望我过得不好?!”

    “我希望你虚荣势利,挥霍无度,这样你一辈子都离不开我。”他的声音里隐隐有些愤恨。

    “你……少说胡话了。”

    她犹豫了片刻,有些艰难地说道:“我只是……习惯了先考虑最坏的情况,因为我遇到的坏情况比较多。”

    “所以我喜欢先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无论怎样,都不至于太难受。”

    说着说着,她垂下眼帘,看向了一侧的地板。她是个不太喜欢向别人示弱求怜的人,这种像自揭伤疤的话让她觉得有些难堪。

    难堪中也忍不住生出一点对裴慎如的怒气。

    为什么这么敏锐呢?

    为什么一定要问出来呢?

    为什么想要的这么多呢?

    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两个独立的人啊。

    裴慎如沉默了片刻,托着她的大腿把她抱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宽阔温暖,比老家的那间卧室更能给她安全感。

    “对不起,这么晚才遇见你。”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姜与荷有些煞风景地笑了一声:“别傻了……”

    他只是抱着她走进房间。

    “你出现之前……我并不在乎意外,该来的挡不住,”他坐在床沿,“我也什么都不害怕。”

    坐在他的腿上,姜与荷感觉自己突然又变矮了许多,只能仰着头看他。

    "你出现之后,我就开始害怕意外。"

    “起初我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我发现是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我有时会想,如果下一秒就死了怎么办?”

    姜与荷条件反射地骂他:“闭嘴吧,别乱说了!”

    他只是低头凑近了她的脸:“……我不想带着遗憾走。”

    她侧过身躲开他:“想那么多干嘛,万一我比你先死呢。”

    “不要乱说。”亲不到她的脸,他的手直接探进了她的衣服里……

    “你自己先乱说的!”身后悬空着,人又被按在裴慎如的腿上挣脱不开,她只能被迫紧贴住他的上半身,没一会就沁出了汗。

    但至少他不再胡思乱想了。

    姜与荷最后趴在床上想着,真是什么问题都能用一件事解决。

    就是累了点。

    隔了两天,她又接到了柳悦的电话。她情绪低落地跟她说,自己决定打胎、离婚。

    “真的?!”姜与荷不太相信,这次的打击真的能让柳悦下定决心离开陈凯云,还能放弃孩子?

    “嗯……我实在受不了了,这段时间跟他真正住在一起,才像是真正认识了他……”

    姜与荷也不知道该不该恭喜她,只能含含糊糊地说:“那你注意身体……”

    “你能陪我去做手术吗?”

    “啊?!”陪人打胎?

    听说很损阴德的啊……

    各种怪谈看多了,她对于这种事情有些挥不去的迷信。

    而且这么大的事情,她作为一个不算太熟的同学,确实不想轻易掺合。

    虽然很同情柳悦,但姜与荷还是不太想陪人做这种事的,她只能尴尬地回绝:“最近……可能不行,我男朋友那边有些事情……”

    “那你能在医院外面陪陪我吗?陪到我进医院就好了,我是真的好害怕……好痛苦……”电话那头柳悦已经哭了起来。

    想想她的境况,姜与荷最终还是心软答应了。

    她们约在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柳悦预约的手术时间是下午三点。姜与荷没想到她动作这么迅速,居然这么快就约好了手术时间。

    “上次回去后我跟他又大吵了一架,我是真的死心了,感觉跟他在一起这辈子都没有希望。”柳悦的眼眶又红了,“我这么快预约手术,就是怕时间一长自己又心软。”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泪珠不停滚下:“好可怜的孩子,遇到这样的父亲……”

    姜与荷看得心里也不好受。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出生了……

    理智上是打掉孩子最好,但情感上还是让人很难接受,更不要说是亲身怀着它的妈妈了……感受了这么久的胎动,怎么舍得轻易让它消失呢。

    人生悲苦总是多。

    咖啡厅里没几个人,非常安静,姜与荷看着对面默默流泪的柳悦,只能不停地搅拌咖啡以缓解尴尬,马上就又被一个突然闯进来的男人吓了一跳,小勺子一下砸到了地上。

    “妈的,你敢打掉老子的孩子?!”陈凯云红着眼睛朝柳悦怒吼。他头发蓬乱,衣着邋遢,看着像个街边的流浪汉。手上还拿着一张单子,可能是柳悦的手术预约单。

    柳悦边哭边骂:“难道要生它下来受苦吗!你现在这样,拿什么养它?!”

    “管我养不养得起你都得生下来!难道会饿死?!”

    “只能给口饭吃,你凭什么有孩子!”

    “你个贱人!”陈凯云暴怒起来,竟然上前打了柳悦一耳光。

    姜与荷又惊又怒,忍不住出声:“她还怀着孕呢!你是不是人啊?!”

    简直畜生!

    陈凯云血红的眸子盯上了她,让她心里有些发怵。

    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的男人最可怕了……

    他看看姜与荷,又看看柳悦,脸上浮现出几分了然的神色:“我说这个蠢女人怎么突然想到打胎了呢,原来是有人怂恿啊!”

    “谁想杀我儿子,我就杀了谁!”

    他的语气阴狠毒辣,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像要掉出眼眶,姜与荷毫不怀疑他能说到做到。

    她知道自己说话他不会相信,希望柳悦能帮她解释解释,毕竟谁都不想被疯子盯上。

    柳悦浑身发抖,看起来也害怕极了。她看了看姜与荷,闭了闭眼,摸了摸肚子,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般,颤抖地说:

    “

    是……是她劝我打掉孩子的……我自己怎么能舍得……”

    姜与荷圆睁着眼:“我什么时候……你……”

    你把你疯子老公的怒火转到我头上?!

    除了被冤枉的委屈之外,姜与荷还感到一股被背叛的心寒,怎么也没想到柳悦会推她出去挡刀。

    实在不行,也可以选择沉默啊。

    她一直觉得柳悦还是大学里那个热心善良的女孩子,却没想过隔了这么多年,人也是会变的。

    每次出门和别人打交道好像都会出点事,她本来觉得是自己倒霉,现在想想,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自己主动被动地卷进去了而已。

    以后还是得多点边界感,少管闲事。

    “果然是你……”陈凯云已经一脸凶相地向她走过来,一副失去理智的样子。

    姜与荷脑子里浮现各种社会新闻,害怕地后退两步,拿出手机就想打110。

    陈凯云看了更加愤怒:“你还敢报警?老子打死……”

    话没说完,他就被人一脚狠狠踢在后背,飞向窗边,撞碎了大片的玻璃。

    “吓到你了?”裴慎如的表情有些懊恼。

    “没,没……”姜与荷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你怎么过来了?”

    刚才太紧张,只想得起报警了。

    “谁让你偷跑出来。”

    她好像是出来得比较匆忙,当时一下没找到他,就自己先走了。

    “有点急事……”她含糊带过。

    “能走了吗?”

    “嗯……”

    经过柳悦的时候,她一直在哭,哭得很伤心。

    虽然心里还有气,但对着这样的她,姜与荷心里还是叹息。不做人的丈夫、高额的债务、腹中的孩子……

    被这样的生活压得面目全非,也实属正常。

    是陈凯云把她逼成了这样。

    低下头不再看她,姜与荷走出了大门。

    他们离开后,柳悦的泪水依然停不下来。

    一位黑衣人上前告诉她:“余下的200万,已经转到您父亲的户头。”

    “债务和离婚的事也都会为您办好,不用担心。”

    柳悦捂着脸,点点头。

    对不起,与荷……对不起……我不想失去孩子……

    我也是没有办法……对不起……

    请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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