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菊英阿婆要回家了,姜老太去门口送她一下,院子里只剩下了四个人。

    韩小虹随口问道:“是你朋友嘛?”

    姜与荷点点头:“是我前男友。”

    韩小虹一下愣住了,不敢再说话。

    一时间也没人说话。

    半晌,裴慎如阴沉着脸,冷笑了一声:“看个展览而已,算什么男友。”

    姜与荷低着头,嘴上还是很硬:“谈一天也是谈啊。”

    这时,姜老太送完了菊英阿婆,走过来招呼他们:“让伊领你们去外面转转呀,现在村子里也好看的,阿婆头昏要去躺一躺。”

    姜与荷赶忙答应:“嗯,侬去休息吧,我领伊得出去。”

    一行人往外走去,吴铮落后了几步,对慢吞吞走着的韩小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以后没事,就别说话了。”

    韩小虹瘪着嘴,一脸的欲哭无泪。

    姜与荷领着裴慎如走在前面,走过石桥,往何复生家前面那块油菜田走去。

    吴铮和韩小虹已经不知道去哪了,宽整平阔的油菜田边只有他们两个人。

    姜与荷沿着田埂往里走去,油菜花已经开始凋谢,空气里留着些浅淡的、清甜微苦的香气。

    天气很好,她望着远处溪山隐约的轮廓,开口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裴慎如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等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他就站在她身后,靠得极近。

    姜与荷也没动,只是轻声说道:“何必呢,本来不是挺好的吗……”

    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等待对方慢慢成为记忆中的某个剪影,也许在某个安静闲暇的午后会偶然想起……

    这样就很好了。

    “何必再来找我呢?”

    裴慎如伸出双臂,缓缓地、紧紧地从身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他包围了。

    “我已经29岁了,”他的声音平缓,如溪流潺潺,“这段时间我经常会想,如果我在35岁时死掉了怎么办?”

    姜与荷马上惊诧地问道:“你……难道你的身体……?”

    难道他查出了什么绝症?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见的是他线条明晰的下巴。

    许是被她毛茸茸的头发弄得有点痒,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很健康。”

    “要看我的体检报告吗?”

    姜与荷把头转回去:“不用。”

    “那你怎么可能在35岁就死。”

    以裴家的医疗资源,就算真得了绝症,估计也能活得比她长。

    裴慎如继续把下巴搁到她的头顶,看着前方,声音有些寥落。

    “人世间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能完全被我掌握的。”

    “总会有一些人力不可及的意外。”

    姜与荷对这方面挺看得开:“人生很长的,哪会有这么多意外。”

    虽然有何家的例子在,但她作为普通人,也只能逼着自己往好处想。反正都是这样了,惶惶不可终日就有用了吗?

    何苦杞人忧天。

    裴慎如俯下身子,低头看向姜与荷的侧脸。

    “你就是我的意外。”

    姜与荷转头看着他。

    三四点钟的下午,阳光褪去了些许暑气,但依旧热烈明亮。他微垂着眼帘,她刚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洒落一片阴影,衬得他的眼睛更加幽黑。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我不喜欢意外,就喜欢安安稳稳、平淡无聊的日子。”

    裴慎如贴近了她的脸,笑容有几分危险:“意外才不会听你的话。”

    “你对谁都很好,怎么偏偏就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姜与荷低着头半天不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道:“你没听说过,大恩如大仇吗?”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些羞耻。

    从小到大,她没有受过外人多少帮助,基本全是靠自己拼命读书。

    满打满算也就是读书时候同学间的照顾,毕业找工作时得到教授的指点。但是同学之间的照顾都是互相的,工作也主要是她自身条件够优秀才抓住了这个机会。外加每年寄的时令特产让身处北方的教授非常喜欢,她自觉这个恩情是回报得差不多的。

    但是自从碰到沈求章之后,她的人生就像脱轨的列车,蛮横地冲进一片迷雾之中。

    沈求章给了她一份更好的工作,她勉强可以当作是被分手的礼物——也算是沈求章自己的心理安慰。

    但是这份工作归根结底是裴慎如给的,而裴慎如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观声的工作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更多她知道或不知道的事情……

    就连她现在的躺平生活,其实也是靠他得来的。

    她本以为是靠自己兢兢业业地工作才这么快就攒下这么多钱,而事实是没有裴慎如,王娇娇根本自顾不暇,更不要说雇她帮忙。

    把钱还给他吗?可自己明明是真的勤恳工作了啊;

    自己留着吗?可这赚钱的机会,也都是他给的。

    这种两难拉扯的状态让她很难受,甚至产生了对裴慎如的抵触心理。

    她也终于有些理解了“大恩如大仇”这句话,人面对自己无法回报的、太过巨大的恩情,真的很容易焦虑为难,以至于不想面对。

    裴慎如自然知道这句话,也懂得姜与荷的意思。

    他控制不住地有些愠怒:“我在你心中,依然和其他人别无两样吗?”

    你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对我特殊一点?

    为什么我对你越好,却把你推得越远?

    他开始有些蛮不讲理:“你奶奶对你最好,你也时时刻刻想着怎么回报她吗?”

    姜与荷有时候真的跟不上他的脑回路:“这怎么能一样,她是我的家人啊!”

    而你是外人。

    “你也可以让我变成家人!”裴慎如仿佛是在诱导她,“这样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姜与荷微微蹙眉,抬头看他,表情略带着些疲惫和无奈:“你到底想要什么呢?我呆在你身边也

    有大半年了,如果有可能,我早就会爱上你了。”

    “我不爱你,你真的不在乎吗?”

    裴慎如的面色冷了一些,唇角微抿,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只要你没爱上别人。”

    “跟我一起生活,不好吗?”他的眼神热切起来,“你需要有人照顾。”

    姜与荷只觉得自己总是没法跟他好好沟通:“我不需要,我们过得很好,人生不是只有一种活法。”

    她真的没逞强,回乡下这几个月她过得比在海城开心多了。

    “而且我也没法跟别人一起生活,我只想要一个人睡觉。”

    她的意思表达得够清楚了吗?

    裴慎如仿佛被她噎住了,可能还被她的拒绝气到了,脸上也微微透出一点红色。

    半晌,他才继续说道:“人生会有很多意外,你应付不了。”

    还能有什么意外?要么姜老太以后被人诈骗了。

    作为一个到处听讲座但是领了鸡蛋就跑的老太太,姜与荷对她还是挺放心的。要还有别的,也只能算她倒霉了。

    她很洒脱地回道:“要真的碰上了,那也只能是命该如此,到哪都躲不掉。”

    “话别说得太早。”裴慎如低头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天真又固执的孩子。

    他又说道:“男人不都是像你父亲那样的。”

    姜与荷像被戳中痛脚一样,瞬间恼羞成怒。

    她并不是因为自己不太体面的童年而觉得羞耻难堪,只是单纯讨厌这种好像被人抓住了把柄的感觉,即使她并不觉得这算她的把柄。

    “你以为我是因为我那个父亲才拒绝你吗?他对我根本没那么重要!”

    “我就是天生喜欢一个人过,就是不想跟你一起睡觉,不可以吗?”

    她的脸因为愤怒瞬间飞上一层薄红,呼吸也有些急促,鼻间气息微热。

    “我不是这个……你也可以……”裴慎如的面色竟有些慌乱,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姜与荷很快冷静下来:“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跟你说话。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还是希望你能早点回去,你的时间不该浪费在这里。”

    在海城的时候,即使裴慎如基本不在社交场合露面,但需要他决策处理、动辄几十亿的事情也依然很多。他的每一秒都价值千金,跑来乡下村子里,实在是浪费人生。

    见她消气,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你要是觉得我在浪费时间,那我可以在这里找点事情做。”

    她是这个意思吗?

    姜与荷皱起眉头,感觉自己在哪一方面都不是他的对手。

    摇摇头,她觉得再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走吧,你们晚上总要回城里的。”

    好赖话都说过了,别人再要做什么她也管不了了。

    她专心地朝田边走,没注意裴慎如边走边摘了几根卖相尚可的油菜花。

    走到老杏树那,就看到有三个人站在何家东面那排垂柳树下。吴铮、韩小虹,以及村里的钟小洪。

    韩小虹见他们过来,开心地跟姜与荷说道:“与荷姐,他的名字跟我一样哎,好巧哦。”

    边说边从西装外套的兜里掏出一小块巧克力递给了钟小洪,他高兴地接过就打算吃起来。

    姜与荷赶忙上前,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凶凶地问:“你妈妈上次怎么说的?!”

    钟小洪顿时哇哇大哭起来,言行举止完全像一个小孩子。

    韩小虹愣住了:“他怎么……”

    姜与荷叹口气:“他是个傻子,但是他爸妈教得很好,刚认识也看不大出来。”

    钟小洪看着年纪很小,其实比她还大,是小时候发烧没及时送去医院才变傻的。以前农村很多孩子发烧都不会上医院,就用土办法治,只是钟小洪比较倒霉。也许是出于愧疚,也许是因为独子,从此,他妈妈留在村里抚养他,爸爸就去城里打工挣钱。

    现在他爸爸给他在城里攒了一套房子,退休回村了。两夫妻精心照顾他,每天把他弄得干净精神,他人也很听话,长得又周正,所以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是傻子。

    关于他的未来,他父母一直在操心。而姜与荷社会新闻看多了,只能感叹……

    还好他是个男傻子。

    “你别介意,主要是我们这总是会有游客,以前不知道谁给他吃了什么,让他上吐下泻,住了几天院,所以他爸妈才不许他再吃别人给的东西。”

    把巧克力收缴,叫钟小洪回家,她边吃巧克力边把他们带回家。本来她想让他们直接走了,但是裴慎如一定要去跟姜老太道别。

    姜老太正躺在客厅里,见他们又回来跟她道别,开心得不得了,非要喊姜与荷再去泡茶,还要留他们吃晚饭。

    裴慎如这次倒是很有眼色的拒绝了,不想再触姜与荷的霉头,只说坐一坐就得回去了。姜与荷只好跑去厨房间里装装样子,希望他们能赶紧告辞。

    她慢条斯理地接水、烧水,正站在一边等着水开,眼前就出现了一束花。

    一大捧雪白沁香的茉莉,配着青绿油润的叶子,又错落点缀着一些鹅黄色的油菜花,用麻绳绑扎起来。造型很是雅致,连田里的油菜花都显出了几分高贵冷艳。

    “我要走了,明天再来看你。”说完,裴慎如便转身出了门。

    “哎你……”

    水这时候烧开了,她只能先倒出来。

    等她去到前院,人已经走光了。

    她看了看墙角……

    那株硕大蓬勃的茉莉,此刻已经光秃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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