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铁掌山论剑」,裘千尺的这个提议很快获得铁掌帮一致通过。

    她对成百上千帮众提出此计时,肯定不会傻到把黄雀在后的想法也一起透漏出去。

    想空手套白狼吗?

    她的答案是想。

    想不等于要做,要看事态发展动态变化。

    现任帮主上官剑南始终念及裘千仞的救命之恩。

    对于其兄犯下的滔天大祸,也不忍严格执行帮规把人处死。

    裘家小妹急中生智想到挽救之法,运用得当还能因祸得福,提升铁掌帮的江湖影威望,这事再好不过。

    为叫裘千丈弥补大祸,命令他快速前往中原武林,说服各大门派支持「铁掌山论剑」。

    这人的武功平平,未免他半路被人套麻袋抓了,再加上裘千尺与教中两位机敏的好手同行。

    “这是邀请的门派名单。”

    上官剑南罗列出了一串门派名称,包括且不限于少林、武当、峨眉、华山派等等。

    他说:“我帮地处湘西,与其他地区的江湖帮派甚少有往来。没有故交,只能靠你们的口才。”

    “除了传承多年的门派,名单上也包括了不轻易涉足江湖纷争,但颇具影响力的势力。比如神水宫与无争山庄,都要去争取。”

    裘千丈接下名单,拍拍胸口,“帮主放心,我认了咱们铁掌帮的第二会说话的人,就没谁敢认第一。只要能让我见到那些不出山的前辈,我一定把他们请来。”

    上官剑南承认裘千丈的口才了得,否则也不能一直成功冒充其弟。但托付此子办事,总有一种会出意外的隐忧。

    “裘千尺,你且提点着你大哥。”

    上官剑南举一个例子,“像是到了神水宫,拦着你大哥别胡乱张嘴吆喝。水母阴姬不喜男人,可没说出邀请就被杀了。”

    裘千尺:“帮主不用担忧,我定当竭尽全力监督大哥完成此事。”

    裘千丈翻着名单,下意识瞄了几眼叫他闯下大祸的江南地区。

    “帮主怎么没写「弥天大雾」的地址?江南第一禁地,只是晚上不能去,我白天还是可以登门的吧?”

    上官剑南摇摇头,“我们作为比武主办方,要找一群口碑尚佳且镇得住场子的门派做评委。凉雾就不必请了,这人有股子邪性,恐怕节外生枝。”

    哪里邪了?

    就问从薛家庄、云南到大漠,「弥天大雾」所到之处哪次没死人?

    江湖每天都有人死,但与凉雾相伴出现的死亡不一样。

    死的都是乍一看根本不会死的人,死亡方式更超出了常规情况。

    比如折在云南的那些人,身中三尸脑神丹而亡。

    毒不是凉雾下的,甚至还是她终结了这一场诡异毒杀。

    这才更邪乎。

    上官剑南怀疑凉雾的运气是有些说法的。

    如今,铁掌帮经不起更大波折,还是不要邀请充满变数的人做评委。

    假设之后凉雾来参赛,必是一视同仁地欢迎,不可能傻乎乎地把人拒之门外。

    裘家兄妹点头领命。

    现在不是与帮主讨论一个外人邪不邪的时候,立刻收拾行李北上。

    裘千仞把大哥与小妹送上船,心里的担忧不减反增。

    他不是什么仁慈之辈。换作宝藏消息出自别的门派,他八成会前去争夺。

    以己度人,才怕自家兄妹此时外出被人围攻。

    铁掌帮却必须派人外出联络。

    让裘千丈去冒险,是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万万不能阻拦。

    “你不要太过忧心。”

    上官剑南劝慰最倚重的弟子,“幸好宝藏指向神奇医书,而非绝世武功。医书的学习门槛高于武功秘籍,抢到它也不一定能学,更可能是待价而沽,换个好价钱。”

    不一定用真金白银买书,而是用秘籍或别的珍宝来换取。

    只要多了这一步交易手续,抢夺者之间下死手的情况就会降低。说不好今日的竞争对手,明天就会变成交易对象。

    裘千仞懂得其中弯弯绕绕。

    年初打上衡山派,他也只杀了掌门与两大长老,没有对衡山弟子赶尽杀绝。

    铁掌帮要在湘楚发展壮大,非必要不结不死不休的

    血仇。

    为两派五十年的仇怨做一个了结,可以杀三个管事的。杀更多就成了嗜杀,反而不利于帮派扎根经营不利。

    “雷惊那伙人有古怪。”

    裘千仞说起从闽赣杀上衡山的那群人,“灭杀衡山满门的手法太过狠毒,势必激起本地门派抱团反击,他不像是来抢地盘的。”

    裘千仞另有两个疑惑,“混元霹雳拳失传五十多年了,雷惊又从哪里学的?

    而且为了找一本医书的下落,他为免太拼命了些。”

    上官剑南:“十有八九,此子背后有人。说不定就是冲着包治百病的医书来的,不拿到此书誓不罢休。”

    不惜一切代价地找医书,必是要治疗某种病症。

    是什么病呢?

    又是谁生病了?

    上官剑南转念又想到另一桩事来。

    “你还记得十年前将我从濒死边缘救回来的那个人吧?”

    “我记得他,但又记不清他了。”

    裘千仞每每想起那段往事,都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那年,他一门心思要救活上官剑南。

    没有高尚的救死扶伤之心,只想紧紧抓住改变命运的一根稻草。

    裘家父母相继病逝,兄妹三人从小相依为命。

    村长不公正,把原本分给裘家的良田换成了贫瘠土地。

    种地养不活三人,只能外出打工。

    酒楼伙计、驿站马倌、洗衣杂工等等,能卖一把力气的活都做过。

    裘千仞早有打算,积攒一笔钱将来投靠某个门派学武。

    遇上重伤濒死的上官剑南,是上天赐予他的珍贵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只要把人治好,他有信心成为对方的亲传弟子,将来接管铁掌帮。

    十几岁的少年,所有积蓄也就十两银子,去哪里找神医?

    寻了二十五位大夫,三个是骗子,二十二人见了病患直说准备棺材。

    直到遇上那个年轻男人。

    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见了就忘。

    男人说相逢是缘,只要管一顿饭就给治病。他治病不用草药,而用符令。

    裘千仞死马当活马医,立刻给男人做了饭。

    饭后,男人取辰砂与自带的颜料,当场画符。

    一共六道符。符成之际,原地生风。

    三道贴在上官剑南身上,三道贴在了裘家木屋的门上。

    令起,咒出。

    符纸闪出灼目的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光褪去。

    男人消失,上官剑南身上的伤不药而愈。

    木屋大门却变得千疮百孔。

    细看门上的裂痕,居然与上官剑南原本的伤口一模一样。

    那场治疗过程玄而又玄。

    裘千仞作为湘西人,或多或少听过这种治疗方法。

    习祝由术,绘辰州符,无需草药,治愈百病。

    比起“医”,此术近“巫”。

    三湘之地,自古受到巫术影响,上可追溯到先秦楚国。

    巫,可遇而不求。

    相传真正的祝由术传人,特别是修行到了出神入化境界,反而变得籍籍无名。

    大巫不显于人前,飘忽莫测地行走在湘楚大地上。

    在治疗病患时,不问钱财多寡,只问有缘无缘。

    治好上官剑南的神秘人,姓名来历不详,已经记不清对方的真容了。

    他穿着男装,但不一定就是男性,也可能是乔装过的女人。

    裘千仞问:“帮主为何突然提起那位?”

    上官剑南没有直接回答,而说起十六字字谜的来历。

    “宝藏线索是潘老帮主传下来的。二十二年前,一位赶尸匠被追杀,重伤逃到了铁掌山山脚。

    他临死遇上潘老帮主回山,说出了这则秘密,原因是此物与铁掌帮命数相连。说完,他就死了。”

    陌生赶尸匠,死前透露出宝藏线索。

    这是“命数”一词就能解释的吗?是好命呢?还是歹命呢?

    彼时,潘归年事已高,自知没几年能活了。

    一本神乎其神的医书,说不定能帮他延年益寿。

    正因如此,他隐瞒了这个消息。

    直到四年后撒手人寰,临了才告诉继位的上官剑南。

    潘归不愿为了一己私欲,叫整个帮派冒着踏进圈套的风险。

    上官剑南接任铁掌帮后一直奉行稳妥而不冒进。

    他认为得不到宝藏奇书,铁掌帮也能一步步稳扎稳打地发展。

    十八年来,他也有过动摇。

    比如重伤不治的时候,想过要是有起死回生本事就好了。

    这些年,他也试图自行破译十六字字谜,但毫无收获。

    去年,他过了五十五岁,体力开始走下坡路。决意选定与自己行事风格迥异的裘千仞接位。

    在衡山派之战后,他将藏了很多年的秘密告诉帮派高层,没想到叫擅长听墙角的裘千丈也听了去。

    “当时,我想是时候叫铁掌帮换一种行事风格。”

    上官剑南说,“如今,奇书消息意外泄漏,或许真就是应了命数。曾经你遇上神秘人救了我,那是缘;这一次是劫。”

    上官剑南:“是缘,不可强求;是劫,无法躲避。”

    裘千仞不认同这种思考方式,是缘是劫不该由天命决定,而是由自己决定。

    他却没有反驳。如果上官帮主换一个性格,自己也无法被收为亲传弟子。

    裘千仞抓住一个重点,“帮主认为十六字字谜的来历,也许与那一群神秘莫测的巫有关?”

    上官剑南微微颔首,“对。赶尸分为不同流派,其中一派用符箓,涉及了外人不可知的巫术。”

    十月二十日。

    船行沅水,停泊桃源县。

    自本朝开国,此地成为了湘西的交通枢纽之一,多族混居。

    过桃源往西走,深入武陵山脉,至巴蜀。

    往南行,翻山涉水,进入云贵之地。

    据说县城得名于《桃花源记》。

    唐初修建的寺庙保留至今,香火依旧旺盛,留下不少名家的碑刻诗文。

    凉雾与叶孤城横渡洞庭湖,选择在此下船并非来吊古寻幽。

    桃源县有赶尸铺,两人想找专业人士打听进入「云梦镇」的正确方法。

    在码头询问当地车夫如何去赶尸铺,却得了一个闭门羹的消息。

    车夫甲:“想找赶尸铺?你们来迟了七天,镇上两家铺子都闭门停业了。”

    车夫乙:“就怪那句「万里行尸」,叫镇上来了好些江湖人找赶尸匠问都问西,问是不是见过起死回生的医书。

    两家铺子索性暂时关门,近期不接吆死人的生意。师傅们都回山里了,等这一波麻烦过去。”

    车夫甲:“劝你们一句,别找赶尸匠了,不只俺们镇,估计湘西的赶尸铺这会都会停业。”

    凉雾问:“全都停业吗?是有行会统一组织的?”

    车夫乙:“行不行会的,我们这些外人不能够知道。反正是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赶尸匠做死人生意,禁忌更多。”

    车夫甲:“俺就知道赶尸匠不能和活人多话,怕是沾了多的阳气叫赶尸时尸变。

    前几天,瞧见杨家赶尸铺打烊 ,俺就多问了一句。师傅说要等涌入湘楚的大批外人走了再开门,所有赶尸铺都一样。”

    凉雾与叶孤城对视一眼。

    早有预料宝藏字谜的泄露会给湘楚之地带来一堆麻烦,这下是影响到方方面面了。

    车夫甲还补充,“你们住宿时,最好距离赶尸铺越远越好,最近别去那店铺附近转悠。”

    凉雾不解:“为什么?”

    “有人闹事。”

    车夫甲说,“三天前,一群赣江口音的人下了码头,二十来人,直奔杨家赶尸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听那些人叫他雷帮主。这个姓雷的……”

    车夫甲长叹一口气,“他作大孽了!”

    姓雷,江西来的某个门派帮主。

    凉雾一下子就想到了灭杀衡山派的霹雳堂雷惊。

    “此人是不是叫雷惊?他做什么了?”

    “不知道他具体叫什么名字。”

    车夫甲说,“他带人去赶尸铺,敲门没回音,就放出话来。两天后天黑前,如果见不到主事的,就把铺子烧了。”

    铺子开在桃源县。

    赶尸匠再怎么不与外人往来,在县城里必也有熟人,只是明面上不叫外人知晓。

    姓雷的威胁狠话,就是说给赶尸匠的熟人们听。

    凉雾猜测昨天没有赶尸匠回来,铺子很可能遭殃了。“昨晚,铺子被烧了?”

    “是喽!”

    车夫甲的神色夹着惊恐,“昨天黄昏,这群人无法无天去放火。一开始,因为门上墙上有符令庇佑,火根本烧不动。”

    符令。

    凉雾听到了要点,“什么符令能防止火烧,要去哪里求呢?”

    车夫甲:“这就不知道了。杨家赶尸据说是用符的那一派,是古老传承的巫术。大巫也许住在山里吧?”

    他又继续说,“姓雷的眼看火烧不动。不知他与手下从哪里搞了一堆火。药,运来炸店。

    大约炸了两刻钟,墙与门都塌了。符令被毁后,整座铺子都被烧焦了。”

    车夫乙也是心有戚戚,“这些人好是嚣张!把前来问话的官差都揍了一顿,扬长而去。”

    话到此处,又来了一位车夫,不屑冷哼。

    “呵!”

    车夫丙嘲讽,“敢炸赶尸铺,不要命了。我敢打赌那伙人活不过十二个时辰。”

    凉雾追问:“哦?敢问凭什么这样说?”

    “赶尸铺门墙上的符令不一般。”

    车夫丙说,“县城的人都知道,那些符令可以抵御尸气与恶意攻击。谁故意毁了它就会中咒,在十二个时辰内暴毙死亡。”

    凉雾心有怀疑,有这样诡异离奇吗?

    想必雷惊等人更是对此诅咒不屑一顾。

    她瞧了一眼天色,暮色近黄昏。

    “如果诅咒应验的话,还有半个时辰左右,姓雷的那些人就要暴毙身亡了。”

    车夫丙:“不错。”

    凉雾:“诸位有谁知道姓雷的那些人住在县城的何处?还是他们昨夜放火后就离开了?”

    车夫乙:“要不说这伙人嚣张,没有逃走。今天上午,有人看到二十几人在县城外三里的破道观里借宿。”

    凉雾向叶孤城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叶孤城心领神会,这是问他是否想去破庙?

    是去会一会雷惊等人,也是亲眼见证符令施咒是否属实。

    他当然要去。

    立刻询问三位车夫,“现在,有谁愿意走一趟县外的破道观?我出五两银子,要求半个时辰内到目的地。”

    车夫们面面相觑,都犹豫着没有应下。

    这笔车费给得太高了,钱财动人心,但更怕被诅咒牵连。

    “我去。”

    车夫丙把心一横,“我也想瞧瞧那些人的下场。”

    不废话。

    一辆驴车,载着三人朝着县外的破旧道观驶去。

    在车轮的滚滚响动声中,落日一寸寸下沉,最终淹没于地平线。

    天黑了,夜风起。

    乌云遮天,不见星光。

    县城郊外,杂草肆意生长。

    荒烟蔓草的黑暗深处,一座破旧道观若隐若现。

    远远看到门口悬着一只白灯笼。

    灯笼颤抖地随风而动,火光时明时灭。

    野地的死寂突然被打破。

    不是被驴车的车轮声所扰,而是响起一股奇怪的声音。

    “咚!咚!咚……”

    声音接连不断从破道观里传出,像是重物有节奏地敲击地面。

    车夫丙正欲加快速度。

    下一刻,他猛地急刹车。

    脸色瞬时苍白,目瞪口呆地望向道观门口。

    只见二十几人列成一队,身体僵硬地似一块冰,直直跳过道观门槛。

    为首的是姓雷的。

    灯笼照出了他的青黑脸色,是睁大了眼睛,但眼球浑浊。

    哪有半点活人气息,完全是死不瞑目的模样。

    这队人一跳一跳,好似僵尸,神志全失。

    动作倒是非常快,不知受什么牵引,迅速没入深山方向。

    “呜——”

    一阵疾风吹过,白灯笼掉到了地上。

    破庙的唯一光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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