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人在家中坐,皇位天上来。

    这种事听起来荒诞至极,在两个月前真的砸到柴让头上。

    回想六月一日。

    子时刚过,柴让从美梦里被摇醒。

    宫内来人,不由分说把他迎进紫禁城。

    他本来睡眼惺忪。

    一天半前死了父皇又如何,才不会悲伤到睡不着。

    天家父子能够关系亲近,那是求之不得缘分,可以被史书记载为一段佳话。

    柴让从小没感受到柴寿的父爱,母妃更是在他刚过周岁时就死了。

    他被甘贵妃养大。

    甘贵妃是早逝三公主的生母,而在他十二岁时,养母也撒手人寰了。

    柴让不能说没有一丁点夺嫡的想法,但早在五年前就放弃了。

    当时,五皇子死了。

    柴让成了柴寿的最后一个孩子。

    看似是他最接近皇位继承人的时候,也清楚地认识到不会有一丝希望。

    柴寿几乎是明示要孙子接位。

    自己如果乖乖配合,将来能被新君封为贤王。

    如果不配合,可以试试饿虎不食子的下一句。

    在前朝聂夷中的《过比干墓》写到:“饿虎不食子,人无骨肉恩。”

    柴让一直感觉父皇不喜欢他,直到那一刻,他不再抱有任何侥幸心。

    柴寿真的不存在什么苦衷,也不是为了保护儿子而疏远儿子。

    就是纯粹的不喜欢,不喜欢到了能随意处决他的生死。

    柴让没有铤而走险。

    他庆幸自己从小就被冷待,没有过高的期盼就不会有难以排解的失落。

    他欣然接受了大侄子被册封皇太孙,也很高兴大侄子成为新君。

    短短一夜,天塌了!

    他瞧着大行皇帝的棺椁里居然躺着柴允荣的尸体,听着禁军首领兰虎讲述苦行庵惊变,柴寿自爆成了一地尸块。

    他毫无准备地被柴家宗室、三省六部朝廷大员推举成了继位的新君。

    柴让:?

    柴让 :!

    柴让:……

    皇位究竟是什么?应该怎么坐?

    两个月过去,他忙成陀螺,根本没时间思考。

    忙着接管各种政务,忙着处理棘手的丧事,忙着遮掩皇家丑闻。

    昨天,终于将两具棺材入葬,他能歇一口气了。

    柴让明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超过了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就不是秘密。

    正史不载,野史也一定会记录柴寿的功过是非。那就留给后人评说。

    柴让觉得要用余生来思考皇位怎么坐的问题,现在只能确定他不想为柴寿那样的皇帝。

    “圣上。”

    太监王安前来通传,“陆小凤请见。”

    柴让回神,“请他进来。”

    陆小凤是来告辞的。

    他在京城停留得够久了,配合给「苦行庵惊变」事件扫尾。

    这就体现出用真脸夜探皇宫的弊端——被抓做苦力。

    两个月前的弑君之夜,如果他选择佩戴牛头或马面,就能像神出鬼没的黑白无常一样,事了拂衣去。

    鬼差索命后离开了,无人知道前往地府的往返票怎么买。

    陆小凤没有走,他还有一些想要解开的谜团。

    龟孙大爷是死是活?

    金九龄与红鞋子组织的谁里应外合?

    绣眼大盗把盗取的钱财藏在哪里?

    不是所有问题都能有明确的答案。

    之前,推测金九龄自导自演了中毒戏。

    他却一直昏迷着。

    从他昏迷的第二十八天起,一天比一天瘦,一日比一日虚弱。

    直到七天前,金九龄瘦到皮包骨。

    当他像是一只披皮的骷髅死去,都没能再自主地睁开眼。

    在停灵七日之后,陆小凤今天把人火葬了。

    在金九龄死前的三天,终于请到行踪不定的神医「南张」。

    张简斋来了,却也回天乏术。

    别说把人治好,就是叫人死前恢复短暂的神志也做不到。

    因为早在一个多月前,金九龄的脑子遭受重创,醒了也是痴傻。

    张简斋判断,金九龄前后中毒两次。

    第一次是「牵机」的变异版,这种毒的脉象看似凶险,却远不如原版伤害性大。

    这点是太医院误判了。

    变异版牵机实则只会叫人陷入昏迷,昏迷满一个月就会醒来。

    倒也怪不得太医们,这些人在应对奇毒上,不比游历四方的江湖郎中见到更多实际案例。

    金九龄没能在应该清醒时睁眼,是他中了第二波毒。

    第二种毒。药的详细成分不明,从脉象看只能推测来自天竺。

    这种毒主要攻击人脑,与牵机毒素混合后,会让人在虚弱中死亡。

    这个问诊结果引出了另一个谜团。

    第一次是金九龄自行服毒,为把自己伪装成绣眼大盗的受害者。

    第二次又是谁下的毒?

    金九龄昏迷后,人被安顿在了六扇门内。

    反推他的第二次中毒时间点,那时金九龄已经成了绣眼劫案的重大嫌疑人,有看守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里三层外三层地巡逻。

    下毒人必是高手,似是暗夜蝙蝠,来去无踪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随着金九龄的死亡,那批被盗的财物也石沉大海。

    它可能被藏在京城的某个角落,更有可能被黄雀在后的下毒人带走了。

    至于红鞋子的其他成员全都没有再出现过。

    陆小凤推测出这些,没必要继续在京城停留。

    今天向柴让辞行,言辞间很是轻松,“今日一别,但愿再也不见。”

    “巧了,朕也是这样想的。”

    柴让笑着说,“每日祈祷一遍,但愿陆小凤与他的鬼差朋友离皇宫远远的,麻烦也就能离皇宫远远的。”

    他取来三只小木盒,“朕拿不出别的谢礼,只能用这些银票聊表心意。其中两份,请你替朕转赠给‘黑白无常’。”

    陆小凤爽快接下,应得之物没必要三辞三让。

    他还是补了两句,“鬼差的行踪,像我这样凡人无法知晓。只得凭缘分再遇,我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把银票送出去。”

    有的事不必点破。

    “黑白无常”是不是真的从地狱而来?

    柴寿死亡之夜,覆盖深宫灵堂的浓雾与「弥天大雾」有没有关联?

    柴让乐得糊涂。

    对他来说,揭破先帝阴谋且将其逼到自尽的是鬼差索命,反倒比活人弑君要好。

    人间律法与道德管不到鬼差。

    作为皇帝应该不问鬼神问苍生,还有一句子不论父过。

    他不会因为父皇被逼死就找鬼差算账,让那些是是非非被时间彻底埋葬。

    柴让:“阴阳各行其道,朕不想叨扰鬼差。委托你保管银票,等你什么时候巧遇黑白无常,再转交就好。”

    用钱做谢礼是心意,但不一定能送到收礼人的心坎上。

    陆小凤更愿意换取龟孙大爷的下落,哪怕只是尸体被抛在何处的消息也是好的。

    无奈,柴让查不到。

    两个月前,调查柴寿的私人物品。

    这厮对见不得光的事,是半张纸片也不留。

    没有留下龟孙大爷的去向,也没有留下《葵花宝典》《吸星大法》的秘籍。

    论清除证据,柴寿真的炉火纯青。

    “青山不改,绿水长留,后会无期。”

    陆小凤作别皇帝,带着银票离开了。

    “后会无期。”

    柴让也不多送。

    空闲时刻,不如读一读刚刚上市的新书《鬼差工作日记壹》,作者是「白兔子灯」。

    这本书在鬼节当天上市,半个月以来,在京城的销量火爆。

    其实,今年志怪类话本都热卖了,疑似是黑白无常现世给带了一波销量。

    柴让只把这书当成休闲读物。

    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看看就好,不必也不想再次近距离接触。

    陆小凤走出了秋高气爽的京城,走进了秋风暮雨的江南。

    先到姑苏看望守孝的薛冰,陪她一起度过中秋。

    原本即将提上议程的婚事,因薛夫人之死暂时搁置,等三年孝期后再议。

    中秋后,他再往杭州送钱。

    这次却是寻凉雾不遇。

    被开门的哑巴鬼面管家又吓了一跳后,瞧着对方写了一行字。

    「主人去太湖的陆家庄参加婚宴。三日后,八月二十二,陆归云与左明珠大婚。」

    两年多前,百年世仇的薛家庄与掷杯山庄一度传出即将联姻的消息。

    随着时间流逝,再也听不到相关消息。

    五月初,凉雾在京城遥控人偶管家,得知杭州小院的隔壁邻居左明珠送来婚礼请柬。

    左明珠将在八月下旬成亲。

    新郎不是曾经死了都要爱的薛斌,换成了太湖陆家的陆归云。

    为什么更换成亲对象?

    请柬上写着公式化的邀请语,不可能写明来龙去脉。

    当时,凉雾想着届时闲来无事就去吃瓜。

    不好意思,用错词了,该是去赴宴吃喜酒。

    后来,京城事了。

    柴寿的死亡让一些事成为谜团,比如他追杀公孙兰的原因。

    与前朝宫闱相关之物,除了《葵花宝典》、《公孙剑法》与牵机毒,还有什么吗?

    唯一可能的线索是公孙兰脖子上的玉佩。

    玉佩约小拇指大。

    不是常见造型,它被雕刻成了一支花。

    花朵呈盛开状,它参考的花卉原型品种未知。

    玉佩背面微雕了七个字「绝情却被多情恼」。

    凉雾检查公孙兰尸体,在触碰到这块玉佩时,游戏任务「消失的它」的进度推进了三分之一。

    这次却没有发放随机奖励,也没有给出别的提示词。

    好像是本轮任务完成后的大奖【本世界坐标】足够重磅,系统判断无需别的奖品刺激玩家的积极性。

    早在凉雾意识到游戏面板不是简单的穿越时空金手指后,对它彻底没了天降大奖的期盼。

    这玩意更似没有思想的法器。

    触碰到特定事物,它才会给出机械性地回应。

    不求开出意外之喜,也做足准备会有飞来横祸。

    凉雾暗下决定,将来最好找到机会自主选择是否卸载这个金手指。

    话说回来,在京城查不到更多线索。

    凉雾作别叶孤城,开启两个月的江南游。

    原本两人相约六月西湖赏荷,去不成了。

    叶孤城被柴寿案耽搁了时日,尚未完成对丘陵书肆各分店的例行巡查,是要继续前往下一个城市出发。

    来不及共赏映日荷花别样红,可以同看残荷留与游鱼盖夕阳。

    如无突发事件,八月二十二,太湖西侧陆家婚宴再见。

    临别时,叶孤城表示八月再见时,也许会捎来一桩秘闻。

    他的措辞又是“也许”又是“秘闻”,自是不会提前透露具体内容。

    凉雾颇有耐心,乐于等上一等。

    只有一个前提,这秘闻要足够“秘”才不枉她的翘首以盼。

    于是两人打了一个赌。

    输的人送赢的人一件手作物件,物件的材质、内容、款式都随意。

    就赌这则秘闻够神秘。

    够神秘,叶孤城胜。反之,凉雾赢。

    这是一则秘闻,当然不会告诉第三人知道,所以裁判只能由凉雾兼任了。

    一场赌赛,有人既当赌客又当裁判,还能是什么正经靠谱的赌约?

    凉雾自诩做事一向靠谱,没有一直做甩手掌柜。

    小半年过去,是该问候徒孙,有关迷空步障教的选址工作做得如何了。

    给桃花岛传信,如果黄药师近期有空就到太湖以西见一见。

    常州,云来客栈。

    八月二十,雨后初霁。

    有道是,一层秋雨一层凉。

    黄药师见到凉雾时,她在悠哉悠哉地喝茶。

    第一感觉:秋日哪有凉意,反而叫人上火才对。

    想他在海上飘了小半年,从东海到南海去找合适修建门派驻地的岛屿。

    三天前刚回桃花岛,没能歇一口气就被传召来了常州。

    上边

    一张嘴,下边跑断腿。

    没想到这种劳心劳力的日子能叫他过上了。

    偏偏怨不得旁人,师叔祖是他自己认的。幽怨是不可能幽怨的。

    黄药师仿佛心平气和地打招呼,“五个月不见,别来无恙?”

    凉雾怎么能不知道徒孙的真实性情。

    黄药师要是没有一点小脾气,陆小凤明天就自愿变成两条眉毛。

    “托福,无恙。”

    凉雾说,“像我这样的掌门,必是信守对门人的承诺。”

    黄药师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要守哪门子的承诺?

    凉雾将一本书抛了出去。

    “早前说了,等我出门寻得合适的武功秘籍就给你瞧瞧,提升我教实力。《九阴真经上卷》,你先读着。”

    黄药师接过真经,先是一喜。

    这位掌门师叔祖没白认,是有值得尊敬之处。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这本秘籍该不会是烫手山芋吧?

    他没有立刻翻书,而是先问:

    “读书之前,我想知道你怎么获得它的,可以说吗?”

    黄药师没有问得太直白,就差问你这取经过程它正常吗?

    凉雾微笑。

    送书给你,还问东问西,那就别怪她行事掌门的权力,一定要布置作业。

    写读后感,给她狠狠写,十万字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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