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问:有一只巨雕从半空砸下来,它身上还趴着三个人,应该怎么办?

    凉雾没有拔腿就跑,“快!我们合力托它一把,编一张大号的内力缓冲垫。”

    内力缓冲垫,多新鲜的词语。

    说的人刚刚造出这个新词,听的人更没可能有相关操作经验。

    幸而,在场的武功造诣皆是不俗,瞬间能由一个词体会其本质含义。

    每个人凝气为实,控制输出。

    不能让彼此内力相互排斥,而需恰到好处地衔接相交在一起。

    匆忙之间,一张内力缓冲网被赶制出来。它颤颤巍巍又凝实厚重,距离地面三米高。

    下一刻,“砰”的一声巨响,神雕砸到了“网”上。

    “啊!”“哇!“嗷!”

    雕背上,搭载顺风车的三人也被刺激到不受控地尖叫。

    就见神雕腹部先着网,足足七八尺高的雕躯被反弹震起,它的胖肚子很明显地跟着抖了三抖。

    临时赶工的内力缓冲网本就不牢固,被这样重重地一砸,当场溃散。

    倒是不必搞第二张网。

    神雕经过了第一次错误着陆,看似笨重的巨型雕身却灵活扭了一下。

    它快速凌空调整角度,双爪稳稳落地。微张翅膀,让背上三人回到地面。

    黄黑色的巨雕站得笔挺,比所有人都要高。

    它头顶血色肉瘤,鹰眼如炬,雕喙弯曲尖利,双腿巨粗似象。

    这一身稀疏的羽毛更叫它看起来丑到可怖,威猛之势扑面而来。

    是很威猛,但必须忽略它头顶一撮迎风摇曳的呆毛。

    呆毛是雪白色的,扎在黑黄色的神雕头顶,其侧配色红色肉瘤,叫它格外显眼。

    此刻,细雨霏霏。

    由五彩光柱构成的虚空之门消失了,化作一场太阳雨落下。

    雨,轻柔。

    洒落在深冬大沙漠上,叫人丝毫不觉寒意,反而有种身心被润泽的暖意。

    雨也打湿了神雕的呆毛。

    雪白色的呆毛打了绺,蔫蔫的,无精打采。

    凉雾控制表情,努力把视线从呆毛移开。

    像她这样的高手,怎么可能控制不住笑场。

    再看四周,其他人也都没有笑。

    欧阳锋无暇去看一只雕,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卫兰,紧紧抱住了她。

    卫兰被抱得快要喘不上来气,“你谋杀啊!放手,你快放手!注意点影响!”

    “我不要放手!”

    欧阳锋斩钉截铁地说,“过去,我就是太注意影响了。现在滚他的影响,我不管了,你也不许管。”

    话是这样讲,他还是松开了这个拥抱,不准备把失而复得的卫兰给憋死。

    欧阳锋凝视卫兰,忍了忍,可没忍住。双手捏住她的脸颊,好一顿揉搓。

    “欧、嗷、锋,泥发什模疯?!”

    卫兰被冷不丁被搓脸,说话吐词不清起来,“停下!你快,哦,停!”

    “嘶——”

    一道抽气声响。

    是欧阳锋倒抽一口冷气,他是疼的,就见卫兰狠狠踩了一记他右脚。

    这叫他终是停了手上动作。

    欧阳锋反而笑出来。

    这一脚卫兰踩得重,说明她力气十足。身体应该已经没有大碍,虽然瘦了一圈,但看起来脸色红润。

    欧阳锋又握住卫兰手腕,给她把脉,脉象却不是很平稳,气息不顺。

    他再度紧张起来,立刻问,“你被石观音打了一掌,又被流沙吞噬,是不是重伤未愈?瞧你气不顺的脉象,都有哪里不舒服?”

    卫兰气笑了,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平缓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情况。

    半晌后 ,她才开口反问:

    “我气不顺,谁搞的?高空迫降后没喘一口气,差点被人憋死。那人还不给你说话的机会,就开始猛搓你的脸。”

    欧阳锋被怼地尬住了,罪魁祸首似乎是他。

    卫兰瞧见欧阳锋老实了,也能理解他的行为都是出于担忧,所以往欧阳锋的左脚上又踩了一下。

    这次踩得轻了点,好似蜻蜓点水,叫欧阳锋左右鞋面上有了一副对称的鞋印。

    卫兰大度对欧阳锋挥挥手,“行了,这次就恕你无罪,下不为例。”

    “好。”

    欧阳锋毫不在意鞋面脏了,紧紧抓住卫兰的手,不愿再松开。

    卫兰也没有再甩开,似不经意地看了看四周的反应。

    没人围观一对人类情侣的悲欢离合。

    剩下八人全在围观神雕,前前后后地绕着它转圈,就像是瞻仰神迹一样。

    苏萌谈起了被流沙吞噬后的离奇遭遇。

    询问了今夕何夕,才知道距离误闯“断界”已经有半年。

    且说半年前,苏萌在向导夏仲安的指路下去找通天犀。

    半途遭遇石观音拦截,要求他助纣为虐地制造人。皮。面具。

    苏萌不从,被重伤。夏仲安也一样被连坐打伤。

    那天,沙漠里突然冒出了流沙漩涡。

    两人本也不指望能活,快速跳了进去,以免被石观音抓住后受到折磨。

    “被流沙淹没后,我们就昏迷了,没想到能再清醒。醒来后,发现还是在沙漠,但不是这个沙漠了。”

    苏萌说,“一切都是灰色的。灰色天空,没有阳光,灰色砂砾,无穷无尽。”

    这个描述有些耳熟。

    王重阳被不语云阳镜攻击时,意识就陷入诡异灰色沙漠。

    王重阳:“那里有一棵巨树吗?”

    “有过,那也是我们三人能活下来的恩树。”

    苏萌语气唏嘘,“可惜,我们都没能亲眼看见云阳树,它已经仙逝多年。”

    苏萌也不吊人胃口,三言两语说明情况。

    灰沙漠是一个“断界”。

    断界是修仙者定义的,泛指秘境丧失生机后的寂灭状态。

    断界,藏在时空夹缝里,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也不存在可供生物存活的能量。

    一旦误入其中,基本就是等死。

    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断界与完整世界连通。

    “灰沙漠这个断界,曾经是秘境「十绝关」的一部分,是妖修的试炼场。

    后因时空震荡被毁,当时有一人、一树、一猿、一只朱雀没能及时逃出。四者被困其中。”

    人,名叫镜一,她是一位器修。有一把重剑,是本命法宝。

    树,名唤云阳。最是不喜被直呼其名。

    猿,名叫袁淼。他练得人形,擅长水属性的法术。

    朱雀,姓名未知,一直处于休眠状态。

    四者希望逃离断界,据传曾经有人凭着五行裂天阵逃出生天。

    使用此阵难点有二。

    其一,四者五行缺一,少了一味“土”;

    其二,需先定位一个完整世界,从外开启阵门。

    云阳擅卜,占得两卦。

    一卦显示将来有巨雕衔息土误闯断界,届时五行齐聚就是逃生契机。

    另一卦,却说四者之中只有一位能够幸存,但不是它。

    饶是如此,还是要试一试。

    四者在无死无生的断界等了不知多久,总算等到了一只巨雕飞进来。

    它的雕毛掉了八成,更有异常严重的斑秃,说明受到重创。

    神雕也确实衔着神奇息土而来。

    器修镜一融掉了重剑,炼制五面铜镜式样的特殊钥匙,准备注入水火木金土的能量。

    将来设法把镜子送出断界,待有缘人集齐开启阵门。

    她却第一个献出了生命。

    在炼制五把阵门钥匙的最后一步,才发现必须一件祭品才能完全制成神镜。

    以身炼器,那不是古老的传闻。

    镜一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同伴,投入了炼化炉内。

    第二个死去的是云阳树。

    在没有生机的断界,生者得以存活全靠木属性的云阳树供给生之气息。

    树精的能量有限,它没能等到阵门开启,就等到了大限将至。

    临死前,再占一卦。

    得出二十八字批命,以及启动阵门的有缘人姓凉,将出现在生死交界之地。

    云阳逝去,身躯多半化为粉尘。

    仅仅残存几片树叶,是最后的生机能量。

    第三个冒险的是袁淼。

    有了镜子钥匙,获知有缘人的批命,却还需要把五面镜子设法送出去。

    什么时候送?

    时机不定。

    断界与现世会有短暂的空间交集,才会叫神雕飞了进来。

    这种通道对于生物来说是单向的。

    逆向而行,很容易身消道陨,否则何必制造五行裂天阵。

    理论上,铜镜作为死物,有一丝机会被投递出去。

    当袁淼发现有空间裂缝出现时,他也说不准是不是到了对的时候。

    但认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还是选择投出五面镜子。

    意外发生,空间乱流突现。

    只有四面镜子穿过裂缝,犀牛望月镜被留了下来。

    与此同时,袁淼被吸入暴乱的空间乱流。

    作为一个猿妖,即便能凭修为侥幸不死,怕也维持不了太久人形。

    将来如果不得新机缘,遭此重创就会退化为猿猴,神志全失。

    现世将会多出一只普通猿猴,谁都不知道它曾经是修炼成人的猿妖。

    这也只是猜测了。

    折损三位修士后,朱雀不欲冒险。

    只做等待,等批命里的时刻出现。

    朱雀与神雕似乎等了很久,又好像没过多少年,发现犀牛望月镜有变。

    镜面冒出了生死相缠的气息,这才是云阳批命里真正的开门机缘来了。

    果不其然,断界与现世的接触频次增加了。

    先是一窝菩斯曲蛇被冲进断界。

    后有,苏萌与夏仲安被冲进了灰沙漠,两人吃了云阳树叶得以续命。

    神雕断断续续地用爪子在沙地上写字,询问两人外头的事情,得知长春谷之变。

    由此推测应验批命的开门人是凉雾。

    需要把请求帮忙的信,以及最后一面镜子给寄出去。

    一般物品通不过空间裂缝,使用了已故器修镜一留下的法衣。

    神雕倒是想多写几个字。

    说来也怪,写得越详细,这信就是送不出。

    试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留书极简时成功了。

    在法衣上画了一只巨大的鸟,表明这是启动古镜的关键词。

    又写了“凉”字,点名是把信物交给“凉雾”。

    再放了一瓶黄沙,沙子是从苏萌与夏仲安的鞋里抖出来的,表明阵门适合开启的位置。

    又杀了两条菩斯曲蛇作为定金。

    加上犀牛望月镜,朱雀将这团包裹一起扔出空间裂缝。以意念锁定目的地,瞄准麻衣谷。

    然后,两鸟两人就在断界里继续等待。

    没等阵门开启,又等来几次空间乱流,把卫兰也给冲了进来。

    卫兰运气真是不错。续命的云阳叶只剩最后一片,给她用上治了病。

    “之后,我们仍旧只能继续等。直到今天,五镜齐聚,打开阵门。”

    苏萌说到这里,望向天际。

    “白日飞升,指的是朱雀。在阵门开时,它渡过雷劫,飞去了更高的世界。”

    有关坠雕之前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苏萌是从神雕断断续续的书写中,所拼凑出了四位修士的过往。

    这一段往事荒诞、离奇、不可思议。

    死里逃生的三个人类与一只掉毛神雕,还有沙地上碎了的五面铜镜,却能证明这一切真实发生过。

    凉雾好奇地追问:“朱雀是什么样子的?与铜镜造型一样吗?刚才我们只看到了一抹红色冲向天外。”

    苏萌、卫兰与夏仲安都摇了摇头,就连神雕也晃了晃大脑袋。

    苏萌:“我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只能看到它是一团刺目的

    红色火焰,看不清它更具体的模样。”

    柳不度若有所思地说,“有一种说法,神是不可直视的。”

    凉雾缓缓点头,通俗地翻译一下,就是修为差异太大了。

    继而看向神雕。

    这只巨鸟可以被直视,还很淡定地被一群人围观,它更是会写字。它是什么修为等级呢?

    “我是凉雾。清凉一夏的凉,弥天大雾的雾。”

    凉雾很礼貌地对一只雕先做了自我介绍,再询问,“敢问雕前辈怎么称呼?是从何而来?”

    神雕晃了晃脑袋。

    伸出爪子,在沙地上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我失忆了。

    安静。

    一种古怪的安静席卷了沙漠。

    凉雾有一瞬愣住了。

    狗血的失忆剧情没在人身上出现,竟然在雕身上出现了。

    卫兰说,“我们被困断界时也问了雕前辈。被困断界前的事,它都记不清了。”

    凉雾不死心,试图触发神雕的记忆点。

    “您一点都不记得了吗?您的老家是这个世界吗?有没有交往过人类朋友?”

    神雕再度摇了摇脑袋,茫然地扫视了众人一圈。

    下一刻,鹰眼却锁定在柳不度身上,伸出了翅膀指了指他。

    柳不度:?!

    不是吧?指他干什么?

    没听说白云城与一只雕有旧,更不提是一只连怎么飞都忘了的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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