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海市蜃楼」是一座地宫,具体位置不详。

    这种神秘性即将被打破。

    凉雾前脚返回白驼镇,后脚立刻给楚留香与林朝英都捎去口信。

    炎飙被引荐给吴楼主,很快会被接去海市蜃楼地宫。

    请两人跟踪前来接客的车队,不管用哪种手法,尽可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查明地形。

    吴楼主很快派人来了。

    不在暗夜行路,而是在正午的光天化日之下出

    行。

    来使很瘦,瘦到仿佛被沙漠的一阵风就能吹走。

    无法看到她的面容,被一张铜制面具覆盖了,只在眼珠位置留了两个小窟窿。

    来使独自步行而来,不见骑马或乘坐骆驼。

    她带路,引着炎飙与宫南燕徒步离开白驼镇。

    三人走到沙漠边缘,那里居然停泊了一叶扁舟。

    扁舟以竹子制成,四边都系着绳环。

    来使:“请两位上船。”

    “坐船?”

    凉雾真的有点意外了,“沙地如何行舟?”

    来使吹响哨子。

    忽而,十团阴影从天而降,赫然是十只金雕。

    金雕群训练有素地落地。

    六只绕扁舟一圈,鹰爪抓住绳环,显然是驾驶员已就位的模样。

    另外四只落在沙地上,好似伴飞辅助。

    宫南燕一向冷淡的脸上都显出错愕表情,“以鹰拉船,真是绝妙。”

    “两位上船后,请佩戴好头套。”

    来使递出了两只丝绸头套,也不说这是为了防止两人记路,“风沙甚大,莫要污了贵客的仪容。”

    凉雾瞧着宫南燕极不情愿佩戴的表情。

    别看这玩意是丝绸的,它的造型仍像肉票被绑架时戴的头套。

    “还是戴吧,免得被吹一头沙。”

    凉雾只劝一句,不在意对方听不听,她先戴好了丝绸头罩。

    很快,来使变调吹哨。

    金雕展翅声响,扁舟似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从头套下沿的缝隙可以窥见沙尘猛起,几乎是瞬息间就叫视线模糊不清。

    鹰群制造出了一场鹰形沙尘暴。

    漫天扬尘,遮蔽视野,通过这种方式阻挠了扁舟的行径路线暴露。

    如何跟踪扁舟才能不丢失它的踪迹?

    但愿楚留香或林朝英能有一二妙招。

    凉雾尽己所能去感知大漠金雕的路线。

    风起,狂沙凶猛,从四面八方拍打行舟人的身躯。

    当聚沙成海,身体宛如被海浪一浪又一浪地袭击。

    每一次袭击带来的大风更似锋利刀尖要把人扎得千疮百孔,要人流干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

    这就是十一月的大漠。

    干旱冷冽,生灵灭迹。仿佛在扁舟之外,没有其他活物。

    凉雾凝神静思,力求将自己与大沙漠融为一体。

    渐渐地,她不只体会到了沙漠的残酷荒凉,更触摸到了它的广袤神秘。

    这里是生命禁区,也封存着死亡密钥。

    既知死,何不见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于沙海悟道,可倾听生死轮回。

    凉雾慢慢地听到了各种声音。

    原来沙漠并不寂寞,也有独属它的曲调。

    听着,听着,听到了不远处有了生的气息,是从地下传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来使又吹起哨子。

    金雕松开爪子,朝着天际飞去,竹筏扁舟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

    来使说,“两位贵客可以摘下头套,前面的石洞就是「海市蜃楼」地宫入口。还请跟紧我往下走。小心,不要迷路了。”

    凉雾从沙海秘曲中回神。

    取下遮挡视野的绸布,看到前方三丈远的小石洞。

    石洞露在地上的部分很小,仅似一顶单人帐。篷,洞口勉强能让两人并排通过。

    来使带路,推开了石洞往下的闸门,将两人引入了一个庞大的地下世界。

    这里甬道交错,横斜曲折的楼梯看得人眼花缭乱。

    清一色的土黄色墙壁没有任何装饰物,更令人容易迷失方向。

    走了两刻钟。

    凉雾默数拐弯了二十七次,半途遇上了五拨人来问路。

    来使介绍这些人都是吴楼主从沙漠里救回来的。从不限制他们的行动,等人伤好就送人离去。

    「海市蜃楼」地宫庞大但没有危险,唯一的缺点是容易迷失方向。

    真的迷路也无需惊慌,只要找像她一样穿着土黄色衣衫、佩戴铜面具的人问路即可。

    经过一番七拐八绕,三人终于到了主殿。

    主殿也很质朴。

    除了必要的桌椅家具,从墙角到地面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物。

    主座上,白衣女子起身相迎。

    “在下吴菊轩,欢迎两位贵客来到「海市蜃楼」,请随意坐。”

    吴楼主又招呼侍女给客人上茶。

    百闻不如一见。

    凉雾亲眼看到了传说里的人物。

    太平王府的画师功力果然不俗。

    根据郑领队三人的口述还原了吴楼主的八分外貌,更是画出了其神韵——面显禅意,婉约空灵。

    进入「海市蜃楼」之后所见的门徒都戴着面具,唯有吴楼主以脸示人。

    凉雾不禁要猜,吴楼主用的是真脸吗?

    宫南燕不多客套,先对吴楼主发问:

    “听欧阳夫人说吴楼主消息灵通,是否听过我等要找的铜镜?”

    吴楼主仿佛直爽,也不藏着掖着。

    “我看了欧阳夫人的传信,大概了解两位想找什么样的镜子。实不相瞒,一个半月前,我应是遇上了其中的一面。”

    吴楼主:“那面镜子的背面铸有孤舟航海图。”

    宫南燕:“谁带着它?”

    “一位年长的尼姑。”

    吴楼主说,“惠静师太欲效仿前朝玄奘法师去天竺取经,却不幸在沙漠里迷路了。”

    是她!

    宫南燕有九成把握,所谓老尼姑就是司徒静。

    她立即追问,“惠静师太剃度了?”

    吴楼主理所当然地点头,“出家人当然剃了三千烦恼丝。”

    宫南燕暗道司徒静真是下定了决心,这就冷冷地瞥了一眼同来的炎飙。

    凉雾被瞪得莫名其妙。

    师太剃度与她何干?对光头发型不满意,该找佛祖去理论。

    此乃玩笑。

    凉雾之前就猜到神水宫召见炎飙必有内因。

    眼下,内因现身了,正是这位持有怒海行舟镜的“老尼姑”。

    “老尼姑惠静师太”的真实身份又是谁呢?

    她一定没有经过水母阴姬允许就带着镜子出宫。若非如此,也不会有宫南燕追至大漠。

    凉雾默默记下疑点,表面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故意问:“为什么要瞪我?我又不认识惠静师太。”

    宫南燕冷哼一声,也不回答。

    转而看向吴楼主,“我要见惠静师太。”

    吴楼主爱莫能助,“你来迟了。惠静师太在五十天前已经离开,她搭乘了前往昆仑的商队。想要翻越昆仑山脉,直入天竺。”

    宫南燕闻言,深深皱眉。

    走这条线路,司徒静居然真要去天竺?

    难道她离宫出走时的留言说了实话,想要西天取经是真的?而不是来白驼镇找炎飙吗?

    吴楼主又说,“除此之外,我暂时没看到其他镜子。”

    凉雾主动递出随身带来的犀牛望月镜,“还请楼主过目,请您仔细想一想有没有见过同款?”

    吴楼主接过,认真端详起来。

    此时,侍者上前为两位客人添茶。

    凉雾习惯性地释放鉴定术。

    【鉴定术(精深):一壶茯砖茶,有毒,含致幻麻醉剂】

    哦豁,有点意思!

    没在白驼山庄被下药,反而在海市蜃楼地宫遇上了。

    难怪被吴楼主所救的人清一色夸奖海市蜃楼是好地方。在零差评的背后,原来是有致幻毒。药的强力辅助。

    “好香的茶。”

    凉雾宛如全然不知茶水有毒,毫无防备地端起茶杯,稍稍吹凉就喝了一大口。

    吴楼主完全不心虚,连眼皮也不眨一下,继续专注地观察镜子。翻来覆去,也没能看出所以然。

    “抱歉,我找不出这面镜子的特别之处。”

    吴楼主说,“只从款式看,它属于日常款。被「海市蜃楼」救治的那些人之中,没有谁专门提到类似镜子。”

    “哎……”

    凉雾佯装失落,“您也没消息。”

    吴楼主善解人意地劝说,“先别着急。这面镜子单看是很普通,但与遗失的同组镜子遇上了说不定会有特殊反应。”

    这就建议,“炎先生不妨多留几天,在地宫里多找人聊一聊,问问情况。”

    “好啊,那就打扰您了。”

    凉雾答应得非常快,却在第一时间排除了这个选项。

    如果没有喝一杯含有致幻麻醉剂的茶水,她会在地宫老实地多待几天。

    问题在于茶水有毒。

    按照吴楼主的剧本,接下去几天炎飙与宫南燕会被迷晕又神志不清。

    那样一来,谈何探查?更不提与其他人交流。

    凉雾在转念间明白了「海市蜃楼」组织出现的真相。

    吴楼主凭借力挫大漠魔头石观音,迅速在大半年里崛起。

    既

    然「海市蜃楼」组织不是真心救人,所谓与石观音的死仇多半也是谎言。

    这是一出双簧戏。

    吴楼主不一定要靠着高超武功击败石观音,也可以是石观音故意放水。

    石观音手下的沙匪杀人,被追杀者为吴楼主所救。

    当一个人惦念着救命之情,不免少了几分防备之心。

    外加药物作用,来到「海市蜃楼」地宫就会主动吐露诸多秘密。

    绝大多数人被全须全尾地放走。

    吴楼主不仅不收治疗费,还帮人们寻回行李。

    表面看,吴楼主大仁大义。

    事实上,这人是在借机搜罗情报,或是要找一种在大漠之西出现的罕见之物。

    被放走的都不是目标对象,不如借着被救者的嘴去传递消息。

    沙漠里的「海市蜃楼」是好地方,有困难就找吴楼主帮忙。有了口碑,来的人越来越多,也就越利于找到目标物品。

    凉雾快速理清来龙去脉,当即有了一个决定。

    吴楼主辛辛苦苦拟定剧本,自己也不是不能赏光演出,但要给对方一些小小的炎飙式震撼。

    “咚!”

    凉雾两眼一闭,直接昏了。还以头抢桌,撞出了声响。

    宫南燕猝不及防地看到炎飙昏倒,立刻试探对方的脉搏。

    她谈不上医术精湛,但习武之人多少懂点脉象。炎飙的脉象起伏不定,很明显是中毒了。

    之前人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毒发?

    宫南燕当即看向茶杯。

    进入地宫后,炎飙没有离开她的视线范围,除了多喝了一杯茶。

    “唰!”

    宫南燕拔剑直指吴楼主,“你下毒!”

    情势急转直下,战事一触即发。

    吴楼主也看得愣住了。

    是真傻,不是装傻,这剧本偏了!

    毒是自己叫人下的,但不该以这样的毒发速度,至少要过两刻钟再生效。

    那个时间点,炎飙与宫南燕该被安置到客房,迷迷糊糊地神智涣散。

    这一款毒是几经验证的毒。药了。

    从武功高超的到不会武功的,从身体倍棒的到身受重伤的都用过,没一个像是炎飙晕得如此之快。

    炎飙,这人究竟怎么回事?

    “误会。”

    吴楼主一口咬定,“炎先生怕不是有什么隐疾。”

    宫南燕不知炎飙是不是有隐疾。

    就算有,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海市蜃楼」地宫发作,也必是吴楼主的问题。

    以炎飙又胆小又莽撞的性子,难不成还会装病吗?

    宫南燕也知道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打起来不占优势。她退了一步,“你立刻送我们回白驼镇。”

    吴楼主却不能叫人轻易离开。

    且不说把人放走会传出什么谣言,自己还没对炎飙带来的镜子做进一步实验。

    “稍安勿躁,这真是误会。”

    吴楼主取出一只密封的瓷瓶,“这里有些刺鼻气味,请让我唤醒炎先生。”

    惯用的致幻麻醉剂本就没有解药。

    瓷瓶里装的只是刺鼻气味,可以刺激人醒来。醒来,不等于神志正常,但也总比昏着要好。

    宫南燕信不过吴楼主,“给我,我来试。”

    “行,你来。只要打开盖子就会闻到气味。”

    吴楼主快速地递出瓷瓶,已经想好等炎飙醒来胡言乱语时,要怎么坐实对方本就有隐疾。

    宫南燕打开盖子,立刻闻到一股刺鼻气味。

    就算距离鼻子一臂之远,也被这股又辣又臭的味道熏得想掉眼泪、流鼻涕。

    她赶忙把瓷瓶凑到炎飙鼻尖。

    默数十五个数,对方毫无反应,掐其人中穴也还是一动不动,就连睫毛都不颤一下。

    刺激性药物失效了。

    吴楼主再次看傻了,怎么会失效呢?

    凉雾紧闭双目,封闭嗅觉。

    有句台词,她无法亲自说出口——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病的人。

    宫南燕再摸炎飙脉搏,脉象的混乱只增不减。

    冷眼看向吴楼主,“你都瞧见了,你的药根本没用。不管是不是你下毒,我都要把人带回去治疗。”

    吴楼主试图再劝,“「海市蜃楼」亦有名医坐镇,救治过来来往往无数伤重者。”

    宫南燕却不答应,多留一刻,未知的风险就加剧一分。

    “不必了,等回到白驼镇,自是能找到合适的大夫。”

    吴楼主深知劝说无用,“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

    那就送你们回白驼镇,这后半句是不会出现的。

    吴楼主猛地一拍座椅扶手。

    扶手下沉,这是一个机关。

    机关乍动,殿门被嗖地关上,更四面八方喷出了略有甜味的白烟。

    吴楼主迅速抽。出暗藏的大刀。

    当头一刀就朝着宫南燕劈去,如同迎风一斩。

    宫南燕的剑已出鞘,使出了神水宫剑法。

    大殿之中,倏起刀光剑影。

    “锵锵!”“铛铛!”……

    兵刃相撞声接连不断,每一下都是往死里打的架势。

    殿门紧闭。

    宫南燕试图带着昏迷的炎飙突围,但渐渐地心有余而力不足。

    殿内弥漫的白烟具有迷药效果,她无法长时间闭气,也就不免吸入一二导致行动迟缓。

    更加奇怪的是吴楼主的每一招都是在克制着神水宫剑法,似乎这人对于神水宫武学颇为了解。

    “你究竟是什么人?”

    宫南燕厉声质问,“你偷学过神水宫剑法!”

    吴楼主不回答,只是一味地对宫南燕下狠手。

    每一刀都有一股怨气,直到四十多回合后,宫南燕撑不住,原地晕了过去。

    吴楼主先后探了探宫南燕与炎飙的脉搏,随即按下机关铃。

    对赶来的两名侍卫说,“把这两人带去死牢,分别关押。之后不管两人是否清醒,都不许理会。”

    侍卫们动作迅速,分别架起昏迷的两人朝着地牢而去。

    凉雾一直都清醒着。

    听着兵刃相交,听着吴楼主试探自己的脉象,听着自己被抬着穿过长长的甬道,又过了几扇门被押到了地牢里。

    四周的声响越来越少。

    最终,死寂的牢房大门被推开,她被扔到了地上。负责押送的侍卫就要反锁牢门离开。

    说时迟,那时快。

    凉雾宛如诈尸一般,反扣上侍卫的手腕。

    不给对方任何嚎叫的机会,输出一股真气,从其手腕脉门窜向奇经八脉。

    侍卫瞬间被震晕了。

    凉雾又补了一刀,封住了昏迷侍卫的周身大穴。

    再三下五除二地扒下他的衣服,又把自己身上的炎飙套装给对方换上。

    取出游戏背包里的卸妆水与上妆膏。

    换装换到底,把炎飙平平无奇的这张脸也给侍卫贴好了。

    两人在身高体型上还有些许差异。

    无碍。

    凉雾随着楚留香学习易容心得,习得一套缩骨术。

    眼下正好给吴楼主的人用上了。侍卫应该庆幸他在昏迷中,不会感知到骨头改动之痛。

    ‘我到底还是一个仁慈的人。’

    她自夸了一句,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确定亲手炮制的盗版炎飙没有任何纰漏。

    凉雾满意地点头,再整理了自己的仪容 。

    确认无误,佩戴上铜制面具。

    从现在开始,她摇身一变成了侍卫,大步流星地离开地牢。

    「海市蜃楼」地宫,弥天大雾来偷家了!

    凉雾:让她好好地瞅一瞅,顺手把石观音的老巢也给一起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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