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吸入雾气,再怎么往外吐也无用了。

    庞诚德紧张到极点。

    整个人紧绷身体,收回正要跨过门槛的右脚,想要往外撤退。

    撤退很难,因为雾气过浓。

    就连近在半臂内的房门也看不见,更不提看到四散的手下们。

    这一刻,其余声音仿佛都被抽空。

    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他人的呼吸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证明自己还活着。

    庞诚德知道手下们必定也都不敢轻举妄动,全部警惕着,寻找一击必中的机会。

    他默数起来。一、二、三……,一直数了三十息,全身没有异常。又快速运行内力一个周天,还是一切如常。

    “呼——”

    庞诚德舒了一口气,竟是自己吓自己。

    突然升起的雾气根本没有致死效果。

    吸入后,除了脏腑略感寒意,不存在任何伤害力。

    江湖传闻果然都是骗人的。

    这突发的雾气只是某种自然现象,可能与清水巷的地理位置有关。

    正当庞诚德放松心情要继续入室刺杀,他的奇经八脉猛地爆发出剧痛与奇痒。

    仿佛万蚁噬骨,叫他忍不住惨叫起来,“啊——”

    “啊——”

    下一刻,类似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在浓雾中响起。

    中招了!

    庞诚德认为他与薛红红中了同一种毒,毒是遍布浓雾之中。

    想到这里,为时已晚。

    别说继续刺杀,他就连多走一步都变得无比困难,恨不得就地打滚缓解痛苦。

    原来这是挑衅江湖禁忌规则的后果。

    庞诚德死死抿唇,忍住不再惨叫。

    他怎么可能不想活,但想到薛红红至今仍旧躺在病床上。

    薛衣人不为女儿求药,而左轻侯也来加一把火,说谁得罪凉雾就是得罪左家。

    庞诚德可以预见自己的下场。

    他求得解药的可能性趋近于无,倒不如应了出发前的誓言,长痛不如短痛。

    “咔嚓。”

    庞诚德咬破了口中预藏的毒丸。

    毒入喉,几息而已,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咚!”“咚!”……

    像是下饺子一样,在一片惨叫后,很快响起接连的重物砸地声。

    凉雾暗道不妙。这批杀手中生死符,居然不求偷生,反求速死。

    杀手们没有明显的割喉切腹等自杀行为,但还是几乎同时倒地,该是口中藏了毒。

    瞬时撤去化水为雾的内力。

    她飞速朝着最近的杀手凌空点穴,将人定在原地。

    双指用力,卸掉对方的下巴,又从对方的背后重重一拍,令其口中的毒丸掉在地上。

    楚留香原是立于角落。

    他同意凉雾的计划,先以雾气迷惑杀手,趁机给他们种下暗器,令这批青衣楼残部束手就擒。

    出乎预料,这群杀手武功不够高,但对自身足够狠心。

    说自杀就自杀,这点与青衣楼残部打不过就退的流言有了出入。

    楚留香即刻出手,却只来得及阻止距离最近的那个杀手服毒,将其口中的毒丸给打了出来。

    几乎瞬时,其余杀手齐齐倒下。

    昏黄的灯笼光线照出了二十九张泛黑的脸,同时也能看到从尸体的七窍中渗出鲜血。

    毒,见血封喉。

    这批杀手非常迅速地一命归西,包括楚留香在嘉兴城外茶铺看到的那两个。

    青衣楼残部的投名状似刺杀,真就是抱着不成功则成仁的决绝态度。

    凉雾望着一地尸体。

    没有假惺惺地感叹生命易逝,她想得很实际,这些尸体是要她收拾的。

    管杀不管埋,这一条不适用自家院落。

    所以说要打要杀应该去郊野空旷之地,尽可能不给旁人添麻烦。

    凉雾看向活下来的两个杀手。

    反正她需要处理二十九具尸体了,也不差补齐最后两个。

    好歹能凑成地狱笑话,一伙人就是要走得整整齐齐。

    “你们老实交代,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凉雾解开两人的哑穴,“事到如今隐瞒无意义。指认吧,哪个是你们的首领‘炎飙’?”

    两个杀手没能成功服毒。被留了一口气不是幸运,而是钻心痛苦的持续。

    面部肌肉刚刚能动,就控制不住扭曲。

    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也无一处不痒。哪怕身经百战,但也忍不得这种折磨。

    “我说。”

    像是瘦竹竿一样的杀手忍不住开口,“倒在灯笼下的就是首领。”

    凉雾走到灯笼下,看着地上年近四十的男尸。

    适才她藏身于檐下观察,就见这个人用刀挑开正房的门栓。

    摸尸,没有发现身份信物,只找到了一串钥匙。

    凉雾继续问:“你们凭什么认定他是炎飙?”

    瘦竹竿:“庞楼主拿出了《关中历险记》的手稿。”

    凉雾:“就凭一本书稿?如果是他偷的呢?”

    瘦竹竿不在乎,“有书稿,庞楼主出师有名,那就够了。”

    另一位矮个子杀手也是忍不了,他被折磨到只想速速求死。

    “青衣楼四分五裂,斗到最后,必须有一杆颇具威信的旗帜。”

    矮个子也快速交代,只求说了就能速死。

    “打到后来,没有谁的威信能超过已故总瓢把子的拜把兄弟。”

    凉雾:“你们就没想过炎飙不是霍休的兄弟,而是他的仇人。从借用仇人的名号那天起,青衣楼就开始走背字了。”

    这个问题问懵了瘦竹竿与矮个子杀手。

    两人后知后觉地发现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究其根源是霍休亲口认证的炎飙。

    那不是某个楼主的一面之词,而是有二三十人亲耳听到前任总瓢把子的命令。

    楚留香也听得一怔。

    再从头回想青衣楼的分崩离析,正是始于炎飙与青衣楼头目的结拜关系流传出来之后。

    霍休年近七十岁。

    仍未暴露他是青衣楼头之前,只听说这个人行事孤僻,没什么朋友。

    要说霍休与之交好的人是屈指可数,以陆小凤最有名。

    半年前,炎飙凭空冒出,突然成了霍休最要好的兄弟。

    恰似老友打不过天降,霍休为了炎飙与陆小凤反目成仇,还导致他最后被陆小凤反杀。

    如此一想,确实有些别扭与古怪。

    楚留香开始好奇真相是什么呢?

    他问:“那份书稿被藏在哪里?”

    凉雾也要问这个问题,盯着两个杀手,“这算是你们庞楼主的身份证明,它应该没被毁掉吧?”

    “不知道。”

    矮个子说,“我只见过一次,是在三月初的青衣楼大会上,庞楼主拿出书稿给大家见识了一番。”

    瘦竹竿:“也许在庞楼主的随身行李中。今夜要执行刺杀任务,所有人的行李都暂存在城外西侧的废弃葫芦庙。”

    凉雾:“那里有几名看守?”

    瘦竹竿摇头,“没留看守,今天是倾巢而动。大家把行李都藏在地窖,入口在佛像下方。庞楼主给地窖入口加了一把锁,钥匙在他身上。”

    凉雾转了转手里的钥匙,也不知从男尸身上搜出的这玩意能否让她找到手稿。

    又问另一件事,“为什么要

    杀我?这份投名状是谁叫你们交的?”

    矮个子回答:“江南有一位「笑脸人」,他手下有一队武功出色的精英化杀手。庞楼主想要借笑脸人之手,让青衣楼残部提升武力,所以先带我们先投靠笑脸人。对方提出以杀了你作为投名状。”

    瘦竹竿补充,“庞楼主与笑脸人是单独会面。听庞楼主说,笑脸人出现时戴了面具,只知道是个男人,其他都不清楚。”

    凉雾:“他们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会面的?”

    瘦竹竿:“是四月二十八日,但我们都不知道见面地点。应该不远,庞楼主用半天就打了一个来回。”

    凉雾追问:“当时你们在哪里安营扎寨?”

    矮个子:“在皂田村。”

    凉雾没听过这个具体地名。

    楚留香从旁说明,“是在湖州莫干山附近。”

    凉雾默默计算以此为始发点,半天内可以来回的地点。

    位于嘉杭之间的薛家庄、地处松江府的掷杯山庄,都在这个空间范围之中。

    她问楚留香,“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楚留香摇头,这两个杀手只是听从姓庞的命令,对笑脸人的情况了解甚少。

    “希望能从废弃葫芦庙的那堆行李中得到更多线索。”

    凉雾没有直接结果两个杀手,把人暂时敲昏,与楚留香连夜前往城外。

    庙,破破烂烂,乞丐都不住。

    瘦竹竿与矮个子杀手没有撒谎,葫芦庙没留看守,也没有埋伏。

    在断头佛像的下方有一扇通往地下的木门,只用一把老旧生锈的锁封住。

    开锁入内,地窖很小,不足四平方米。

    杀手们的行李整整齐齐地堆放着。

    好消息,时隔近半年,《关中历险记》被窃的书稿终于被找了回来。

    书稿却是乱了页目顺序。重新整理后,发现缺了一页,没在地窖内找到它,应是不慎遗失了。

    坏消息,剩余行李对找到「笑脸人」难有帮助。

    杀手们携带的物品除了衣物毛巾、外伤药物、碎银几两等日常必需品之外,只有几本被翻到卷边的书。

    书一共十本。

    四本是春宫图,三本是以情啊色啊为基调的话本故事,男女裸//体画像各一本,还有一本是手写的游记。

    返回地面,凉雾借着火把的光照,认真地翻阅起春宫图。

    楚留香看似四平八稳地站着,眼神略不自然地扫过春风图册。

    破庙,屋顶漏着雨。

    孤男寡女,点着火把。其中一人研读春宫图,这场景越想越奇怪。

    楚留香沉默地站了片刻,忍不住问,“这书是有什么奥义吗?值得你如此品读?”

    凉雾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不知道,才要仔细看。”

    楚留香:……

    凉雾好心解释,“这批青衣楼杀手的武功不太高明,行事倒是果决。他们阅读的春宫图或许与众不同。”

    楚留香求教,“怎么说?”

    凉雾:“春宫图的本质是人摆出各种姿势,这点与武功秘籍类似。他们想要投靠笑脸人精进业务技能,也有可能从书里汲取提升武学的方式。这几本春宫说不定能帮助他们呢?”

    楚留香微微睁大眼睛,他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可能性。

    凉雾瞧着对方吃惊的样子,不确定地问:“没有先例?”

    楚留香:“恕我孤陋寡闻,以前没听过。”

    “双……修术也是道家流派之一,怎么就没有对应武学呢?”

    凉雾问得理直气壮。她不练是一回事,但武林上没这种功夫是另一回事,不应该百花齐放吗?

    楚留香听到这里,也不确定了。

    江湖多奇事,也许是他这方面的见识太少了。

    不对。

    这一批杀手都是男性,要是研究双……修武功,为什么还看裸。男图?

    转念一想,龙阳之好古已有之,杀手之间为何不能研究龙阳武学?

    楚留香不由拿起那本裸。男图册翻了翻。

    一盏茶后,他无语地合上画册。哪有潜藏的武功,只有拙劣的画工!

    “咳。”

    楚留香假咳,不叫话题走偏了,“我们是来找「笑脸人」的线索。”

    “是哦。”

    凉雾仍未放下手里春宫图,还是一本接一本看过去了,但加快了翻阅速度。

    她一边看一边说,“请你也别闲着,翻一翻别的书,说不好有密码之类的藏在书里。”

    楚留香摸摸鼻子。

    为了不错过任何一条线索,他也只能继续看了。

    半个时辰艰难地过去了,埋首苦读的两人终是抬头。

    凉雾失望,“没有秘籍,也没有笑脸人的线索。”

    楚留香苦笑,他差点就被带偏了,怎么会有一瞬信了春宫图与情//色话本中深藏着某个武林秘密。

    “三本话本没有线索,只有粗制滥造的故事。”

    他稍稍感叹,“这与炎飙相比,是萤火与日月争辉。虽然无法确定炎飙的立场,但客观地说《关中历险记》的行文着实不错。”

    楚留香又挥了挥手里的游记,“这堆书里,只有这本手札还有点内容。写于本朝开国时期,主要是徒步苗疆一带的见闻,但也与笑脸人无关。”

    凉雾听到苗疆就来了兴致。

    她可不会忘了滇南神秘岩洞与「长春之谜」任务,却也不急着现在翻阅。

    眼下要找到笑脸人,但从青衣楼残部获得不了更多线索。

    凉雾没有沮丧,这个结果在预期内。

    疑似培养出中原一点红的杀手头目,走的是精英化路线,岂会轻易暴露行踪。

    “如果笑脸人的老巢距离我很近,新的线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自动撞上门来。”

    凉雾不急不躁,“回清水巷吧。之前说好的,这次不叫你白跑一趟,是我要实现承诺的时候了。”

    楚留香不解。

    线索断了,他还能有什么收获呢?该不是要他负责清走所有的尸体吧?

    五更锣响。

    下了一整夜的雨终于停了。

    楚留香重回清水巷巷尾小院。

    他被请到书房,坐在一张雕花木椅上。

    左手拿着从杀手行李里搜来的《关中历险记》手稿,右手拿着凉雾刚刚递来的《江南历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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