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十月二十二,太白山山腰。

    黄昏寒风起,一片枣树林晃动着光秃秃的树干。

    枯枝尽头,有一栋简朴的木屋。

    这就是天下首富霍休的居所,也是他的灵堂所在。

    陆小凤是第十次来到这里。

    往日,他每次来只看到霍休独自居于山中。

    这栋屋子没有仆从,没有亲眷,也完全没有金钱的味道,看不出是天下首富的住处。

    今天,他先看到了门外站着三个男人。

    三人的长相很有记忆点。

    比如其中一位,足以用可怖形容。

    他只有四分之三的脸,左脸缺了一半。右眼空了,眼窝空余一个古怪的黑洞。

    没有双手,是从手腕处被斩断了。本是左手的位置装了超大的铁球,本是右手的位置按上了一个铁钩。

    “柳余恨。”

    陆小凤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但听过对方的长相。

    多年前,柳余恨不叫柳余恨,有与这副长相截然相反的绰号,人称“玉面郎君”。

    这个外号不是讥讽,而是男人当初长相极其俊美。一个人从玉面到可怖是江湖的残酷。

    陆小凤又看向另两人,从体貌特征判断出对方的姓名,“独孤方、萧秋雨。”

    守门的三人微微颔首。

    陆小凤迷惑,“你们是霍休临死前请来的?”

    三人俱是摇头。

    柳余恨对陆小凤蹦出了两个字,“你,进。”

    灵堂的门敞开着,却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灵堂内丧幡重重。

    白色布条随风而动,阻挡了活人的视线,更似唤着逝者魂兮归来。

    陆小凤不再询问守门的三人,走入灵堂。

    凉雾有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放慢脚步。

    当她准备跨过门槛时,面前横生一根铁钩试图阻拦她的去路。

    柳余恨:“你等在外面。”

    凉雾抬眸,没有被阻拦的不悦,反倒是钦佩地看了对方一眼。

    什么是身残志坚?

    这位就是典型了。

    她有点好奇,柳余恨没了双手要怎么吃饭穿衣?

    猜测是内功派上大作用了。

    像是吸尘器一样,把饭菜与水直接吸入嘴里。

    再让一件衣服凌空飞起,以最快速度把身体塞到衣服里。

    凉雾深知这场吊唁不会简单。

    或许不久后,她会与守门三人大打出手,但不妨碍这一刻她敬佩一个陌生人的顽强意志力。

    柳余恨被看得伸出的右臂轻轻发颤。

    他本该冷冰冰地阻拦到底,却不知为何心头渗入一丝奇异的暖流。

    尊重与敬佩。

    这种眼神,他有太久没有感受到了,更不提是来自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明明他的世界只剩凛冬,为什么此刻感受到了一场海棠醉日般的暖春美景?

    这时,灵堂内传出一道女声。

    “来者是客,不必阻拦。陆小凤的朋友,也请你进来吧。”

    柳余恨闻言,从美梦中惊醒。

    他急速收回右臂铁钩。立刻垂眸,不再多看一眼随陆小凤而来的女子。

    多一眼,只怕梦回昔年好时光。

    当年他风华正茂,骑马倚斜桥,满楼招。

    凉雾礼貌性地颔首致意,也走入灵堂。

    柳余恨等人离开,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异状。

    为什么直到女子靠近灵堂的门槛,他才真实感受到对方的存在?那种感觉就像遭遇了一只突然显形的鬼魂。

    柳余恨背脊发凉,回头望向灵堂,想要看得清楚一些。

    他却看不清了,白幡一块接一块从房梁垂下。幡影重重叠叠,遮蔽视野。

    凉雾走到里侧。

    发现灵堂不只摆放了一口棺材,而是足足有四口棺材。

    怪不得这里鬼气森森,散发出阵阵寒意,原来不仅霍休一具死尸。

    棺材旁,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身着素面黑衣,长发披肩散落。

    她没有佩戴珠宝,却凭着一双宛如黑珍珠般的眼眸,美得贵不可言。

    “我是上官丹凤。”

    女人起身相迎,“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与他的朋友,感谢你们远道而来送别霍休最后一程。”

    陆小凤看到上官丹凤与四口棺材,脑中滚动两个大字——麻烦。

    不是这一刻才确定麻烦来了,而是在被青衣楼杀手一次次围攻时就明白被麻烦缠身。

    那就解决麻烦。

    陆小凤直接问,“你是谁?与霍休什么关系?为什么有四口棺材?”

    上官丹凤:“我知道你一定还要问棺材里的人是怎么死的。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你,你做好准备得知真相了吗?”

    上官丹凤似乎善解人意,“我说了,你就会卷入这场血腥争斗中。现在,你还能选择离开。”

    “霍休是我的朋友,他死了。”

    陆小凤不认为自己有第二条路,只冲着弄清友人之死,他就一定会来奔丧。

    何况他已经卷入其中,“从洛阳来的途中,我遭遇了六批青衣楼杀手的阻截。”

    “什么?!”

    上官丹凤又惊又怒,“青衣楼居然无所不在地盯上你了?!”

    说着,她又是凄然一笑,颤抖着退后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好狠毒的炎飙。”

    上官丹凤提起这个人名,本是端庄的表情变得咬牙切齿起来,“这贼人是要赶尽杀绝啊!”

    凉雾依旧保持着降低存在感的状态。

    这一招参考了宫九天生的隐形属性。她运行小无相功,试图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当然了,她没有坟头蹦迪的嗜好,也不是专程到灵堂练功。

    没忘了正经事,是要查出究竟是谁冒用她的笔名。

    听到上官丹凤声情并茂地骂出“好狠毒的炎飙”,作为当事人没有生气,没有愤怒,只是觉得滑稽。

    凉雾面不改色,静静地看着这场赔上人命的荒诞剧还有哪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桥段。

    上官丹凤愤愤不已地说起前因,“既然青衣楼已经盯上你们,那也没什么好隐瞒了。一切都是因为一笔宝藏,来自西域金鹏王朝的宝藏。”

    陆小凤心里咯噔一下,忍住了,没有侧头去看凉雾。

    他将演技发挥到了顶点,表现得十分错愕。

    出发前,凉雾推测霍休之死说不定与一笔宝藏相关。

    当时他认为推理得牵强,眼下却是要打他的脸了。

    上官丹凤讲述了一段往事。

    五十年前,西域的金鹏王朝被灭。

    四位少年临危受命,被任命为复国辅臣。

    保护王室遗孤避入中原,同时也携带了王朝最后的财富。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复国资金被一分为四,由四位辅臣均分保管。

    五十年一晃而逝,那位遗孤早就成了中年人。他育有一女,就是上官丹凤。

    “霍休,本名上官木,他是四位辅臣之一。还有一位辅臣,是我的叔祖父上官谨。他有一对孙女,上官飞燕与上官雪儿。这些年避居中原,我们的关系很是亲厚。”

    “万万不想不到十月初十,大批青衣楼杀手突然追杀我们。霍休为保护父王牺牲了,父王到底没能逃过一劫,我的叔祖、我的堂妹上官飞燕也都牺牲在那场追杀中。”

    上官丹凤神色黯然,指着四口棺材依次指认四人的尸体。

    陆小凤也不管什么礼仪,走到棺材旁,仔细地打量起尸体。

    凉雾也去看了。

    依照上官丹凤的话,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虽然棺材附近放了一圈冰桶,这样的低温不足以保持尸身不腐。

    尸体露出的面部与双手不免呈现一定的腐败迹象,但还能辨识死者的容貌。

    四具尸体有一个共同特点,俱是尸身不全,双足都不见了。

    另外,上官飞燕的脸被划了深深一刀。

    刀伤深可见鼻梁骨,简直就是把她的脸一分为二。

    陆小凤问上官丹凤,“你怒骂炎飙,因为是他派出了青衣楼杀手?”

    “不错。”

    上官丹凤肯定地说,“炎飙就是一只恶鬼,他是找金鹏王室复仇的!”

    凉雾默默吐槽,我怎么不知道我来复仇呢?真就是

    胡乱加戏,都没问过本人的意见。

    陆小凤:“究竟怎么回事?”

    上官丹凤:“五十年前,金鹏王朝被灭时,父王还是襁褓里的婴儿。四位大臣之所以带着父王逃入中原,因为叛军赶尽杀绝,而炎飙就是叛军派来的。”

    在上官丹凤的控诉里,炎飙是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这是一个假名,他的真名叫上官康。

    炎飙写出《关中历险记》的用意狠毒。他将金鹏王朝宝藏的存在,通过春秋笔法告知天下。

    一旦新书热卖,再抛出话本里宝藏其实是真实存在的说辞。

    财帛动人心,届时金鹏大王与四位辅臣必会遭到窥觊财宝者的围攻。

    “这是他最初的计划,现在情况有变。”

    上官丹凤说,“一个半月前,说书先生们为这本书做宣传,几乎让半个关中知道了炎飙的故事。青衣楼找上了他,告知父王的具体下落。十月十日,青衣楼杀上门来,酿成了这一场惨剧。”

    陆小凤不解,“青衣楼为什么要援助炎飙?这是一个杀手组织,不会做白工。”

    上官丹凤:“当年,宝藏被一分为四。霍休与叔祖带走了其中两份,剩下的由平独鹤与严立本带走了。这些年,我从未见过后两位。”

    陆小凤听出了潜藏的含义。

    四位辅臣逃亡中原后,有人忠心依旧,但是有人变了。

    “你怀疑平独鹤或严立本早就与青衣楼勾结。他们为了保住手里的财宝,索性先下手联合炎飙,出卖金鹏大王。

    这样一来就能阻止炎飙散播金鹏宝藏的流言,让他们能继续过太平日子。”

    陆小凤从这个角度回看白掌柜之死,怕也是炎飙所为。

    炎飙改变了原先的计划。

    为了不留隐患,除掉认识他的人,而白松与他单线联络。劫走手稿,是为不留下与他有关的书面痕迹。

    上官丹凤一脸钦佩,“你所言极是!不愧是霍休称赞的四条眉毛。这就是炎飙与叛徒的阴谋了。还有一点,你不好奇,为什么四具尸体都被砍掉双足吗?”

    陆小凤确实不解,“为什么?”

    上官丹凤:“炎飙也姓上官,本是金鹏王朝的旁支后人。不同于旁支,嫡系有一个特征,天生六根脚趾。”

    她的眼神忽而阴郁起来。

    “一根脚趾之差,就是掌权者与被支配者的差别。是嫉妒,强烈的嫉妒,让炎飙砍去了父王的双脚。其他三人被牵连了,而我也是侥幸逃脱。”

    上官丹凤边说边提起裙摆,“你看,这就是炎飙要赶尽杀绝的证据!”

    她脱下鞋袜。

    右脚有块崭新伤疤,脚趾竟然只剩四根。是挨了一刀狠的,切断了她的趾头。

    上官丹凤:“我幸而得到柳余恨等人的拼死保护,才逃过了青衣楼追杀。将四具尸体运到霍休的住所,这个地方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

    陆小凤已经紧紧蹙起了眉头。

    上官丹凤:“陆小凤,现在你知道了全部内情,还敢为了你的朋友霍休去讨一个说法吗?”

    凉雾看到这里,也想鼓掌了。

    这个故事足够劲爆刺激。

    前朝巨额宝藏、忠诚与背叛、被追杀的美强惨公主,即将为亡友复仇的侠客。

    好戏即将进入高。潮,但出现了一个问题。

    故事存在一个漏洞,一个足以让整场戏全面崩盘的漏洞。

    即,上官丹凤口中的炎飙,他从头到尾就不存在!

    显然,有人在说谎。

    凉雾的目光从上官丹凤脸上扫过,又看向四口棺材。

    从棺材的摆放上来看,霍休距离上官丹凤的座椅最近,接下来依次是金鹏大王、上官谨,最远是上官飞燕。

    再细看,嫡系的上官丹凤与旁支的上官飞燕,长相有七成相似。

    剩余的三成不同,是尸体轻微腐败造成的,也是活人表情灵动与死人肌肉僵硬导致的。

    另有一点,上官飞燕的脸几乎被一削为二。

    从额头过鼻梁到下颚的利器砍伤伤疤,让她彻底破相了。

    凉雾凝视者女尸的面部伤痕,再看活着的上官丹凤散发着高贵不容亵渎的气势。

    一种强烈的对比感油然而生。

    金鹏王朝嫡系与旁支的对比,贯穿了这对堂姐妹的一生。哪怕其中一人死去,这种对比仍在继续。

    凉雾垂眸。

    究竟是谁在说谎呢?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抑或不能排除一种可能——诈死的人。

    一旁,陆小凤已经做出决定,“别管青衣楼有多难缠,我都会去问个清楚。”

    他问上官丹凤,“另外两名辅臣是谁?有他们的消息吗?”

    “有。”

    上官丹凤从霍休的棺材里取出两卷画轴,“这是两人年少时的画像。我左手的是严立本,右手的是平独鹤。”

    凉雾朝前一步,一起拉开了两幅画。

    画中是两名十五六岁的少男,一身西域风情的装扮。

    算算时间,一晃五十年。这两位辅臣已经六七十岁,容貌只怕与昔年有了较大出入。

    陆小凤想不起画中人能对应上哪号江湖人物。

    他问,“没更多的线索了吗?”

    上官丹凤:“这些年,叔祖父与霍休也一直在追查同僚的去向。近期有一些眉目,但……”

    陆小凤看出了上官丹凤的顾忌,他立即明白原因。

    上官木变成了霍休,成为天下首富。另外两位辅臣想来也在五十年后成为威震一方的人物,无法被轻易撼动。

    陆小凤:“但说无妨。”

    上官丹凤深吸一口气,说:“严立本变成阎铁珊,创立珠光宝气阁;平独鹤成了独孤一鹤,乃是如今的峨眉掌门!”

    陆小弟愕然。

    上官丹凤嘲讽地说:“两人都不是无名之辈,岂会甘心承认旧时身份,又怎么会愿意再为复国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们变成了勾结王室旧敌的叛徒!”

    凉雾听着,生出了一些不当讲的话。

    这次她面对的不是宫九,所以不该说的话也就没有再讲了。

    在她看来,如果一个王朝只剩下仨瓜俩枣,复国就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不能说坚持复国是错误,但早就该做好人心不古的准备。五十年前一分为四的宝藏,这钱是分时容易聚时难。

    与其做着不可实现的旧梦,倒不如应了那句诗,且让旧时王谢堂前燕,踏踏实实地飞入寻常百姓家。

    然而,今日的一场大戏已经涉及多条人命。

    她这个李逵也遇上李鬼,还是借她名义行恶事的李鬼。那就不再是金鹏王朝内部斗争了,必要弄个水落石出。

    陆小凤听到旧臣的真实身份,并毫不在乎对方现在的地位名望。

    “最大珠宝商与峨眉掌门又如何。如果确定他们背叛旧主、灭杀旧友,我也是要去讨个说法的。”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霍休的尸体。

    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与这个干瘦的老头却是朋友一场,他不会让朋友不明不白地被害。

    “公主,请节哀。”

    陆小凤承诺,“不日,我会捎来说法。”

    上官丹凤:“我所求不多,只要让平独鹤与严立本到父王坟前认罪。”

    她又从霍休棺材里取出一只木盒,递给陆小凤。

    “里面是一百两白银。车马茶水费,还请收下。”

    陆小凤正欲推辞,为了友人追讨公道,不需要拿钱办事。

    上官丹凤又说,“别拒绝。你们只有两人,我让柳余恨给你们打打下手跑跑腿。这是三人的日常开销,不能让你掏钱为我的手下买单。”

    从礼数来看,完全没毛病。

    陆小凤只能收下木盒。

    凉雾眨眨眼,上官丹凤的一番操作非常丝滑。

    不过,允许她用小人之心猜疑一番。公主安排手下跟着陆小凤,柳余恨究竟是来打下手的呢?还是来从旁监督的呢?

    有监军未尝不好。

    所谓碟中谍,计中计,让一个人相信某个假消息,往往通过其信赖的渠道传输更有效。

    凉雾只问了一件事,“公主还请保重。对了,上官雪儿呢?家中骤变,祖父与亲姐都被害,她没事吧?”

    上官丹凤一愣,这个问题显然在意料之外。

    她缓了缓神,微笑回应,“多谢关心,雪儿暂无大碍。我带着她逃出来。她受惊过度,正在僻静之处休养。”

    凉雾欣慰点头,“这样就好,幸而没有多添一条人命。”

    “是的,幸好我还有一位活着的亲人。”

    上官丹凤嘴上庆幸,却睫毛轻垂,眼中

    划过一道暗影。

    灵堂外,柳余恨本想提醒公主,陆小凤的那位朋友身上有股令他不安的隐形气质,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既然命令他一同下山,那就再观察一番,不必冤枉一位善人。

    太白山上的这场奔丧,结束于将四口棺材埋入土中。

    要说入土为安,却还为时尚早。

    子夜,下弦月升。

    宝鸡城内,万籁俱寂。

    客栈的灯火暗了下来,绝大多数的旅人进入了梦乡。

    一个时辰前,陆小凤刚从太白山回到城中。

    他买了一壶酒。本想喝酒祭奠死去的霍休,却是望着瓶子发呆,滴酒未沾。

    今天亲眼看到霍休的尸体,怎么可能没有冲击。

    算起来,这是他死去的第一个朋友。

    陆小凤试图回想与霍休的相处过程,但努力了半天想不起太多霍休的好。

    霍休不像司空摘星、朱停。

    自己与霍休没有两肋插刀,也没有同生共死。

    更不似花满楼,只要待在他的身边,什么都不必做,都能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霍休就是一个古怪的老头,两人却意外成了酒友。

    一起喝酒,喝得舒服,喝得畅快。世人看陆小凤嬉嬉闹闹,浪荡江湖,但死了一个酒友,他其实也是会伤心的。

    接下来,该找同在宝鸡城的阎铁珊问个清楚。

    想见阎铁珊却不容易。

    早些年,他创业初期常常在江湖上跑生意。

    去年年底,听说珠光宝气阁的大小事务改由管家霍天青全权代理。阎铁珊经常闭门不出,也不确定是不是还在城里。

    但凡求见阎铁珊,需要过霍天青的那一关。

    陆小凤没去过珠光宝气阁,没有见过阎、霍两人。只知道那位霍管家任职五年,颇得阎的信任。

    该怎么锁定阎铁珊的方位呢?或是先闯上峨眉,找独孤一鹤问个明白?

    是否该劝凉雾离开?没道理让她跟着冒险。是不是要再寻一二帮手?比如西门吹雪?

    正当陆小凤思考行程,忽然瞥见窗户外的异象。

    隔着一层窗户纸,一只公鸡脑袋探头探脑地冒了出来。

    不是真的公鸡,而是月光照出的手影落在窗户纸上。黑色手影酷似公鸡,轮廓逼真,一啄一啄,生动形象。

    可惜手影无声,让这只鸡瞧着有些傻。

    它好像一直在努力张嘴,但怎么都无法成功打鸣。

    陆小凤埋葬霍休后一直心情低落,这会扑哧笑出了声。

    打开窗户,是凉雾悬停在窗边。

    陆小凤正要感谢,但见对方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凉雾先指向隔壁柳余恨的房间,又朝天比画了一个飞的手势。

    陆小凤明白,不要惊动隔壁的柳余恨,悄悄地离开。

    他吹灭烛灯,蹑手蹑脚地翻窗而出,又把窗户从外给关了严实。

    月下,凉雾带路,两人飞过一个又一个屋顶。

    冬风肃杀,吹得衣袖呼呼作响。寒冷让人神清目明,也冷却了纷乱复杂的心情。

    两刻钟后,两道身影越过城门,在城墙墙根处落地。

    陆小凤已然平复情绪,笑道:“你的手影鸡很有意思,谢了。”

    “看来你心情好点了。”

    凉雾说,“现在可以告诉你一个关键的新消息。”

    陆小凤疑惑,“新消息?”

    “对啊。”

    凉雾反问,“难不成我大半夜不睡觉,是为了陪你在屋顶上散步吹冷风?”

    陆小凤很想点头,凉雾看起来就是这种仗义体贴的好人。

    凉雾从怀里取出三页纸,递了过去。

    “我假设你还记得《关中历险记》的内容。叫你出来,就是给你看这个。”

    “我当然记得故事内容。”

    陆小凤再想到这本书,观感与十三天前完全不同。

    当时,他虽不是狂热追捧者,但很欣赏炎飙的作品。

    今天经历了一场灵堂之行,再难对这本书生出好感。

    陆小凤低头看向三页纸。

    这上面会有什么?与《关中历险记》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说它是新消息?

    半盏茶过去。

    陆小凤僵硬地抬头,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他拿着三张纸的右手轻轻颤抖着。

    不必怀疑,这一刻他手抖到根本用不了灵犀一指。

    这三张纸密密麻麻的都是字,时不时出现改写批注。

    最关键是它的内容!它居然与炎飙所著的《关中历险记》最后半章一模一样。

    “你!你!居然是你……,你居然是……”

    陆小凤被惊到语无伦次。

    他猛地一拍脑袋。

    不好了,他被这个新消息炸了脑袋。脑壳疼,一时不知从哪问起。

    “别着急,慢慢说。”

    凉雾一本正经地承认,“对,就是我。我就是「炎飙」。”

    凉雾还贴心地解释起名原因:

    “这笔名是有讲究的。凉对炎,雾对飙,是采用了相对的意象。《说文》又曰‘飙,扶摇风也’。炎热的狂风寓意着出道的新书大卖。很吉利,是不是?”

    陆小凤张了张嘴。

    满肚子的话正在争先恐后地乱窜,但话到了嗓子口,愣是一句说不出来。

    好嘛!他是懂了。

    之前看到的那只手影哑鸡仔,演的竟是他本人!

    “我想静静。”

    陆小凤半天憋出这一句,又跟了一句,“不许问我静静是谁。”

    凉雾配合地主动捂嘴。

    这体贴的态度,好似自爆笔名马甲把陆小凤炸飞的人完全不是她。

    陆小凤捏着稿纸,开始原地踱步。

    从东往西走三丈,再从西往东走三丈,来来回回转了一圈又一圈。

    凉雾饶有兴致地数了数。

    一共七七四十九圈后,陆小凤终于站定。

    陆小凤举着稿纸,“你是炎飙,那么上官丹凤口中的金鹏王室旁系阴郁残暴中年男人是谁?”

    凉雾:“首先,感谢你没有怀疑我伪造手稿,冒认炎飙的身份。”

    陆小凤:“我又不傻!”

    炎飙要是日进斗金的新贵,冒充他还有意义。

    这人现在被描绘成对金鹏王室赶尽杀绝的阴谋男,凉雾是脑子有病才会冒充他。

    另外,从凉雾是《关中历险记》的作者角度去看,完全可以说得通她为什么出现在丘陵书肆,又关心白掌柜之死了。

    陆小凤:“你之前与金鹏王朝的人认识?”

    “完全不认识,听都没听过。”

    凉雾取回三页手稿,“这本书是编的,纯编的。”

    她随口举了例子,“就和你的四条眉毛一样纯。你的四条眉毛,根根毛发都是你自己的。我这书的内容没有原型,字字都是我编的。”

    “这更邪门了。”

    陆小凤试图理清乱麻,“炎飙追杀金鹏王朝遗孤是假,但有一群人被杀是真的。霍休、白掌柜与灵堂上的另外三具尸体,五人都死了。”

    “我们也真的遇上了青衣楼杀手。”

    陆小凤确信搞出这么多事,幕后黑手所图不小。

    “金鹏王朝必定有笔丰厚遗产藏在关中,而幕后黑手想要得到它。”

    他又猜测,“炎飙的新书让幕后黑手疑邻盗斧,甚至引发了某些不可控的事件。”

    目前无法确定阎铁珊与独孤一鹤是否背叛金鹏大王,但基本肯定两人与宝藏相关。

    “必须设法尽快见到阎铁珊,与他当面对峙。”

    陆小凤说完,准备返回客栈。既然知道有人在精心编织一出骗局,他更要养精蓄锐应对接下来的麻烦。

    “不着急。”

    凉雾信手一指,指向宝鸡城外东南方向的皑皑雪山,“来都来了,今夜何不月下赏雪。”

    陆小凤不认为这是一场散心赏景式的邀约。

    因为那座雪山是太白山,而山腰枣树林深处有着霍休的坟墓。

    陆小凤:“你是什么意思?”

    凉雾微笑,“我的意思,你是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

    陆小凤沉默了。

    “质疑朋友,这种事我也不喜欢做。”

    凉雾却必须挑破,“金鹏大王有四位辅臣,活的是不是叛徒不好说,死的也不一定清白。你不能只查活人,但轻易

    放过死人。有时候,死人是会骗人的。”

    陆小凤:“我亲眼看到霍休的尸体,那是一具被砍断双腿的尸体。搞假死,他的牺牲未免太大了。”

    凉雾反问:“如果霍休盗取了一具别人的尸体呢?”

    陆小凤摇头,“司空摘星的易容术高绝,依靠的是特殊内功。那种毫无破绽的人。皮面具,在江湖上至少绝迹二十年了。”

    凉雾:“你别忘了,毒死白掌柜的不休草也绝迹五十年了。”

    她取出多年前苏萌赠送的药水。

    在缥缈峰闲得无聊时,佩戴过易。容面具。今夜出发前也做了实验,这药水仍然有效。

    凉雾:“这瓶药水可以解除一切完美无缺的人。皮。面。具。陆小凤,你敢在霍休的尸首上试一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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