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钟离依旧是那副淡淡品茶的模样,平静地望向方小葳,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以普遍理性而论,遇到趣事笑一笑,是寻常普通人都会有的反应。”

    方小葳::(

    “笑吧笑吧,想假死的终于假死成功了,不想假死的却被迫假死了。”方小葳心心念念薅愚人众的羊毛,才不会真假死。

    死了,只能领一次抚恤金;但如果因公重伤,她就可以在休养时一直领工资与奖金。

    那么大的愚人众伺候她一个人,她多大的福气啊。

    “问题不难,说清楚便是,也好让你的同僚们去多关心些正事。”那群愚人众虽大呼小叫、哭天喊地,但毕竟没太多恶意,钟离对这种人不会心生厌烦,却终究是不愿多费口舌。

    他来寻方小葳,一是算好了对方药效消失后的清醒时间,前来探望;二是告知这场假死乌龙,令误会解开,使她的同僚们离开往生堂。

    至少,别再追着仪倌学如何吹唢呐了。

    太扰民。

    “常说关心则乱,现在你的那群愚人众同僚们是方寸大乱了。”钟离与她这般评价道。

    “他们到底干了什么?”方小葳顺手去柜台上抓了把炒瓜子过来,边嗑边听。

    “虽不知礼数,但到底是一帮纯粹诚恳之人,往生堂自然照样接待,不过……”钟离仔细讲起。

    昨日,往生堂。

    钟离从北国银行漫步回来,眼眸中虽是平静无波,但仍难掩其中一丝细微的轻松。

    这次能重新封印旋涡魔神,主要得益于璃月七星和仙人们的暂且放下偏见、统一对外,还有旅者的帮助。

    不过除了此二者,也还有千岩军的众志成城、璃月民众的安定温良。

    在筹办送仙典仪采买物品时,他同旅者和小派蒙走访街市,发现就算岩神陨落,璃月众人中也无趁机浑水摸鱼的,或许有个别人心思不纯,却早在初露目的时便被举报。

    为难当前,大家不仅仅是沉浸于悲伤中,还会自发地维护璃月港的繁荣和平。

    见此,钟离确实要承认,璃月现在是人治的时代了。

    所有人都在试卷中写下或重要或至少不出错的一笔,给考官送上合格答卷。

    故而钟离才会感到轻松。

    交出神之心后,他便是寻常凡人,重担已经卸去,该找时间学学凡人如何处理七情六欲……

    “啊啊啊呜呜呜!”

    往生堂内,一道悲怆的哭喊声打断了钟离的思绪。

    作为负责丧葬生意的地方,有这般哭声并不奇怪,他照常向院中走去。

    嗯?

    才走了几步,钟离默默停住了。

    若他性情促狭些,说不定会想:魔神战争不是结束了吗,为什么还会有群魔乱舞?

    里面是何等的热闹,左面是穿寿衣的某个债务处理人在掩面哭泣,右面是身形好似小山般的水胖在捧着遗像诉说悲伤。

    前边铁盆里的纸钱烧起热腾腾的星火,后边墙壁旁的花圈开着团团锦簇的白花。

    “啊啊啊方长官,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英年早逝了呢”

    “胡堂主,按照璃月的话说,这叫天妒英才吧呜呜呜呜呜”

    “队长啊队长,你以后要记得常来看看我们啊”

    “托梦吧方,我会想你的”

    “方队长,希望我们下辈子还是好同事,没有你,我再也吃不到物美价廉的工作套餐了”

    愚人众的一些人在听闻方小葳昏迷不醒后,回忆起吃舒心食阁工作餐的快乐日子,纷纷想前往探望。

    结果刚生出如此想法时,却没空。

    愚人众在璃月惹出这么大的事情,冬都那边早有耳闻,提前将外交官与执行官女士安排进一个船队,同时到达。

    外交官们的船一靠岸,便被凝光派千岩军给“请”走了。

    女士心系任务,不耐烦插手这方面的琐事,干脆急匆匆驾临北国银行,把那堆人扔到身后,得到神之心后立刻启程回至冬、觐见女王。

    之后便是不停的谈判。

    大国外交,自当雅量,凝光没有一上来就咄咄逼人,反而还允许至冬外交官们传唤参与此事的士官士兵,整理对策。

    所以,方小葳的同僚们之间,存在不小的信息差。

    安德烈作为见过方小葳卧病在床、神志不清的人,先给大家传去消息,说她的伤势特别重,连内部最经验丰富的军医也束手无策,只能听天由命。

    也许,他还想解释几句,安慰这些神情悲伤的同事别惊慌,但却因被外交官叫走,而没来得及。

    于是人传人事件因此产生。

    传言先从“方队长因失血过多昏迷,没有医治的办法”到“方队长因公受伤,在床上等死”,又转为“方队长重伤、流了满床的血,生死未卜”,最后直接变成“方队长因失血过多,死了”。

    就这样,方小葳“因公殉职”。

    等安德烈被问完话后再回来,一听此事,登时吓得目瞪口呆。

    不会吧,他去看的时候,人还喘气呢。

    结果这么快,死了?

    “我不信,卡佳呢,她平常与方长官的关系最好,我去问问她。”安德烈不可置信。

    一债务处理人揽住他的肩膀,语气沉痛:“卡佳去面见外交官了,现在一时半会回不来,但是我记得,她临走前的表情非常难看。”

    叶卡捷琳娜的表情难看是事实。

    不过,那是因为她被迫加班,又被牵扯进两国的外交谈判里。

    可安德烈听闻这种话,立刻握拳捶了下桌子:“看来,方长官病亡,是真的了。”

    “我不信呜呜呜,我要去舒心食阁看看队长。”水胖开始抹眼泪。

    “别去了,你忘记冰萤的话了吗,长官生前说过,她不想麻烦愚人众,与其再去打扰她,不如给她举办场葬仪吧。”有人提议道。

    于是,大家便这样齐聚往生堂。

    其中雷锤是稍微心思细腻些的,他在交代过伪造仙家符箓、释放漩涡魔神的来龙去脉后匆匆赶来,得知谁都没去过舒心食阁,不免怀疑。

    “连尸体也没见到,怎么就能确定队长因公殉职了呢?”他摸着下巴问。

    安德烈红着眼眶烧纸:“我们请往生堂的仪倌查了记录,队长名下的套餐没有了,估计是已经用掉。”

    “或许,是冰萤偷偷来给队长办理后事下葬。”水胖用手绢擦拭遗像,犹带哭腔。

    遗像上的照片,来自于愚人众山中据点的档案室,由水胖特意去申请讨要的。

    雷锤哑然。

    这么说,不还是谁都没亲眼见过尸体吗?

    他怀疑队长压根没死。

    “我去趟舒心食阁……”雷锤相信眼见为实。

    “雷锤,你是伤心糊涂了吗,不要去打扰队长了。”水胖拉住他,

    其余人也拥上前劝他:“是啊雷锤,别干傻事。”

    雷锤聪明但嘴笨,磕磕绊绊的解释声淹没在同事们的七嘴八舌中。

    “好,我不去了。”他躲到水胖身后。

    “这就对了。”

    一众愚人众说道。

    嗯……

    旁观的钟离越看越觉得有趣。

    虽然乱哄哄的且全无礼仪,但论趣味性,简直比市面上最流行的说书桥段还要诙谐。

    “小钟啊,你是在看热闹吗?”同样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胡桃走到廊下,感叹一声,“哎呀你看看,多么闻者落泪见者伤心的同僚情啊。”

    钟离无奈道:“确实。”

    “所以方老板应该没事吧。”胡桃眼神试探。

    “没事,虽是受伤,但并未伤及根本。”她问一句,钟离答一句。

    钟离回望一眼,满眼“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胡桃故意挤眉弄眼,笑嘻嘻道:“我就说嘛,如果方老板的身体真出了问题,你绝对不会还跟个没事人似的。”

    “堂主又在胡思乱想了。”钟离面对胡桃向来毫无办法,只好偏过头去。

    “小钟,这就是你的不对,我在关心你啊。”胡桃又走到另一边,双手叉腰,“你说你多大个人了,早该成家立业。好吧,你作为往生堂的客卿,算是事业有成,那成家呢?方老板很适合你呀,与你还是朋友,那关系更进一步怎么了,及时出击,否则要等到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的时候吗?”

    钟离一摊手,好笑道:“对于人而言,情爱之事无法勉强,要两情相悦才对。”

    “对嘛,你这么喜欢她,现在就差让她也喜欢你了。”胡桃恨铁不成钢,“你太不开窍了,何时能把人追到手啊。”

    “喜欢?”钟离细细品味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胡桃扮演起专家模样,语重心长地一叹:“难道不喜欢吗?你说说你,身为往生堂的客卿,每旬十天有八天都去舒心食阁吃饭,有时讲话三句不离方老板,这还不叫喜欢?”

    喜欢嘛……

    钟离一时陷入沉思。

    这种喜欢会产生爱情,爱情便是私欲。

    从前作为神明时,他自然不是全然睥睨众生、铁石心肠,他心中也有爱。

    但那种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大爱,即便身经百战,又见识过魔神战争的残酷、许多仙人的仙逝离别,他都会克制心情,永远保持那一份平和、深沉和理智,静静担负着守护璃月的责任。

    久而久之,他已分不清情绪的淡漠是源于磨损,还是克制。

    他以为他会一直背负责任。

    然而某日他忽然发现——

    魔神战争的残酷只如沧海桑田变幻中的一次寻常灾害,劫难消失,幸存者们像枯火烧过后仍顽强的种子,紧紧抓住春风雨露的润泽,不经留意间便又发芽生根,从孤零零的青青嫩草,蔓延成无尽野原。

    那一刻,他意识到局势在伴随岁月改变,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全是新的时代了。

    神明和仙人,好似终该放手让孩子独立的家长,慢慢在新时代中退下。

    这是他作为岩王帝君的考量。

    而身为钟离,他可能是真得感到一丝疲惫了吧。

    疲惫是凡人最常有的情绪之一,拥有了这种情绪,其他情绪也会同样产生吗?

    “哎,小钟,你咋突然不说话了?”胡桃跺跺脚。

    “堂主,谢谢你,我会认真斟酌这些话。”钟离沉声道谢。

    “哦,仔细斟酌~”胡桃挑挑眉毛,狡黠活泼,“看来是真动心了,哎呀呀,小钟,你可要加油。”

    不知因为什么,钟离竟真轻轻颔首,似乎认同了她的话。

    多于永远游刃有余的他来说,认清内心的情感并非难事,但谈喜欢乃至爱情,确实是该斟酌。

    若真成了,这也是一种契约。

    钟离当然会履行契约,且坚信如果方小葳和他签订契约、绝不会随意违反毁坏,可他担心会令对方心生压力。

    作为神明,他愿意完全按照契约行事;可身为寻常凡人,他不希望两情长久,只是因为契约。

    没关系,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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