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突然笑了下:“你说的这些话,是不是都是她教你的?”

    落玉被戳破,一霎慌神,继而挺直胸膛:“不是,都是我自己想的!”

    齐拂己又笑起来,缓缓扬起唇角,方才的话就是云窈教的。他好久没见云窈,刚才好像隔空在和云窈对话。

    齐拂己笑漾得更深。

    看得落玉莫名其妙,心里发毛。

    齐拂己噙笑出门,再没问落玉一句,从即日起,她的吃穿用度加倍,殿内也被布置得富丽堂皇,但所有服侍落玉的宫人不会和她讲一个字——哪怕是她从前认识的,哪怕她一个劲逼问,软硬兼施,宫人皆只会低头。

    她好像成了案桌上的菩萨,被供起来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天,宫人们突然将她架出殿外,送上马车。落玉瞬间心慌,怎么问宫人、车夫,都是哑巴。

    落玉一开始不知道齐拂己要做什么,待车驶出宫,突然想到:该不会皇帝已经找到小姐,现在要带她去见吧?

    上回就是这样带她去岐凤见小姐的。

    眼见马车往城门方向驶去,落玉越来越慌,待车出城那一霎,她瞧见驶向的方向是西北,终于崩溃,脱口而出:“你们是不是要我去找小姐?”

    这话自然原封不动传回齐拂己耳中。

    他脸上挂起几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样,她仗着他舍不得伤害她,甚至不愿伤害她的婢女,差使落玉回杭州,作障眼法,云窈自己往最不可能的西北去了,她要出关。

    她以为他万万想不到,她会重复走一条路两次,且是上一回失败的道路。

    他吩咐暗卫一路往西北寻,直至国界,宁错勿漏。

    大安、速喜、小吉都下首听宣,还是大安问的:“陛下,万一娘娘已经出关了呢?”

    “那他们就也往关外去。”齐拂不以为意,上天入地也要把她捉回来。

    待三仆依命下去布置,齐拂己独坐殿中,看右手贴墙那张七弦琴——已经亲自给它套上琴套,云窈回来之前他不会再弹。只有钟子期能听懂俞伯牙的琴,子期不在,伯牙绝弦。

    云中城,步府,后厨。

    辰时过半,余婆摘菜,云窈帮着煮饭,刚舀上米,就瞥见门口步仙镝的声音——他没有收脚步,余婆听见响动,也望过去:“将军,您回来了?”

    步仙镝点头:“今日午膳在家里吃。”

    “好、好!”余婆当即给云窈使眼色,让她多舀点米。

    云窈再添了两把,步仙镝往她方向瞟了一眼,云窈今日也仍戴着幂篱。

    他收回目光,同余婆道:“我待会再来。”

    “将军您忙!”

    原先余婆和云窈打算吃素,这会去晾肉房多片两块风干羊肉,小锅一炒,油呛得余婆咳了两声。

    “婆婆小心。”云窈提醒

    余婆却不以为意,没一会锅里的香气就溢满厨房。这里的牛羊肉都没什么膻味云窈也爱吃。她听余婆笑说:“城里很多小娘子思慕咱们将军的,毕竟将军身得威武,人有俊俏。”

    云窈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低头默默捣蒜,可杵声盖不住余婆的洪亮嗓门:“我觉得将军对你许是有点意思,最近回来得越来越多了。”

    “婆婆莫要乱讲。”云窈敛笑。

    “你可得抓紧点,不然将军被别人抢跑了怎么办?”余婆自顾自讲,“如果能当上将军夫人,那就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云窈眉头一簇:“婆婆说到哪去了,真的慎言。”

    她帮着忙完,盛了一小碗饭和青菜,没要牛肉,就端回屋里。余婆拦住:“中午不一起吃吗?”

    “不了。”云窈斩钉截铁,余婆说了这种话以后,她这肯定要避免和步仙镝同桌。

    之后几日,云窈都有意躲着步仙镝,在院中扫地,瞥见他朝自己这边走,四目对了一眼,云窈装作未见,放下扫帚,调头进门。

    躲了半晌,不知他是走近了,还是别处去了,云窈拿不定主意,忽听两声叩门:

    “秦姑娘,你在里面吗?”

    步仙镝低声:“是我。”

    云窈叹口气:他刚才都瞧见她了,怎么好说不在呢?

    她起身开口:“将军何事?”

    步仙镝站在门框外,朝云窈房中眺望一眼,飞快收回目光:“方便进屋吗?”他顿了顿,垂下眼皮,“方便我就在这里说。”

    云窈抓着门把的手攥紧,少顷做了选择:“将军进来坐吧。”

    步仙镝轻缓踏入,目不斜视,径直坐到桌边,背对着床。

    云窈给他倒了杯水,步仙镝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又道:“下回我给你带点茶叶回来,你沏茶喝。”

    “多谢将军美意,不必大费周章。”

    “你怎么这么客气,”步仙镝笑了下,“也不是什么好货,咱们云中没有好茶!”

    这里喝的,都是京城或者南地不要的碎叶子,压成茶砖方有看相。

    “先将就着,下回我回京述职,给你带一块京城的团饼回来。”说完他自己想到些画面,恍了会神。

    这当回云窈婉转拒绝了他,连说民女受不起。

    步仙镝沉默少顷,重挂微笑:“好了,你不要就算了,且说正事。”“听余婆说,你识字?”

    其实和她相处了这么久,早通过言谈举止知道她读过许多数,可是有些事总要扯上别人,才好聊下去。

    免得她觉得熟络太快,心生不适,又躲着他。

    “识得几个。”

    “那你可得帮我个忙。”步仙镝手放桌上,背挺得板正:“之前缝补的活计是栗主薄在派,他不会跟女子打交道,总跟她们吵起来,好好的事成了是非。我想聘你代替李主薄,管理此事,女人之间总好说话些,顺道你帮着做做账。”

    云窈合着唇。

    步仙镝见她没有即刻拒绝,忙将工钱、规矩都讲清。

    云窈心底竟生出一个声音,默道:他讲得这么一本正经,应该就是正常的聘用,没有私心。

    不知怎地,她不受控地把步仙镝和齐拂己归为两类,许是因为他当年愿意救铁头,又许是他常在她面前大笑,露出一排皓齿,她有些不由自主被这笑容吸引。

    之后,因为报账,云窈常去军营和步仙镝打交道,他也常来她房中交谈。他还是送了茶叶,盛夏时节好几回带回瓜果,不说特意留给云窈,只道自己分的,吃不完,让云窈和余婆都帮着吃。

    步仙镝甚至带回过两匹好料子,也是营里分的,他用不上,给云窈和余婆一人一匹裁衣裳。

    六月一过,七月一日,云窈就去军营报六月的缝补支出和件数。

    步仙镝正与军士操练,上百汉子列成方阵,整齐划一地出拳踢腿,齐吼一声,地动山摇。云窈在帐中等了一会,步仙镝进来时因为热汗淋漓,光着膀子。

    云窈一怔,回过神仓惶别首。步仙镝也楞了下,背过身去穿衣裳,不仅仅脸,连胸脯都在发红。

    他穿好以后,云窈爱背对着,他只好干咳一声。

    云窈这才转过来,一面交账本,一面三两句说清情况。

    步仙镝翻了两页,笑问:“你这是昨晚挑灯赶出来的?不会一宿没睡吧?”

    云窈也笑:“没有,一更就做完了。”

    步仙镝把账本收好,转过身来再看云窈:“以后可以迟几日交,熬夜伤身。”

    云窈却道:“我看军营里有夜训,还有巡逻,女子和男子一样,有时候赶工熬一两宿没事。”

    步仙镝心道女人和男人哪能一样,女人生来就该受男人保护,但他没讲出口,阖唇沉默。

    云窈也不主动说话了,帐内的气氛很快变得尴尬,空气稀薄,喘不过气。

    “那我先告辞了。”她飞快屈了下膝,往外走,步仙镝急道:“秦姑娘,留步!”

    云窈顿足。

    步仙镝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她什么:“你有没有哪天有空,一道去爬山?”

    云窈回头看向步仙镝,他噎了下,续道:“下个月这里就要下雪封山了,之后半年都不能爬。”

    原来真是八月既飞雪啊,云窈心想,同时斟酌了下步仙镝的意思。

    想起张宗云和齐拂意,云窈摇头拒绝:“我有事,去不了。”

    步仙镝双唇张合,欲言又止,终没说什么,任云窈离开营帐。

    是月中旬,步仙镝一大早就叩云窈房门。

    云窈正用早膳,放下碗筷戴上幂篱,方才开门:“将军何事?”

    步仙镝望向桌上的面条,呢喃:“我也才吃完。”

    云窈从不去厅里和他们一起吃。

    云窈垂眼。

    步仙镝沉默了会,方道:“今日我休沐,打算去登山。”

    “将军一路顺利,直登顶峰。”云窈捏着衣角回。

    “你真的不去吗?”步仙镝不甘心,“我可以等你吃完一起去。下个月这里就没有一点翠绿了,半年都只有雪。”

    良久,云窈回:“我还挺喜欢雪的。”

    说完她在心底叫囔了句:天呐,怎么会这样回。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样一句,脑子里一个想法,嘴一个想法,心一个想法,谁也不听谁的。

    “那你喜欢我吗?”步仙镝接口就问,“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就只想和你去爬山,你不去我也不想再爬了。”他顿了顿,“我听说你尚未婚配,不知我是否——”

    云窈再次思及张宗云和齐拂意,神色渐黯:“将军,我是不祥之人。”

    这回拒绝,比以前都难过,她心里特别难受,因为从未体会过,所以无法描述。

    少顷,云窈想不能这么低沉,抬起头来同步仙镝开玩笑:“民女八字硬,煞气重,和民女亲近的男子都会被克死。”

    步仙镝盯她一会,启唇:“我不信。”

    须臾,语气铿锵:“我行伍出身,不惧煞气。”

    “将军知道民女为什么没有许配人家吗?”云窈斟酌词句后半真半假告诉他,“因为民女先前有过三个未婚夫,都病逝了。将军靠近我,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步仙镝面上一怔。

    云窈捕捉到这一丝愣怔,方才那种从未有过的难受又即刻浮上心头,又像一只利爪牢牢揪着心。

    片刻,步仙镝突然咧嘴笑开:“别担心,俗话说得好,事不过三,第四回到我这就破了。再说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把不好的事都归咎到自己身上。”

    听见云窈自嘲克夫,他也很难受,耳朵和心都不舒服。

    云窈突然鼻子有些酸,她承认步仙镝这句话打动到她。

    但她还是摇头:“将军都没有见过我的面,缘何生出喜欢?倘若民女摘下幂篱,是个丑八怪、母夜叉呢?”

    步仙镝多半直来直去,此刻亦然,稍加思索就作答:“我和你说了话,共了事,相处了大半年,缘何不喜欢?”

    她说自己克夫,但他却觉得跟她相处起来十分舒服、顺畅,身体也没有因此害病。他就是不由自主想接近,不知不觉就越靠越近,等某日察觉自己动心,已然深陷。

    “且我既能说出方才那番话,必然不会介意你的容貌。”步仙镝设想了下,“你就是瞎子瘸子,我也不嫌弃!”

    “将军军中高门,民女一介商女,和我将军的差别犹如云泥,就像这,到这”云窈点了方桌一角,又点对角,“中隔天堑。”

    步仙镝亦伸十指按上云窈刚才点过的桌角,然后画一条线将对角连起:“很近,可以连起来的。”

    云窈摇头,还是拒绝了他。

    步仙镝被拒绝后,并无恼怒,只说做不成伉俪可以做朋友,翌月下雪,还是特意带许多炭火回府,怕云窈冻着。

    可云窈第一回待在这苦寒地,当屋檐下结的冰锥子半人高时,她就洗了个澡,第二天就起了风热。

    余婆很快通知步仙镝回来。

    步仙镝跳下马就往云窈所住的屋子跑,大夫很快被他甩落一大截。步仙镝一进门,余婆就从离开床边圆凳站起:“将军,秦姑娘一直在昏睡。”

    “我带了大夫来。”步仙镝说着回头,看大夫正气喘吁吁,刚赶到门口。

    “您快给她瞧瞧。”他一面催促大夫一面回头,床上云窈没戴幂篱,蜷曲着身子抱臂朝外,他骤然瞥见她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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