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云窈冲他笑了笑,齐拂己很缓慢地回以一笑。

    云窈低头往前走,想到即将出宫,脚步不自觉轻快,却又怕齐拂己看出端倪,压慢速度。

    齐拂己盯了会云窈的靴子,快步赶上,与她平齐。

    侧扫一眼,她手仍拢在暖手筒里,不能牵。

    出宫门后,就见大安赶着一辆通体紫檀木的马车等在门外。

    就一辆车?

    云窈手偷偷在暖手筒里攥紧。

    车边未摆脚凳,只蹲着一个弓背小内侍,云窈迟疑了一会才敢确定,是要踩人凳上去。

    她还是没抬腿,下不去脚。

    齐拂己走近半步,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

    他一个纵身跃上马车,而后倾身弓背,朝云窈伸来一只手。

    云窈手从暖手筒中抽出来,还在犹豫,就被齐拂己一把抓住带上来,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齐拂己立马下意识箍紧,而后低头瞥她一眼,呼吸变粗。

    他松开她,推门先进马车。

    云窈迟了会才弯腰钻进车厢,还未直起身就愣住——里头说是车厢,却更像间屋子,四方桌椅并一张卧榻,不见炭盆却暖意浓浓,难不成车里还能生地龙?

    她存疑但没心思想,见齐拂己坐在桌边上首,便想挑离他最远的卧榻,转念又在心里高呼万万不可!那榻能睡能卧,万一齐拂己动念,今日别想逛街了,估摸整日都在榻上。

    到时候还怎么勘探逃离路线!

    不对,眼下她有癸水傍身。

    云窈这么一想,就有恃无恐坐上卧榻。

    齐拂己手搭扶手,垂耷的眼皮微撩,瞥云窈一眼,马车晃悠,再瞥一眼。

    云窈也偷瞟齐拂己,和他对上,赶紧扭头对窗,将开一缝,就有冷气往里灌,云窈却没有关上,眺看着街景,默默记下出宫的路。

    街上的雪不像宫里头的,除却主道,都还没扫,行人不多,云窈瞧见一个乞儿缩在街角瑟瑟发抖,马车走过了云窈仍禁不住回头看,想舍他点银子,却觉身下一轻接着又一重,再定睛时,齐拂己已坐在榻上,而她,被圈在他膝上。

    云窈赶紧提醒他:“我身上不方便。”

    齐拂己蹙眉,胸脯起伏了下,眸中一闪而过的流光似怒又似委屈,最终抿了抿唇,沉道:“我没那心思。”

    过会,他又说:“我过来是想和你说,方才上车的规矩,我也不习惯。”

    云窈闻言稍稍放松了些,纠结要不要和他商量个事,就听齐拂己续道:“但欲知方圆,则必规矩;不遵规矩,则失君臣之道。”

    云窈陷入良久沉默,扭头再次望向窗外,不知正经过哪位大户人家,宫里梅还未开,这里竟有一排殷红梅花越出墙头绽放。

    再往前走,又见一湖,三两行人湖边赏雪。马车却没有停留,大安毫不犹豫往前赶,云窈咬唇,不知齐拂己要带她到哪里去赏景?

    马车过了桥,哒哒前行,瞧见熟悉的牌坊和府门,云窈眼前天旋地转。

    他竟然把她带回魏国公府!!

    这里有那么多不好回忆,云窈顿觉呼吸不畅,仿佛被从一个牢笼关进另一牢笼。

    齐拂己却道:“到了。”

    她看他脸上笑意像是真高兴,越发窒息,齐拂己却是真考虑过,京中除了宫里,就属从前住的国公府景色最佳。

    “走吧。”他笑着邀请云窈进门。

    府中道路亦无积雪,云窈的手迅速拢进暖手筒,还是不能牵,他含情脉脉看着她:“随我来。”

    领她登上一处高台,又怕雪没铲干净阶滑,不住提醒小心。

    云窈早前入府,听姨妈提过一嘴这里叫镜花台,却不知道登上来后,整个国公府一览无遗,尤其琴堤那里,曲桥弯堤,星罗密布。

    “你瞧瞧,喜欢哪的景,我们就去哪逛。”齐拂己道。

    云窈视线收近,俯视紧挨着镜花台的一片水杉岛,雪未扫过,除却水杉皆白茫茫。

    “别往那边走了。”她虽然穿的羊皮靴子,齐拂己却仍担心浸湿,“往正道上逛吧。”

    云窈背着他勾了下唇角,说让她挑去哪逛,结果又不让。

    她始终未言语,跟回齐拂己身后。

    每走一步她都在想,要是和齐拂己一样会点穴就好了,现在出手定住他,然后逃跑。

    路旁一竹承不住雪,在二人面前折断,发出一声脆响,积雪簌簌往下落。齐拂己身体比脑子先反应,俯身替她挡住,雪尽落在他背上。

    待再直起身时,云窈问了句:“你没事吧?”

    齐拂己瞬间心里淌过一道暖流,抿唇泛笑,他冲云窈摇了摇头,然后一直注视着她。

    刚才还有有数瓣雪花飞到她发间,齐拂己抬手替她抚去,就好像挑白发,他的心在这一刻寻到静谧。

    再往前,红梅朵朵成林,齐拂己叹道:“家里的梅花也开了。”

    云窈心一紧,他竟留意到她路上看什么,想什么。

    二人就在梅林旁边的阁子里赏花,坐着吃了些牛乳、暖茶。

    婢女们又上枣泥糕,齐拂己瞧见糕的花样,微微蹙眉——赏梅一般吃梅花样糕点,梅的瓣尖是圆的,桃花瓣尖是尖,这个尖尖角,显然误做成了桃花样。

    “这个谁做的?”齐拂己询问,这个错太不应该了。

    很快有了答案,原先做糕的几位厨娘都被圣人招进宫,讨好置气的皇后,所以现在府里做糕的娘子是新聘的,没想出这大岔子。

    婢女们跪了一地,等待齐拂己处罚。

    云窈听了前因后果,看不过去:“桃花也很好啊,我最喜欢桃花。”

    齐拂己抿了下唇,旋即赦免了下人们的过错。

    “你最喜欢桃花?”他重复问。

    一个谎言开了口,就得一直圆下去,云窈点头。

    齐拂己笑起来:”那桃花开的时候我们再回府里,咱们府里出名的十景之一就是桃花残碣。”

    云窈先是心想:还要来国公府啊?

    转念又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默不作声。

    齐拂己又将她牵到身上坐,搂在怀里,下巴蹭她的肩膀,云窈不得不再次提醒:

    “我没忘,就抱会。”齐拂己小声央求,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想粘着云窈,他用鼻尖蹭她的脸,接着又将自己的面颊贴上去,腻乎好一会,茶点吃完,景亦赏完,才往别处去。

    待折返回来时,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齐拂己问她:“累不累?累了我背你。”

    云窈摇头。

    回宫照例要下马,这会又下起雪,风往斜刮。齐拂己换了个位置站到她前面,挡住风口,云窈本能侧首不看他,却见远方廊下立着一位衣着雍容的女子,身后跟一队婢女,似正注视他俩。

    云窈定睛,认出女子是汉阳公主,如今的皇后。

    “雪太大了,快上轿去。”云窈被齐拂己推上轿。

    自这日起,齐拂己一旦得闲就带云窈出宫玩,不拘魏国公府,也到别处转转。

    云窈的日子变得日日夜夜有他,二人没再分开超过十二个时辰,至于圣人和皇后,云窈只在除夕和正月初一的宴会上遥拜过,他们好像和在魏国府时一样,却又觉得哪里都变了。

    避子药落玉一直没弄到,却弄来了几根迷香。

    云窈收好,静待时机。

    这一日齐拂己自东宫上朝,却又急急折返回寝殿,云窈尚在梳妆,倏地站起行礼。再抬首时,齐拂己默不作声,含笑一步步走近。

    她紧张:“殿下,怎么了?”

    他背到身后的手绕至前来,将两朵带露桃花簪在她鬓间。

    “桃花开了,明日我们去赏花。”他抓着她的手摩挲了下,又在额间落下一吻,“我上朝了。”

    说罢匆匆离殿。

    翌日,齐拂己真带她回国公府赏桃花。

    梅岭的花全开了,深红浅红,红了满眼,灼灼其华。

    穿梭岭间,偶有花瓣落再二人肩上。

    齐拂己见云窈走到唯一一棵没开的树下,立马笑着跟上,手扶树干:“这是唯一一株樱。”

    他以前不爱游山玩水,觉得没什么乐趣,赏花,觉得好也好看,人也好看。

    他忍不住同云窈道:“以前人都说我们国公府景美,我却觉好是没,但意思,现在方才觉出真味。”

    他低下头,竟生出两分羞涩:“想来是缺个一道赏景的人。”

    云窈在樱树下垂首,他偷瞧,心想她应该有听见吧。

    “我们上亭子里去,”齐拂己指高处鸳鸯亭,“那里视野好,一览全收。”

    二人登上,游目骋怀,齐拂己情不自禁绕到云窈身后,展臂将她拥住。他吸她脖颈和发髻间的香气,吸着吸着呼吸加粗,牙齿咬住她的耳朵,手往里探。

    “别。”云窈缩肩膀,推他。

    “今日又没事。”她身上方便。

    齐拂己想着,伸舌尖舔了下云窈耳垂。

    云窈还在推:“你好歹找个四面遮挡的……”

    齐拂己一面吮一面思忖,想到一个好去处,手收回来。

    云窈将松口气,就生下一空,被齐拂己打横抱起。

    “你做什么?”她腿在空中踢。

    “带你去个没人打扰的好地方。”

    “去哪?是哪?”

    他大步流星将云窈抱回木樨小筑,放到床上来不及全褪衣衫就急急推进,终于圆梦了,在这间房里,在她清醒地睁着两眼时完全占有她。

    一股酥麻浸袭四肢百骸,差点失守。

    齐拂己仰脖深吸口气,缓了好一会,才继续进进出出。

    云窈只觉平时的齐拂己就很要命,今日更是要命百倍,她垂下眼帘,任由他摆布了会,突然在结束后,齐拂己正起身时,主动伸臂去勾他脖颈。

    齐拂己一愣,这是她头回主动。

    出乎意料,他下意识朝前倾身,云窈身上猝不及防撞上他胸膛,激得他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再看那藕似的胳膊,和同样雪白的细腿,他忍不住重新覆下。

    床榻、桌椅、或抱他在闺房里四处走动,蒲团,锦墩,情潮如浪,他和她共乘一舟浮沉,禁不住一遍又一遍唤:“窈娘。”

    “窈娘。”

    “好窈娘。”

    “窈娘,也唤我一声吧……”他央道。虽然没能如愿,但也得了一小段莺莺呖呖,愈发卖力。

    齐拂己从未如此尽兴过,到夜里仍未回宫,就在木樨小筑睡去。

    三更,云窈睁眼——她一直没睡。

    云窈看向身侧男人,他阖着眼,羽睫极少震颤,再往下露半个上身在被子外,青丝散乱。云窈悄悄抬起他的胳膊,移走,下床。

    她想如果齐拂己醒了,她就说自己起夜小解,手抖着点燃迷香,甚至不敢绾发,提鞋退出闺房。

    门都没敢怎么带,怕出声。

    出了木樨小筑云窈才敢穿鞋,继而飞奔,怕惹来仆从,没有提灯,国公府里多假山,黑夜里格外嶙峋,她有些害怕,却又想人比鬼更可怕,就不怕鬼了,甚至还有点庆幸黑夜替她掩藏。

    云窈逃进约好的客栈,落玉早等在那里:“小姐,你终于来了。”

    原先落玉要扮老妪,云窈劝阻,手化不出真实的苍老,所以落玉最后准备的皆是男子衣裳,勒了胸、贴喉结胡茬,眉也描粗,天将蒙亮就离开客栈。

    先去钱庄。

    云窈仰望一眼昇昌招牌,和落玉一道进门。

    “你在这等我。”

    跟以前一样,落玉等在厅内,云窈单独去取钱。

    落玉点头,特意挑了门后的位置,来往行人望不着。

    云窈进里面给看了碧玺坠子,说这回要取的金额较大。掌柜颔首,抬臂:“东家在后面等着。”

    云窈进到最里间,跨过门槛抬头,前方太师椅上正坐着齐拂己,穿的还是昨日一道赏花的紫袍!

    他微分双腿,一手撑着扶手,掌托脑袋,微笑看她。

    云窈转身要逃,大门却轰地一声被关上。

    她双腿一怔。

    啪、啪!齐拂己坐在椅上,缓缓拍了两下巴掌:“水滴坠子后面刻的是你的乳名琴琴,你凭这枚坠子在昇昌钱庄取齐家存款。你原想你婢女寻的是避子药,谁知歪打正着得了迷香。”

    他咬重歪打正着四字,云窈心沉腿软,完了,这迷香是他设计让人给落玉的,她被他耍得团团转。

    云窈看向齐拂己,却发现他笑不似笑,眉眼弯着嘴却渐渐撇下,仿佛溢着浓浓的失望,那眼神,好像受伤的是他自己。

    齐拂己难受的要命,早觉察出端倪,一面放任,甚至促成她的行动,一面却又不住地在每一步期望是自己想错了,期望她没有骗他。

    他被她耍得团团转,自己对她的那些好,那些诚挚如少年的表白变得极其滑稽和屈辱,齐拂己眼尾泛红,狠狠滑动喉头。

    他一定要好好惩罚这个女人。

    正想着,却见云窈眼角无声渗出一滴泪。

    两滴、三滴,转眼淌成了线。

    齐拂己一阵焦躁,又来了,就是这份眉眼氤氲,让他心发软、发疼,他知道自己很快会变得下不去手。

    齐拂己站起,恼怒地踢了一脚凳子,随后一阵风挟起云窈,冲出门外,打马而去。

    落玉还等在外面,见这架势先愣后追:“殿下、殿下你要带我们家小姐去哪啊!”

    齐拂己带着云窈上马,把她横放在马背上:“驾!”

    什么我家小姐,他恨恨地心想,她现在只有一个称呼,就是他的太子妃。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