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方才进门,公主唤二人一起进厅时,齐拂己就已觉出不对劲。待公主现身,样样反常,他心越来越紧,愈来愈沉。

    齐拂己寻常少饮,眼下却必须端起茶盏,掩饰脸上的僵硬和阴鸷,待听到母亲要将云窈许配给齐拂意,齐拂己不可控地震惊、愤怒、妒恨,为什么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为什么源源不断,每个男人都对她虎视眈眈?!

    他们难道不知道,她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接下来,公主的每一个字都在刺激他,齐拂己几要把茶盏捏碎。

    却还是只能端着,借小臂和茶盏遮掩半张脸,紧咬下颌,锐利窥视云窈的反应。

    片刻,云窈离座下跪,磕头道:“承蒙殿下抬爱,民女不能嫁给二公子!”

    齐拂己暗暗长吁口气,提起高悬的心亦随此回落。

    额上鼓起的青筋逐渐平复。

    公主却在上首愤然攥紧扶手:“难道我儿还配不上你?”

    “绝无此意,殿下息怒。”云窈始终匍匐,齐拂己只能看见她黑鸦鸦的发髻,“是民女配不上二公子,民女自知云泥有别,从未肖想、喜欢过二公子。”

    “多少男女单凭媒妁之言成亲,洞房花烛前都未曾谋面,到后来还是不是日久生情,伉俪一世?”公主面现愠色。

    云窈额头贴地不敢挪高,这样可以掩藏自己的紧张、恐惧等诸多神色,免得节外生枝,罪加一等。

    她听公主言语,似要强摁着脑袋配人,除非、除非……云窈撒谎:“殿下所言非虚,但殿下恕罪,民女心里已经有人了,好似一间屋子,再住不进去第二位男子,也无法再对第二位男子日久生情!”

    云窈提高嗓门:“世间女子讲究从一而终,还望殿下成全!”

    云窈并没有思慕任何男子,这是她情急之下编造的谎言,公主却以为云窈还念着张宗云,一时沉默。

    齐拂己虽与母亲猜测不同,但也想岔,且他心绪也已逐渐平复,原谅云窈,遂启唇道:“母亲,既然云姑娘另有所爱,何必强人——”

    “殿下、殿下,二公子醒了!”齐拂己的话被闯入报信的丫鬟打断。丫鬟手撑膝盖,边喘气边道:“二公子……不仅醒了,这会还能坐起说两句话,稍进流食。”

    公主闻言完全被喜悦笼罩,天师诚不欺她!

    她隔空虚推了下齐拂己手,不必劝了,一定要让云窈冲喜!

    “吾知道你心里还有张宗云,但总要往前看,人走水流,你日后会把意儿放心上的。”公主

    毅然决然,“吾会尽早安排你和意儿成亲!”

    “殿下——”云窈颤声,溢泪。

    公主却视若无睹,起身再次看向云窈:“你跟我一起去看意儿。”

    她的语气并非商议,而是命令,云窈和公主视线对上,隔着一层泪,依然能强烈感受到公主眼神的冷淡和不容置喙,天家威仪是高悬在平民百姓头顶的剑,是皇恩浩荡。

    云窈低头,默默跟在汉阳公主后边,绕去里间,她已经吸了鼻子,可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掉,清晰瞧见地上多一个湿点,再多一个。

    “把你的泪收一收。”公主不悦,“意儿还病着,不该见到这些晦气玩意。”

    云窈想说自己也是晦气玩意,求求公主放她走吧。

    云窈格外后悔回到魏国公府。

    进到厢房,云窈站在门口就不敢再往前了,低着脑袋偷眺一眼,前头全围的御医,一排背影完全挡住视线——也好,这样齐拂意也瞧不见她。

    汉阳公主却是径直往床边走,御医们自觉左右散开,仿佛分拨池水,而公主则似舰挺进,到床边仔细观察齐拂意,终吁口气,含笑道:“瞧你气色好不少,再养几天,就能全好了。”

    她在床沿上坐下,轻扶齐拂意手背:“我还给你带了个好消息。”慈眉善目,卖个关子,“云窈啊,她要嫁给你了!”

    齐拂意将一醒来,公主还未至时就已经听闻,他有自己的想法:“母亲,云妹妹孝期未满,不宜成婚。”

    公主挑眉,云窈原先也在孝期,还不是能和张宗云订亲?

    这不是事。

    她斩钉截铁:“可以先订亲。”

    “云妹妹先前订过一桩婚事,要先在衙门销牒。”齐拂意又有新的拒绝理由,“此时还应从长计议。”

    公主拧眉,满腹不解,之前为着云窈,齐拂意多次忤逆,甚至还相思成疾,怎么真允了他和云窈,却不是欢天喜地,反而推三阻四,不愿意和她在一起呢?

    且只是纳一个妾,和买卖丫鬟无甚区别,并无关牒:“只是纳——”

    “母亲,”齐拂意打断汉阳公主的话,“我的婚事,让我自己做主吧。”

    他无甚力气,却还是反手用力握紧汉阳公主:“求求母亲。”

    他的声音充满期盼,又如游丝格外忧伤哀怨。

    汉阳公主定住,因这一幕大恸,恨不得万事万物皆依儿子心意。

    “我答应你。”公主轻道。

    齐拂意挤出一笑:“母亲可否允我和云妹妹单独讲两句话?”

    汉阳公主犹豫,考虑到还有众多御医在场,最终应允。众人陆续退下,汉阳公主盯云窈一眼,云窈只好硬着头皮,逆人流往前。待众人退下,捎带上门,她站在距离齐拂意三步远处,齐拂意瞧着,一不恼二没要她近前,反而赔罪:“我提及先前那门亲不是嫌弃妹妹,妹妹莫要见怪。”

    云窈猜不准齐拂意心思,干脆不吭声,不表态,免得因言获罪。

    齐拂意以为自己声弱,云窈听不清,重复一遍。

    说完,云窈往前凑近一步,但还是没讲话。

    齐拂意明白了,依然没怪云窈,续道:“娘亲和你进来前,我就已经听说了娘亲让你给我冲喜的事。”

    冲喜?

    云窈猛抬头,原来汉阳公主是让她冲喜?

    齐拂意也是一愣,他还以为云窈猜到公主的性子,害怕陪葬,才死活不肯。

    不然她没理由拒绝,毕竟她曾那么快就接受张宗云。

    “我娘宫中长大,众星捧月。”齐拂意气力不足,讲一句,歇半晌,云窈就静静倾听,等他说完。

    “她不喜欢别人硬碰硬,更不喜被人一口回绝。”齐拂意的笑有些苦,云窈当众拂了娘亲面子,娘亲会变得更加强硬,“对我娘,只能日久怀柔。”

    说完,他又怕云窈听了这话真跟公主斗,忙道:“你不要操心,我会与她周旋!咳咳——”

    说急了,立马上气不接下气。

    云窈想扶又不敢扶,咬唇:“二公子,你别急,顺顺气。”

    齐拂意靠床头歇了会,坚持把话说完:“我不会和你结亲。”

    不管是妻是妾,都不会结。

    若早几个月还有想法,眼下他了解自己的身子,要成亲,就是害人。

    云窈是他尊重爱惜的姑娘,愈发不能。

    齐拂意对生死还算豁达,已经想好为云窈做的准备,待他去后,能保她平平安安回到杭州,不会再被公主打搅、干涉。

    “好了,你早点回去歇息吧。”齐拂意轻声。

    “二公子你也一样。”云窈施礼告退,纠结少顷,多说一句,“病中少忧思。”

    齐拂意望向云窈,眸子里生出一点光亮:“好,我一定谨记。”

    云窈遂离开二公子院。她前脚刚走,公主安排偷听的小厮就将二人对话一字不漏传回公主耳中。

    汉阳公主无奈儿子卖娘,对云窈则难免腹诽。

    云窈回木樨小筑行得极慢,她心里很乱,又很沉重,没有完全相信齐拂意的话——万一汉阳公主非要逼她成亲,甚至用圣令来压她,怎么办?

    已至琴堤,她缓缓抬脚踏上,走了一步就停来下,望着水面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云窈才发现水里除了自己,还多出一个倒影,天色阴沉,那倒影暗淡立在身后,幽幽盯她。

    云窈倒吸一口凉气,汗毛俱竖,再回神认出倒影是齐拂己,转身吐气:“大公子。”

    她惊魂未定地抚胸,不知道大公子何时出现,又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伫在她背后的?

    她瞥向齐拂己,眉眼和湖里的倒影一样清冷疏离,兼一丝漠然。

    “大公子,您什么时候来的?”云窈再唤一声,问,“是有什么事吗?”

    齐拂己盯着她想,她只有影子才倚靠在他肩头。

    他还在一遍又一遍回想云窈拒绝公主的话,已经斟酌了将近一个时辰,她不喜欢二弟,她说心里已经住了人。她说过喜欢她,那是不是她心里的人就是他?

    她主动在众目睽睽下宣誓,要对他从一而终。

    他再难忍耐,喉咙干涩着开口:“有事。”

    他顿了顿:“我是特意来寻你的。”

    云窈抬手,食指反指自己:“寻我?”

    齐拂己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紧紧盯着云窈,很想把她那根作乱的食指攥在手中。

    对,是她。

    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只对她有欲念,唯有想到她的时候才会心跳加快。他的情绪多数时候古井无波,却每每因她起伏波动三千丈,需要极力压制才能保持冷静。

    他对她的阴暗心思已如蔓藤爬满墙,也将他牢牢困住。

    齐拂己深吸口气,冲破天罗地网:“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免于冲喜。”

    “什么法子?”云窈眼眸一亮。

    齐拂己噙笑:“嫁给我。”

    其实杀了齐拂意也能避免冲喜,但他不愿见手足相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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