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张宗云闻言怔怔看向齐拂己,视线又往左移,对上云窈。她即刻同他颔首——大公子说得对,遵照玄苦大师医嘱,一定能好的!

    张宗云盯着云窈,眼珠上下动了下。

    自此,张宗云留在水月寺疗伤。

    寺僧照拂,来往皆是和尚,云窈虽然留下来,但寄住的是上回住的女客厢房,离张宗云所居之处颇远,她也知礼、避嫌,不乱走动,只在房后竹林活动。

    翌日晌午,云窈饭后消食,漫步竹林,忽然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遂从林间绕出,见一队僧侣,个个皆提中秋的月兔灯,顺潺潺流水走远。

    云窈手扶竹上,正边眺边思忖,忽听浑厚男声在身后问:“在看什么?”

    她吓一跳,转回身,见齐拂己立在不远处的高坡上,急忙下拜:“大公子。”

    齐拂己掀袍,原地坐下,身上即刻沾染泥土,云窈不由又出声:“大公子?”

    齐拂己带笑重问:“在看什么?”

    云窈垂眸、咬唇,小声:“刚看师父们提灯经过,我在想……寺里也过中秋节吗?”

    出家之人不是斩断尘缘,六根清净,再不问红尘俗事吗?

    齐拂己不答,另起话题问:“你以前过中秋会做什么?”

    “我?”云窈没有犹豫,折返朝齐拂己走近半步,她在坡下站,他在坡上坐,刚好持平。清风翠竹,流水环绕,云窈笑道:“我家里通常会去天竺寺拾桂子,吃月官饼,偶尔观钱塘潮。”

    齐拂己笑起来,翘高唇角:“钱塘潮不是要到八月十八么?”

    他眸中忽现出脉脉流光,云窈看愣,恍觉回到钱塘,碧山成屏,她听见心里哗哗水声,是风万里卷潮来。

    “我亲眼见过一回钱塘潮,”齐拂己直视云窈双眼,徐徐道,“很早了,那时才七岁,随圣人下江南。”

    云窈连忙垂眼低头:“大公子见多识广。”

    半晌,齐拂己才再开口:“寺里当然也过中秋,明日喊你一道。”

    云窈又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回答之前的问题——寺庙里怎么也过中秋?

    但是等等,喊她一道去哪?做什么?此话怎讲?

    齐拂己却起身冲她笑了笑,就走了。

    云窈绣鞋前挪:“大公子?大公子!”

    齐拂己却越走越远。

    云窈叹口气,他没听见。

    看来只能明日再弄清,见机行事了。

    远处,齐拂己喉头滑动,未免被云窈拒绝,天知道自己走得有多快,不敢回头。

    云窈回去以后,因心里记着事,一宿浅眠,翌日丑时就醒了。

    昏睡的落玉被动静吵醒,揉揉眼睛,见云窈正坐桌前,看装束已梳完毕,落玉禁不住再次揉眼:“小姐,你怎么起这么早?”

    云窈刚要作答,就听落玉又问:“是因为放心不下张公子吗?”

    云窈一下就讲不出口了,生出一股子说不明道不清的惭愧。

    她做得不对,垂首无意识摆动。

    咚、咚——

    外有访客,轻叩房门。

    “谁呀?来了来了——”落玉边说边去开,“怎么大家都起这么早?”

    开了门,落玉呆住:“世子?奴婢见过世子!”

    齐拂己冲落玉颔首,而后视线越过她肩膀,往屋内看来,同云窈说话:“走吧,一道去用斋膳。”

    “算了我还是在这——”

    “不是说好一道去施粥么?”齐拂己打断云窈的拒绝。

    “施粥?”云窈反问。

    齐拂己面上浮起淡笑,告知云窈,中秋节水月寺都会在山门外施粥。

    “佛家中秋皎皎圆月,与俗世团圆不同,是以月亮喻清净圆明,虚妄浮云,中秋的凉风能除虚空一切云翳,中秋的满月是世间大悲光明,朗然照耀,能除诸烦恼,使得清净安乐涅槃。”他顿了顿,“中秋施善是大功德。”

    一番话落玉听得云里雾里,云窈却懂了,十五明月能消除人生烦恼与痛苦,觉得圆满。佛无所求,她却是个贪心大功德的人,还是决定去施粥。

    但坚持叫上落玉,三人同行。

    云窈左手边是齐拂己,右手边跟着落玉,她偷咬了下唇,渐挪到落玉左边,变成落玉走在三人中间。

    云窈尚未跨出山门,就见明黄门外三条对门长队一顺蜿蜒下,看不到尾,再走近些,听交谈,才知道粥还没熬好,僧人们正在安抚百姓情绪。有一相熟僧人同齐拂己感慨:“说的是卯时开始,这会就来人了。”

    云窈不多言语,伫在齐拂己身后,听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得知水月寺每年中秋都会施粥,善款皆由齐拂己捐赠。

    “但是难得见世子您中亲自过来寺里,这有三年中秋都不在了吧?”

    “嗯。”

    云窈听着,眨眼。

    约莫过了一刻钟,十余僧人抬来三个大木桶,内里满满熬好的白粥,离得尚远已能感受热气。

    百姓们一拥而上,瞬间乱了秩序,僧人急止:“阿弥陀佛,排好队排好队,就三条队,别乱了!”

    僧人站在凳上,用长杆脑袋大的舀勺,将粥盛进也是脑袋大的海碗里,提醒着急饱肚的人:“烫喉咙,别急着喝啊,阿弥陀佛!”

    “给。”僧人发斋膳,分给齐拂己,齐拂己又转递给云窈和落玉。云窈拿在手里,是张干巴巴,没洒芝麻的胡饼,她咬一口,比牛蹄筋还难嚼,且无糖盐。

    但云窈没有表现出来,反正竭力吃得美滋滋。

    齐拂己站在她前面,背着众人,反手递来一张风干肉干。

    “夹这好吃点。”他没有看云窈,背对她说。

    云窈扫向队伍中的百姓,摇头拒绝:“不了,我就吃饼。”

    她看齐拂己收起肉干,自己也没吃。

    她还注意到百姓除却白粥,还能每人分到一袋黄豆,她听好几位百姓央求,少盛点粥或者不要粥,能不能多给一袋黄豆?

    云窈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把豆子泡在粥里吃,仍不解惑,遂等齐拂己得闲,将他拉到角落里,小声询问原由。

    齐拂己垂耷眼皮,暗盯她牵自己袖子那只手,现在两两私下,很难不心潮澎湃。

    “大公子也不知道么?”因齐拂己良久未答,云窈追问。

    齐拂己缓缓收回视线,启唇:“粥放不了多久,但京中干燥,不像你们南方,豆子可以长期存放,所以一般都让多给点豆子,混野菜吃。”

    云窈才知道黄豆混野菜的吃法,整个人滞住,渐渐地,她忆起少时同家仆交谈,头回晓得在那些佃户,或者更困难的人家,糙米粗面是珍贵食材,不像她家能顿顿吃到。

    等她到国公府,也变成佃农家仆,惊讶地发现还有人能天天吃山珍海味。

    她又思忖起方才那张胡饼,没用糖、盐,是因为这两样对许多人来说也极珍贵。

    想到这世上许多人正挣扎于苦难,而自己却没有真正受过苦,云窈禁不住生出愧疚和不安。

    “怎么了?”齐拂己旋即发现异样,却猜不到,问时声颤。

    云窈小声道:“大公子金枝玉叶,却仍知民间疾苦,实属难得。”

    “我也是前年才知晓。”齐拂己扭头,望向忙忙碌碌施粥的僧侣,“那时我萌生出遁入空门的念头,玄苦大师却说不识人间烟火,如何摈却烟火?不肯收我。这才留意观察。”

    结果知了民间疾苦,方丈又说他尘缘未了,未过女色关。

    齐拂己幽幽转头看向云窈侧颜,他的确遇见了自己的魔障,待堪破时,是遁入空门?还是留在红尘与她相携一生?

    齐拂己发现自己竟不受控地想选后者,心头一阵轻颤。

    “大公子为何会信佛?”云窈却问。

    齐拂己先止颤,再回酸,才接话:“怎么这样问?”

    “就是觉得人信佛或者学易,问道,都是家里或者心里遇着了什么事。”她说得比较委婉,一般都是遇到坎坷难关,像她家里,娘亲药石无医,才寄托希望于佛祖。齐拂己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父母俱全,才学卓绝,身体康健,这样的人也会有烦恼和困难吗?

    齐拂己不知云窈所想,促眸:“因为之前觉得这俗世……”他嚅唇,噙笑,“没什么意思。”

    云窈心底不自禁冷呵一声。

    她突然觉得这和何不食肉糜有何区别?头回对齐拂己生出厌恶情绪。

    但到底理智,须臾便压下,待他还是和颜悦色。

    齐拂己回去施粥,她在旁帮忙分黄豆,排近前一老翁,兴许不是老翁,只是风吹日晒,脸色黄黑,道道褶皱:“世子,好几年没瞧见着您了!”

    “最近中秋都没来。”齐拂己递给老翁一碗粥,云窈忙也分他一袋豆子。

    老翁领了粥和豆,让到一边继续攀谈,齐拂己一边答话,一边给后面的人舀粥。云窈听了会,得知老翁是流民,这队伍里许多人都是,听他们言语,年年都来领物资,一直没安顿下来。

    云窈默默数人头,两只手都不够用……又来一流民,亦和齐拂己旧识,他拿粥拿豆前一定坚持要交给寺院一捆柴火,推辞几番,齐拂己命云窈收下。

    待那流民走后,云窈禁不住问:“大公子——”

    齐拂己转头看向云窈。

    “我……”她咬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齐拂己讳莫如深:“说。”

    都当讲。

    “我听方才那位大叔说,至今风餐露宿,这一年年的,水月寺为什么不开辟些山房收容他们?聘他们耕地、烧火之类,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年年施粥解决不了他们的困境。”

    “他刚捐了柴。”齐拂己回道,“这柴是很难拾的。”

    云窈点头:“山上荆棘多,的确辛苦。”

    不是说这,齐拂己不再言语,她在南方,不晓得如今圣人颁有北地的《民法》、《田令》,既为流民,一辈子不能享有耕地,也不能被雇佣,至于这座山,除却官府登记在册的水月寺,余下皆为王土,柴生王土之上,便也属于圣人……

    圣人如此施令,自有渊源,恐怕不会再改变心意,要想改变这些流民现状,唯有……

    齐拂己愈发沉吟,待再抬头,是因为云窈拇指和食指捏着,扯了下他的袖子。

    她压低声道:“玄苦大师好像想找你。”

    齐拂己先瞥云窈二指和袖角,而后才抬头侧望,玄苦大师正身披袈裟,双掌合十,冲他微笑。

    齐拂己将舀勺交给一高个寺僧,独自走向玄苦。

    玄苦低头:“世子。”

    齐拂己颔首:“方丈。”

    玄苦抬手,示意齐拂己边走边说,二人并排跨进山门,玄苦微笑:“世子如今让烟火绕了一圈身。”

    “那我还离佛门极远吗?”齐拂己负手反问。

    玄苦回身一望:“世子仍想入佛门?”

    齐拂己随他走,却没有再回答。

    玄苦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其实佛不在这寺里,也不在这脑袋上。”

    “而在人心?”

    玄苦一笑,世子都明白:“老衲记得曾同世子说过,一念嗔心起,八方障门开,一念慈心起,万朵莲花开。”他顿了顿,敛笑,“大智慧源于慈悲心。”

    良久,齐拂己凝视玄苦,两瓣唇分合:“多谢方丈教诲,我去拜一会佛。”

    玄苦笑着点点头。齐拂己便负手去往大雄宝殿,撩袍磕头三拜,而后直挺着背,端跪在蒲团上。

    半晌,他起身,屈膝变直,冉步徐行向张宗云下榻处。

    寺僧叫张宗云多活动,好得快,不要总躺床上,他听了令,这会正拄拐练习行走,走着走着,就往山上竹林,女客厢房行去。

    齐拂己暗自尾随,听那陪着张宗云,叫铁头的长随打趣:“公子是不是想去见云姑娘?”

    又窥视张宗云拿拐杖打铁头:“去去去!”

    齐拂己始终不现身,反倒越来越谨慎地隐匿动静。

    直到铁头临时被人喊走,唯余张宗云一人,齐拂己才绕到张宗云前面,踏下出声一步。

    张宗云抬头:“世子?”

    他觉得奇怪,世子打哪来的?怎么突然出现?

    齐拂己微点下巴,俨若偶遇。

    张宗云立在原地,原先打算等齐拂己走过来,但须臾就改变主意,一瘸一拐,主动朝齐拂己走去,近前笑道:“多谢世子一次又一次救我性命。”

    齐拂己低头扫向地上石子:“张公子,你我萍水相逢,不必言谢。”他往左侧走,那边坡最陡,好在修了百来级台阶,方便攀登。

    但对于张宗云来说还是太难了,他不好开口,拄着拐,陪齐拂己登。

    因为吃力,张宗云身上发热,汗渍伤口如撒盐,疼痛刺骨,又因接下来二、三十级台阶,齐拂己皆未再开口,张宗云不禁燥热,想起之前在大理寺受得苦,暗怨王侯将相,人分九等,自己偏偏运气那么差。

    若说自己没生一个好八字,便没有顺遂一生,他不甘心。

    “何况我也有所求要拜托张公子。”齐拂己突然开口。

    张宗云扶杖定住,面浮懵懂。

    齐拂己亦停步,转身看向张宗云,一脸坦然:“实不相瞒,我思慕窈娘已久,不知张公子能否割爱?”

    “只要张公子愿意割爱,什么要求愿望,我都可以举国公府之力,满足张公子。”

    只一霎,张宗云面上的茫然色就全变作游疑。

    齐拂己静静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云窈名义上的未婚夫,正在权衡她和功名利禄、荣华富贵的份量。

    “那……”张宗云启齿,搓手,魏国公门生众多,百官近半,那他可不可以也投到……张宗云忽然灵光一闪,仰头紧紧盯着齐拂己:“是你——”

    他面色惨白,整个人开始发抖,是齐拂己陷害他,污蔑反诗!是齐世子夺走了他的一切!

    张宗云渐渐平息震颤,十年苦读,一朝作废,青云再难攀,他盯着齐拂己,凭什么齐拂己同他讲条件?他有齐世子的把柄,有怨恨,应该他同世子讲……

    张宗云勾了下右唇角:“依在下之见——”

    陡然被打断,“见”字音极弱,因为齐拂己果决抬手,将张宗云推下山坡。齐拂己运了十层内力,其疾如风,张宗云在阶上翻滚如浪,一连串磕碰声,甚至来不及呼救,就滚到底,后脑勺着地。

    齐拂己徐徐走下,看张宗云睁着一双圆眼,脑袋周围迅速弥漫开一滩血水并些许脑浆,仿若荡开的涟漪。齐拂己躬身伸指,探鼻息,这回是真的无了。

    他就知道,人不能动恻隐之心,张宗云只有死了,才会销掉婚书上的姓名。这种人他从小到大常见常厌,这红尘俗世,真的除了云窈,都好生无趣。

    齐拂己懒得帮张宗云闭眼就直起身,再看一滩血水,奔腾流向八方,已不成圆,那就不像涟漪了,他想,像迸绽的牡丹,但是不够好看。齐拂己蹙眉,像这种非上品的花绝不适合簪在云窈鬓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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