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安和速喜都跟着站在厢房里,自然也听见。大安大气不敢出,心想今日要是失聪就好了,他不禁余光偷瞟速喜,看他也聋了没有?

    呵,速喜面无表情,如老僧入定,不仅耳聋,连眸中神都不聚,仿佛瞎盲不能视物!

    于是大安也装起瞎来。

    可还是忍不住偷听隔壁云姑娘和张公子的好商好量,一字不漏。

    啧啧,云姑娘说禀明公主后就一起回湖州。

    啧啧,世子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甚至喉头艰涩滑动了下,被他大安瞧着。

    大安望向窗外,外面倒是大晴天,这屋里头要暴风骤雨啰!

    隔壁商量好后,四人一道坐下享用美味佳肴,时不时听见笑声

    大安再吊着眉毛瞅自个这边,世子桌上同样摆着得闲楼的招牌菜,满满一大桌,已经凉了却没人动筷——这情形,他和速喜不敢饿。

    茶也一样,凉了,估计跟世子爷的心一样凉。

    当然,一连串嘀咕大安是万万不敢讲出口的。

    他等着,候着,熬到隔壁动身要走,再偷瞅世子,应该也要走吧?

    大安眼珠转过去,收回来,再猛瞅一眼:等等!怎么世子仍坐在桌边,左手垂着,右手并小臂搁在桌上,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不去追?

    半晌,齐拂己拇指拨动,似拨念珠般无声转动手中那盏未喝的茶,勾了下唇:“速喜,让她迟些回府。”

    “喏!”

    速喜很快消失不见,而回魏国公府的云窈和落玉没一会就发现车越走越慢,到最后完全停驻。

    云窈抬头望门口,落玉性子急,已经蹲着走去推开车门,再挑换的厚帘子:“叔,怎么回事,怎么停了?”

    “说是在搜贼,正挨个排查呢。”车夫先回头答落玉,而后重转回去张望,落玉跟着伸脖,前头马车一辆接一辆,黑压压排转弯,既望不见头也瞧不见搜查官兵。她叹口气,关上门对云窈复述车夫的话,并嘟囔:“且等了!”

    其实云窈方才听见了对话,明明她这车里没贼,却还是心一慌,手上没帕子就默攥衣角。

    “等一等吧。”云窈柔声道。

    眼睁睁看着太阳西斜,躲进云里,天色由晴转阴。

    当云窈还堵在路上时,齐拂己早回府中。

    前方两条岔路,往左通向世子院,他抬腿往右迈。

    大安在后瞧着,立马张目,但不敢问,跟随齐拂己来到上房。

    堂前一排芭蕉树,入秋依旧绿油油,齐拂己往前走,树往后倒,早有仆妇撩帘的撩帘,通传的通传:“殿下,世子来了!”

    汉阳公主闻言,天大的事也要放一放,站起疾走,直勾勾盯门口,望眼欲穿。

    齐拂己掀袍下跪:“母亲!”

    汉阳公主一把扶住,牵着儿子要求他坐下,婢女们皆有眼力架,倒水重布果盘,齐拂己道:“孩儿疏忽失礼,好些天没来向母亲请安。”

    公主满不在乎:“不拘那些虚的。”

    她听魏国公漏过一嘴,知道齐拂己近来鲜少去佛堂。离朝堂近,她高兴还来不及,乐呵呵续道,“你忙你的,我看年轻人也不必拘泥旧规矩。”

    “母亲近来身体怎么样?”齐拂己问。

    这是一句寻常得像例行公事的关切,汉阳公主却美滋滋,旋即回:“我好的很。”

    但转念思及齐拂意身体,原本扬着的唇角并眉眼一起耷拉下:“就是你弟弟让我操心。”

    “怎么了?”齐拂己故作不知。

    汉阳公主禁不住说起云窈如何“招惹”齐拂意,害他生病。尽数倾吐完,她才眯起眼,后知后觉地想:眼前这个大儿子,从前眼里只有佛,而今忙朝堂,未必在意她这些家长里短,红尘纷扰。

    公主自小所受教育,以为自己妇人短见,不由长叹。

    齐拂己轻抚公主手背宽慰:“母亲莫要思虑伤身,我会为二弟祈福。”

    汉阳公主蹙眉,情不自禁出口:“光祈福有什么用啊,那祸害还在家里!”

    “母亲莫冲动,,”齐拂己温言细语,“你方才也说了,二弟亲口挑明,驱赶那位云姑娘就是忤逆他心意。”

    “那……还是留她在家里?”汉阳迟疑,其实她也纠结,“留下来的话,不是还有冲喜一说……”

    齐拂己未料到公主会有这想法,即刻心下一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须臾,恢复寻常神色,照原计划摇头,循循善诱:“其实地方是死的,人是活的,挪窝除了撵,还可以让她自己走。”

    公主分唇:“你的意思是……?”

    “倘若她自己走的,便不算忤逆二弟。这样最为合适。”

    “可她怎么会走呢?”公主盯着齐拂己呢喃,“能有什么法子能让她主动提出来?”

    齐拂己缓缓蹙起修长两眉,摇头:“儿子无能,一时也思忖不到对策。”

    公主见不得心肝骨肉面露愁容,生齐拂己自责:“没事,娘就跟你随意牢骚两句,别往心里去。”她主动转了话锋,“你近日在礼部还好?”

    齐拂己有问必答,同母亲说了会话,还茶歇吃了碗酪樱桃,方才离去。

    他前脚刚走,云窈后脚就回府求见汉阳公主,将将错过。

    下人来报,公主在堂内踱了两步,一甩袖:“传吧。”

    时隔多日,终于决定见云窈一回。

    云窈先行礼,而后才小心翼翼说出想和张宗云回湖州。她十分忐忑,讲几句就无意识咬一下唇,边说诉求,边一遍又一遍感谢上京这段日子里公主对自己的照拂,藏在袖子里的两手也时不时紧握。

    上首,汉阳公主亦紧紧攥着高背椅扶手,才能板起脸,抑下喜色。她觉得大儿子是真有点佛法在身上,求什么来什么,灵得很。

    因担心云窈反悔,公主不敢讲一句不舍挽留,只能皱皱眉,憋憋嘴,假装犹豫犯难,而后便允了。

    云窈千恩万谢,继而联系张宗云,约好等婚书过了官府就回湖州。

    渐渐的,国公府上下陆续知晓云窈要离京。

    最先来同云窈道别的是小筑里的婢女和仆妇,负责烧地龙的婢女晓得云窈挨冻容易生病,反复叮嘱她路上防寒,后厨的厨娘把云窈爱吃那几道菜的方子交给她……诸如此类,云窈颇为感动,同落玉道:“明日我们出去一趟,要想办法让她们派一辆车。”

    “去做什么?”落玉旋即追问。

    云窈咬了下唇,少顷才回:“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去京城的昇昌分号。

    落玉候在外间,待云窈出来,问道:“好了?”

    云窈点头:“走吧。”

    落玉疾步走近,小声:“这是钱庄。”

    云窈点头,知道。

    “这是钱庄。”落玉重复。

    云窈猜到落玉疑惑,微笑轻声:“我刚取钱。”

    “小姐你怎么取的?”

    云窈抿了下唇,娘离世前千叮咛万嘱咐,颈上那枚水滴桃红碧玺是取钱凭证之事,绝不可告知第二个人,哪怕那人对云窈再好。

    她避重就轻:“娘亲之前在这个分号给我留了笔钱。”接着话锋一转,“走吧,买礼物去。”

    “买礼物?”落玉事事疑惑。

    云窈颔首:“大伙对我都很好,离京前我想买些礼物答谢大家。”

    她已拿定主意,要给仆婢们,公主、大公子、二公子和齐氏姐妹都买礼物,所以取了两张银票。

    两张票子面额颇大,所以她求了一辆里的车,既“送”且“护”,应该没人敢抢国公府吧?

    云窈几乎逛一整日,选出来的礼物堆满国公府那辆宽敞马车。

    回府时,刚巧撞见齐氏姐妹来小筑。

    齐姝妍开门见山:“窈娘,你要回去了吗?”

    云窈点点头,和她们简短交代行程。

    齐姝静道:“一路多保重。”

    齐姝妍却回:“这是好事,她是回去成亲的。”

    二女一齐出声,而后齐姝静和云窈皆愣了下,齐姝妍却续道:“窈娘,等我和小太尉成亲时再请你回京观礼!”

    云窈万万想不到齐姝妍这样豪放,脸上一辣,不知如何回,齐姝静则垂下眼,眸子缓缓变暗淡。

    “我会想你的!”齐姝上突然上前,紧紧抱住云窈。云窈先是一僵,继而抬手,尝试慢慢回应齐姝妍。

    完了,云窈吸鼻子,她有点想哭了。

    齐姝妍松开云窈,似推似拍她肩头:“别伤心,‘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能不识君’!”

    这话是此时讲的么?云窈默想。

    齐姝静送了云窈两匹浮光锦,齐姝妍则送一整套妆奁。云窈回齐姝静一套头面,齐姝妍则是织金马鞍。

    说了会话,送走齐氏姐妹,时候也不早了,落玉要铺床,云窈道:“等等。”

    落玉定住,疑惑。

    云窈笑着掏出一对石榴石耳坠:“给你。”

    落玉盯着云窈,给她的?

    今日逛街她就瞧上这对坠子了,但只能默默藏在心里,没想过讲出来。

    小姐竟然发现了,还送她!什么时候买的?

    “谢谢小姐!”落玉激动得湿了眼眶,捧着耳坠不住道谢。

    “你今天也辛苦了。”云窈柔声。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她会先将购置的那柄玉如意献给公主,再给仆婢们分礼物。那玉如意上头嵌了红珊瑚,应该能拿得出手吧?

    翌日,云窈送完礼,从上房归来,瞧见齐拂意站在桂花树下,正好是昨日偶遇齐氏姐妹的位置。

    “二公子。”她施施然行礼。

    齐拂意一笑:“听说你要离京?”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木樨小筑又是个四面灌的风口,云窈担心齐拂意身体,想请他进屋说,却又不敢。

    齐拂意仿佛猜中她心思,笑道:“就站在这里说吧。”

    云窈四下观察:“去那边亭子吧。”

    亭在假山前,看起来有两面无风,要好些,而且露天,光明正大。

    齐拂意望了一眼,方才点头。

    二人前后入亭,跟随齐拂意的仆从即刻架起一圈围帘,又生炭火,麻利得像在变戏法,云窈一面感慨自己见识太少,一面又担心帘子围了,不清不白,惹怒汉阳公主。

    她惴惴不安,偷偷捏拳:不会怪罪吧……莫说她身正影直,就这帘子里这么多伺候的人,有目共睹,都可以证明她清清白白!

    “听说你要离京?”齐拂意再次出声,云窈这才回神。

    “什么时候?”他追问。

    “就这两日。”

    “回去就……”齐拂意哑了,说不出回去就成婚。

    半晌,艰难开口:“那张宗云……待你好吗?”

    云窈飞快点了下脑袋。

    齐拂意遂命人上礼物:“一份临行赠礼,另一份是提前贺你成婚的。那时候我只怕……”他停顿良久,方才续道,“不一定在了。”

    说出来就不难了,仿佛开了闸的洪,最后半句,一个字赛一个字轻快。

    云窈听着心里难受,反驳:“二公子好人好报,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我身子不好。”齐拂意也反驳,有自知之明。

    “二公子哪里不好了,”云窈倾身,“病去如抽丝,这场病好了就好了。”

    齐拂意摇头:“我大概是这世上身子最弱的人。”他抬手指向自己左眼,“其实除了跛脚,我这只眼睛也看不见。”

    云窈哑口。

    齐拂意反倒笑起来:“娘胎里出来就是瞎的,天残。”他伸腿,展示给云窈看,“腿是小时候追大哥,眼睛瞧不见,心又急,带着个凳子从楼梯上滚下来,从上到下,全折了,旁的地方都养好,就这腿,还不了原了。”

    云窈旋即深思:二公子身子不好,是天生的,还是小时候这场灾祸所致?

    她没问出口,反而命落玉拿礼物给齐拂意。

    细长条黄花梨盒子,能装的就那几样,能猜到,齐拂意却笑问:“这里面是什么?”

    “是折扇。”

    齐拂意以为云窈会说保密,让他回去再开,没想到她直接回答,不由笑滞须臾。

    云窈垂眼,其实最开始相中的是一副玉质围棋,但是不知道齐拂意喜不喜欢下棋,反正有见过他拿扇子。

    再则,她听说在京城风俗里,扇子亦有离别之意。

    很合适。

    “谢谢,我很喜欢。”齐拂意笑纳。

    之后数日,云窈陆续送出准备的礼物,到最后只剩下一份——她给齐拂己挑的,来自天竺的释祖梵经。

    因为齐拂己没再找过云窈,所以这份礼一直没送出去。

    “我们去找大公子。”某日,云窈得闲,主动去佛堂寻齐拂己。

    扑了个空,守佛堂的老仆说世子这会大概还在世子院。

    云窈便改寻去世子院,还记得路,但不知怎地,来这里就是比佛堂拘谨。她在门口施礼,道明来意不久,书房门便开了,齐拂己站在阶上问:“什么事?”

    云窈仰头,发现他站在高处淡淡扫着自己,她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大公子近来一定很忙。

    她再次复述离京事宜,如实告诉齐拂己自己回去后会同张宗云成亲:“大公子对我们夫妻有再造之恩,其实就是我俩的媒人。云窈在这里叩谢大公子。”

    云窈说着要下跪,想到分别以后,可能今生不会再见,她诚心诚意想给齐拂己磕个响头。

    半空中,被齐拂己握手拦住。

    他抿着唇,心内阴云一片,除了夫妻对拜,他不想看见她跪她,她这样做,和她说的话一样令他难受,心里头堵得慌。

    齐拂己握手时仅存阻拦意,待握住柔夷,却即刻不可控地心猿意马:好想握紧,再握紧,穿过她的手缝十指紧扣。

    齐拂己牙躲在唇后紧咬,忍下冲动,松开云窈,一下没控制好力道,甩得云窈往后倾倒。

    云窈心沉了下,齐拂己自个反倒不察。

    “不用拜了。”他看向同样立在阶下的大安,“去取些盘缠赠予云姑娘。”

    大安应诺去取,云窈旋即道谢,又要屈膝,忽然想起齐拂己说的不必拜,抬头望向上首,和他的冷清目光对上,她的腰突然就没弯下去。

    须臾,改为垂首:“多谢大公子。”

    云窈得了一张三百两银票,落玉从旁瞅见,不算少了,颇阔气,可就是觉得疏离。走了一会,她憋不住,讲出来:“小姐啊,按理,我们之前和世子也算常往来吧?怎么听见小姐要走,世子反倒是所有人里回应最冷淡的呢?”

    云窈笑道:“大公子修佛,佛家没有执我,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落玉点点下巴,这理由能说服她。

    二女回了木樨小筑,按原计划收拾行李,到晚上,一个外间一个里间入睡。月亮爬到最高处,风静鸟眠,一个漆如墨的身影潜入香闺。

    悄无声息走近里间床边,渗进来的月光只能照亮齐拂己半边脸。他注视着朝外睡的云窈——她微屈双膝,呼吸均匀。他安排下的药令整个院子里人都睡得深沉。

    齐拂己微笑探手,指腹沿着云窈的上唇划过:她真是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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