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纸换江山

    可当他走进阳都县城外那座新建的,被青帝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围得水泄不通的巨大仓库时,他才发觉自己的想象力是多么贫瘠。

    没有小小的油纸包。

    没有精致的陶罐。

    映入他眼帘的,是三座小山。

    左手边,是一座由麻袋堆成的盐山,码放得整整齐齐,雪白的盐粒从麻袋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正前方,是数百个巨大的酒瓮,封口的红布还没揭开,那股霸道浓烈的酒香就已经穿透了泥封,充斥在空气里,让人的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右手边,则是上百个木箱,其中一个敞开着,里面装满了那种晶莹剔-透的洁白晶石,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让人心醉神迷的光。

    糜竺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原以为,林缚拿出的那三样东西,是奇珍,是需要复杂工艺,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才能制成的奢侈品。

    可眼前的景象告诉他,那不是奢侈品。

    那是可以被源源不断制造出来的,足以颠覆整个大汉商业格局的怪物。

    “糜当家,验验货?”

    林缚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糜竺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林缚随手从盐山上抄起一把盐,摊在手心。

    “此盐,细如沙,白如雪。专供世家豪门,一斤,半金。你觉得如何?”

    糜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缚又走到酒瓮前,拍了拍其中一个。

    “此酒,是英雄好汉的玩意儿,也是那些附庸风雅的士人最好的装点。一坛,五金。”

    最后,他走到那箱白糖前,捏起一块。

    “此物,’。价比黄金,一斤一金,只卖给王侯公卿,还得看我心情。”

    糜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无比。

    “青帝……如此多的神物,您……您是如何……”

    “如何做到的,不重要。”林缚打断他,“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我每个月都能给你这个数。”

    “甚至,更多。”

    糜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那三座小山,那不是盐,不是酒,不是糖。

    那是三座金山。

    “你糜家的船队,商道,人手,全都动起来。”

    “我要你把这些东西,卖到大汉的每一个角落,从辽东到交趾,从西域到东海。”

    “利润,还是三七分。”

    他没有选择。

    当他看到这三座小山的时刻,他就再也没有选择了。

    拒绝的下扬,他不敢想。

    “竺…遵命。”

    糜竺深深地弯下腰,这一次,姿态比在自家府邸时,还要低。

    他不再是一个平等的合作者,而是一个领命的臣属。

    “很好。”林缚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从今天起,你糜氏,就是我青帝军的‘钱袋子’,也是‘粮袋子’。”

    “放手去做,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袁家也好,别的什么世家也罢,谁敢挡你的财路,就是挡我的路。”

    “我会亲自带兵,去跟他讲道理。”

    糜竺的心,重重一跳。

    这句承诺,比那三座金山,分量更重。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乱世之中,将身家性命,绑在这样一辆无可阻挡的战车上,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

    国渊找到林缚的时候,后者正在一处偏僻的院落里,看着一群匠人忙碌。

    “主公。”国渊的脸上带着几分愁绪,“琅琊郡的政务,推行得不顺利。”

    “那些地方豪强,嘴上恭顺,却处处掣肘。我们下达的清丈田亩的命令,到了下面,就走了样。”

    “归根结底,还是我们缺人。”

    国渊叹了口气,“整个青帝军,能识文断字,处理文书的,不足百人。偌大的琅琊国,光靠我们这些人,根本管不过来。”

    “子尼,你说的,我懂。”

    林缚转过身,没有直接回应他的问题,反而指了指院子里那些匠人正在忙活的东西。

    那是一排排巨大的木槽,里面浸泡着发酵后的树皮,麻头,和破布,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匠人们用一种竹帘,在木槽里来回搅动,捞起一层薄薄的白浆,然后平铺在木板上晾晒。

    国渊不解其意。

    林缚从一旁晾干的木板上,拿起一张成品。

    那是一张纸。

    一张和他认知里完全不同的纸。

    汉代的纸,他见过,是“蔡侯纸”,质地粗糙,色泽暗黄,书写不便,价格昂贵,远不如竹简好用。

    可林缚手里的这张,薄如蝉翼,洁白如玉,表面平滑细腻,没有一丝杂质。

    “主公,此物是?”

    “纸。”林缚把那张纸,递到国渊手里。

    国渊的手,在触碰到那张纸的瞬间。

    那轻盈而又坚韧的触感,让他这个读书人,心神剧震。

    “取笔墨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亲卫不敢怠慢,飞快地取来了笔墨纸砚。

    国渊迫不及待地铺开那张白纸,饱蘸浓墨,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一行行小楷,落在纸上。

    墨色均匀,笔锋清晰,没有半分晕染。

    国渊停下了笔。

    他看着纸上的字迹,一个饱读诗书的儒士,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寒门子弟,在这一刻,所有的冷静和城府都崩塌了。

    他丢下笔,双手捧着那张写了字的纸,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

    两行清泪,从他眼眶中滚落,滴在那张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国渊长跪于地,嚎啕大哭。

    “主公!有此神物,何愁天下不定!”

    他高高举起那张纸,声音嘶哑地喊道:“一张竹简,不过书数十言,一部《论语》,便需一车之重!士族何以垄断学问?便是因这书简之贵,之重!”

    “如今有此纸,轻便易携,一张可书数百言!誊抄之速,十倍于竹简!”

    “成本几何?”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希冀。

    “不足五铢钱。”林缚平静地回答。

    “五铢钱……”国渊喃喃自语,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狂喜,“五铢钱!哈哈!五铢钱!”

    “主公!五年!只要五年!我们便可用此纸,开办学堂,教化万民!”

    “我们可以培养出成千上万,只忠于主公,不认那些门阀世家的读书人!”

    “到那时,我们便有了自己的根基!我们便能真正地,将这青州五郡,化作铁桶一般的江山!”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林缚的布局。

    袁家的铁,糜家的粮,都只是外物。

    这轻飘飘的一张纸,才是青帝军真正的根基,是足以撬动整个天下秩序的支点!

    林缚扶起他。

    “子尼,你来做这件事。”

    “我要在青州,郡县设学堂,乡亭有私塾。”

    “我要让这纸,比粮食还便宜。”

    “我要让那些被世家踩在脚下,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泥腿子,也能读书,也能明理。”

    “我要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天生的牛马,他们也是人。”

    “我要他们拿起笔,去管理自己的土地,去书写自己的命运。”

    “这件事,就叫‘青州教化’。你,国渊,就是总领此事的祭酒。”

    国渊止住了哭声。

    他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对着林缚,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三拜九叩。

    “臣,国渊,领命!”

    “愿为公爷,为这天下万民,开万世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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