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七日成军

    华歆手中的茶杯,还保持着端起的姿势,人却僵住了。

    他对面的祢衡,脸上的轻蔑被一种混杂着荒谬与恐惧的表情取代。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祢衡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华公,你掐我一下,我定是还在梦中。”

    华歆没有理他,他缓缓放下茶杯,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

    他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麦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真实得让他窒息。

    城外,那片昨天还是荒芜的土地,此刻铺满了望不到边的金色麦浪。

    阳光下,金光闪闪,刺得他睁不开眼。

    “妖术……这是妖术!”祢衡跟了出来,声音尖利。

    “闭嘴!”华歆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失态。

    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不是妖术。

    妖术变不出能填饱五万人肚子的粮食。

    他一介名士,饱读诗书,可眼前这颠覆常理的一幕,让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轰然倒塌。

    城墙上,无数士兵与流民的欢呼声汇成一股洪流。

    “青帝万岁!”

    那声音里,没有了黄巾贼的暴戾,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

    华歆的心沉了下去。

    张角兄弟靠着符水咒语,就能裹挟数十万信徒,搅得大汉天下动荡。

    那这个能凭空造粮的林缚呢?

    他已经不是人了。

    他是神。

    一个能让所有人吃饱饭的神。

    在乱世,这比任何东西都可怕。

    “来人。”华歆的声音有些沙哑。

    “派人去通知王功曹他们,就说,平原郡的天,变了。”

    ……

    次日。

    五万“青帝军”在城外集结。

    他们不再是面黄肌瘦的流民,饱食三餐之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红光。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没有丝毫怀疑。

    那是他们的神。

    林缚没有长篇大论。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黄民流寇。”

    “你们是我的兵,是太皞锐士!”

    他指着众人头上裹着的黄巾。

    “摘了它。”

    五万人没有任何犹豫,齐刷刷地扯下头上的黄巾,扔在地上。

    那曾是他们身份的象征,此刻却弃之如敝履。

    “李鸿。”

    “末将在!”独眼副将李鸿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分发青巾,从今日起,青色,是我军的颜色。”

    一捆捆崭新的青色布条被分发下去,众人郑重地将它系在额头,或是手臂上。

    整个队伍的颜色,由黄转青。

    “你们现在吃饱了,穿暖了,但官军随时会来。”林缚的声音传遍全扬。

    “皇甫嵩,朱儁,卢植,这些人的名字你们或许没听过,但你们只需要知道,他们是朝廷最能打的将军,手上沾满了我们袍泽的血。”

    “你们想被他们像猪狗一样宰杀,京观高筑吗?”

    “不想!”

    “不想!”

    吼声震天。

    “很好。”林缚点头。

    “那就给我训练!”

    “从今天开始,为期七天,我要你们忘掉自己是农夫,是流民,你们是军人!”

    “你们要学会的只有一件事,服从!”

    “绝对的服从!”

    “现在,训练开始!”

    林缚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因为不需要。

    信仰,就是最好的鸡血。

    他要做的,是把这股狂热的信仰,锻造成钢铁般的纪律。

    这是一扬来自后世的降维打击。

    没有复杂的阵法演练,没有高深的兵法讲解。

    只有最简单,最枯燥,也最有效的队列训练。

    “所有人,以十人为一队,横向排开!”李鸿扯着嗓子,按照林缚的吩咐大吼。

    五万人的扬面,乱糟糟的。

    你挤我,我推你,好不容易才勉强站成了歪歪扭扭的几十排。

    “立正!”

    “向右看齐!”

    “向前看!”

    这些陌生的口令让众人手足无措,东张西望。

    林缚站在高台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身边的几个小帅急得满头大汗。

    “青帝,这…这要练到什么时候去?”

    “这群泥腿子,连左右都分不清啊!”

    林缚没有回答。

    他只是命人拿来一面巨大的青色令旗。

    他亲自走下高台,走到一队最混乱的士兵面前。

    “看着我的旗子。”

    他将令旗向左一挥。

    “向左转。”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的向左,有的向右,还有的原地转了个圈,差点把同伴绊倒。

    林缚也不生气。

    他让李鸿带着亲卫,一个一个地纠正。

    错了,就再来一次。

    再错,就再来一次。

    整个上午,五万人的军队,就只在重复着“立正”“向左转”“向右转”这三个最基础的动作。

    枯燥,乏味,甚至有些可笑。

    城墙上,华歆与另一位平原名士王烈并肩而立。

    王烈字彦方,是本地有名望的贤人。

    他看着城外那滑稽的一幕,眉头紧锁。

    “华公,这林缚……在做什么?”

    “练兵。”华歆的回答言简意赅,但脸色却很凝重。

    “练兵?如此练兵,与儿戏何异?”王烈不解,“别说七天,就是七年,也练不出一支可战之兵。”

    “彦方,你错了。”华歆摇了摇头。

    “你看那些士兵。”

    王烈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那些士兵虽然动作笨拙,漏洞百出,但没有一个人喧哗,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面青色的令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可笑的动作。

    那种专注,那种投入,让王烈心头一震。

    “他不是在练兵技,他是在练军心,练服从。”华歆缓缓道出。

    “当这五万人,能对他的旗帜做到令行禁止,挥左则左,挥右则右,那将是何等可怕的一支军队?”

    王烈倒吸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

    这看似儿戏的训练背后,藏着最恐怖的逻辑。

    神明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信徒无条件的服从。

    第一天,五万人勉强能在半柱香内,站成一个大致的方阵。

    第二天,时间缩短到了一百息。

    第三天,当李鸿再次喊出“向左转”时,队伍里不再有人犯错,只是动作依旧不齐。

    第四天,令旗挥动,五万人的转向,能带起一阵整齐的风。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当第七日的太阳升起时,华歆和王烈再次登上了城楼。

    城外,青帝军静静地伫立着,鸦雀无声。

    五万人,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横平竖直,宛若刀削斧凿。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那里还是七天前那群乱糟糟的流民?

    高台上,林缚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令旗前指。

    “嗡!”

    五万只脚同时踏出,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大地都在轻颤。

    他们开始齐步走,步伐整齐划一,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令旗左挥。

    五万人的大阵,没有丝毫混乱,从行进间流畅地完成了一个整体的左转弯,继续向前。

    令旗斜指。

    方阵瞬间变换,化作数个小的锥形阵,交错掩护。

    令旗再变。

    锥形阵又迅速合拢,变回厚重的防御阵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从始至终,没有一道口令,没有一声呐喊。

    只有旗帜的挥舞,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华歆和王烈站在城楼上,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七天……仅仅七天……”王烈的嘴唇在哆嗦。

    他想起了史书上的一个传说。

    兵仙韩信,能将市井无赖,三日练成精兵。

    可韩信练的是数千人。

    而城下,是五万人!

    这不是凡人的手段。

    “他不是在练兵……”华姓喃喃道,“他是在创造一支军队。”

    “一支只属于他自已的军队。”

    这支军队,装备简陋,甚至很多人手里拿的还是木矛。

    可他们的纪律性,他们的执行力,恐怕连京师的北军,都有所不如。

    一旦让他们换上精良的兵器和铠甲……

    华歆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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