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不愿意种花】

    【你说】

    【我不愿意看见它一点点凋落】

    【是的】

    【为了避免结束】

    【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1

    我开始如此清楚地懂得什么是绝望。

    就好像是一点点沉入无底的泥沼一样,漫无边际的荒野寂静得连月光都没有,你知道不会有任何人来拯救你,你知道你永远也不可能爬出去。

    那种情绪像是粘稠的水汽一样一点点将我溺毙,而我甚至不想挣扎。

    一次又一次的转生从我身上剥夺的并不只是活下去的意愿,还有其他的很多很多东西。

    这一世我失去的是听力。

    原来这也是可以从我身上剥离出来,作为代价的啊。

    我几乎觉得有些好笑了。

    那接下来呢?

    我还会失去什么呢?

    视力?声音?行走能力?

    到最后的最后,我究竟还能剩下什么东西呢?

    我慢慢地想着,却已经不再感到崩溃了,我只觉得疲惫和茫然。

    我不明白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的生命继续这样被无限地切割下去,然后散落在我找不回的地方,到最后我会成为什么。

    事到如今,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

    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活下去,好像都是因为被爱的错觉啊,我想。

    从第一世开始就是,每一次每一次都是。

    因为以为会被爱而对这个世界产生好奇,因为悟的咒力留下了我而产生渴望,因为妈妈的爱而感到留念,因为试图逃避而想要停留。

    可是到最后,到最后我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没有得到爱,也没有拯救任何人。

    我又想起关于我是为什么而走上这条路的那些猜测。

    让我舍弃了记忆,就算是失去名字,失去一切也要拼命地走下去,一次又一次在关键时刻蛊惑着我做出决定的那个理由。

    一定要坚持下去。

    拜托了。

    那个声音还在我的身体里轻轻地呜咽着,那样微弱却执着。

    可是,我真的能拯救谁吗?

    许多许多的面孔在我的脑海里打着转,让我感到一阵近乎窒息的痛苦。

    如果我没有办法救任何人,如果我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情,那么我又是为什么而存在呢?

    直到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了一直以来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拯救大家,姑母也好,修治哥哥也好,悟也好,杏子姐姐也好,不管是谁都好,我只是想要拯救他们。

    我只是想要让他们不要死,我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我只是想让他们不要再痛苦。

    就只是这样渺小而微不足道的愿望而已。

    就只是希望大家都好好地活下去这样的愿望而已。

    2

    我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下去,也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这一世的家人。

    我只觉得很累,就好像这几世的死亡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真切地落在了我的身上,那样的冰冷粘稠,沉重到我连呼吸的力气都要失去了。

    该说我是终于迷茫了,所以停下了脚步,还是该说我是终于从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中清醒了过来,真正意识到了我所面对的所要承担的一切是什么样的呢?

    我也说不好。

    但总而言之,我逃避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了一切与外界的交流。

    我没有再轻率地结下新的羁绊,然后茫然无知地走向新的死亡,也没有再天真地渴望什么,幻想什么。

    如果最后的结局总归是失去和分别的话,那么什么都不做才是对的吧。

    而失去听力也在某种意义上助长了我的任性,毕竟什么都听不到本身就让我难以和这个世界产生任何交流了。

    这一世的父母带我辗转了很多医院,我从他们沉默不语的表情中知道他们大概得到的不是什么好的结果。

    傍晚,母亲抱着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越过她的肩头,看见了父亲带着愁容的面孔,他的身后是被楼层遮挡的天空,今天天气不太好,灰白的日光有种即将凋零的萎靡。

    我趴在母亲怀里,感受到她的胸口在微微地震动着,我听不见她在和父亲说些什么,却感觉到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像是将她的身体掏空了,她的脊背无力地弯曲下来,手却紧紧地按着我的后颈将我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什么不知该怎样才能保护好的宝物一样。

    她在发抖,那种微微的颤抖一点点动摇着我的自我逃避和自欺欺人,紧接着我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了我的颈侧,我不由微微僵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拥抱她。

    浓郁的又酸又苦的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闻起来像是加了过量柠檬的咖啡,那种悲伤的味道顺着呼吸道涌入我的身体,刺得我的心也有些酸痛起来。

    不要爱我了。

    妈妈。

    我垂下眼睛,无声地想着。

    放弃我吧。

    我只会是你们的负担。

    就算是每一世都只活了十分短暂的时光,我也很清楚我这样的孩子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意味着怎样的麻烦。

    所以,放弃我吧。

    可是他们却并没有。

    没有因为我反反复复地生病而对我厌烦,没有因为我从不说话而对我生气,没有因为我天生的缺陷而对我不满。

    在回到家里后,他们依旧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温柔而耐心地陪伴着我。

    他们想了很多办法试图教我说话和认字,或者是努力理解我的行为和想法,想要跨过声音的障碍来和我交流。

    虽然我总是沉默且回避,但他们也并没有因此而放弃。

    对这件事十分执着的还有我的哥哥。

    我有两个哥哥。

    一个是大我六岁的大哥,一个是和我同岁的双胞胎哥哥。

    父母虽然很关注这件事,但是也许是因为我的身体太差的原因,他们对我似乎总是有些过于溺爱,因此在我过于回避的态度下大多数时候也不愿勉强我,往往只是开了个头就不了了之了。

    而我的两个哥哥就不一样了。

    大哥每天一放学便坐到我的面前,以和他温和的外表截然不同的严格监督我学习。

    在第一次我习惯性地以对付父母的方式默不作声地走开时,他竟然毫不客气地把我拎了回来。

    我茫然地被拎回原地,微微睁大眼睛和他蓝色的丹凤眼对视,见他表情正经,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指尖点了点桌子上放的书。

    在第一次失去先机后我便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拿捏了,每天晚上和他大眼瞪小眼,一边飞速头脑风暴该怎么摆脱这个局面一边不情不愿地配合他。

    我竟然是这么吃软怕硬的人吗?

    我十分狐疑地自我谴责。

    一来二去我虽然还没有进展到完全学会手语和在听不到的情况下精准地发声,但是倒也莫名其妙地退让了很多。

    依靠着前几世的积累,我在认字的学习上表现出了极强的天赋,毕竟我本来就识字嘛。

    而在我们两个磕磕绊绊地折腾时,父亲总是在一旁看着有关我的病的书,母亲则是在我们结束时给我们端来各种夜宵,然后看我们吃完。

    至于我的二哥,在我一直表现得像个过于孤僻的怪胎,不和任何人交流的时候,他总是会安静且耐心地跟在我身后,并且试图和我交流。

    在我表现得认识字和学会打简单的手语之后,他对这件事更加热衷了。

    虽然说他其实并不吵也并不死缠烂打,只是单纯安静地陪在我身边罢了,而且他是相当细心的那种人,总是会在所有人之前发现许多我没办法表达的需求,就连和我交流的时机也都选的很好,搞得我老是莫名其妙地就跟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聊起天来。

    回过神之后我又会陷入淡淡的尴尬和恼羞成怒,然后自顾自地转过头自己跟自己生闷气,但是看着他弯着温柔的猫眼看着我笑,一脸无辜的样子我又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气不起来,只好埋着脑袋当缩头乌龟。

    有时候我会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因为觉得我们是双胞胎,我之所以这样身体弱又听不见声音是因为他在母胎里抢走了我的养分,所以才对我抱有过度的责任心和关注的。

    虽然说这种猜测毫无来由,但是我却对此颇为信服。

    毕竟这家伙看起来就很像这样子的人啊。

    3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被带的思考起怎样用手语和纸笔通畅无碍地和别人交流的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才发觉我好像还是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开始走入了这个世界,开始接受了自己新的身份。

    可是过往的那些阴影还是一刻也没有散去地纠缠着我,它们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每一个瞬间里。

    晚上在大哥的监督下学习完,吃着母亲新做的甜点时,我总会想起悟,想起他如同天空一般无垠的苍蓝色眼瞳,雪白的眼睫在瞳仁里垂落淡淡的影子,像是散落在水潭里的烟霭。那些甜香味在嘴里化开,如同云朵一般柔软,到最后却在我的心里泛起一点涩意。

    傍晚时,我看到窗外橙黄色的天空时总是会想起修治哥哥,他的味道像是枯萎的黄昏,总是带着淡淡的苦味。含着漫不经心笑意的鸢色眸子看人时总是透着难以捉摸的意味。

    每次吃苹果时我会想起杏子姐姐,想起她笑起来时露出的小虎牙,红棕色的眼眸如同火焰般温暖明亮,好像永远不会熄灭一般。可是那种浓郁的腐烂的味道却会从我的胃里反上来,让我抑制不住地干呕。

    杏子姐姐最后会怎样呢?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并不会倒在发现家人都死去的那一刻,因为还有麻美姐姐在吧,而且杏子姐姐是很坚强的人啊。

    父母因此怀疑过我是不是对苹果过敏,还带我去医院看过,虽然最终也没有得到什么结果,但他们还是不再让我吃苹果了。于是我便总是捏着个苹果在家里跑来跑去,但是却不吃,然后到晚上时随机交给一个家人,大家倒是对我古怪的习惯保持了一种不理解但尊重的纵容。

    而每到夏天时,我总是会开始做噩梦。

    梦里浓烈得像是要淹没所有的夕阳下,妈妈躺在血泊里,安静地睁大眼睛看着我,我甚至能看见她的眼睛中倒映出停在睫毛上的苍蝇的倒影。

    我浑身颤抖地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然后鼓起勇气想要跑掉。

    可是每一扇门都紧闭着,不管我怎样推拉拍打都无法打开,空旷的屋子里只有我的声音在不断回荡着。

    转过头时我看见夏油杰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他淡淡地微笑起来,问我是不是想要杀他。

    我浑身发凉,一步又一步地后退着,然后转过身狂奔起来,可是他却从后面抱住了我。

    那种力道越来越重,我怎样都无法挣脱,于是我终于无法忍受地尖叫起来。

    只是在做梦而已,只是在做梦……

    我闭上眼,一遍遍对自己说着醒过来,而再次睁眼时我看见上一世的父亲哭着跪倒在我的身前。

    他说对不起,然后掐住了我的脖子。

    巨大的火焰吞没了一切,真实到我甚至能感受到它灼热的温度。

    恍惚中我看见姐姐捂着脸哭泣,身形在火焰中逐渐模糊,最后变成了扭曲的咒灵。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直到惊醒我还在不由自主地发着抖流眼泪。

    而一睁眼我便看见了二哥充满担忧的眼神,他看着我被眼泪浸湿的面孔,然后弯下身抱住了我。我的脸贴在他的颈侧,清楚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那样的平稳而温暖,让我终于放松了下来。

    见我慢慢恢复了正常,他才松开我,我看见他温柔的蓝色猫眼十分担忧地看着我,他张张嘴欲言又止,像是想到我听不见他说话,又试图对我比划什么,但最终还是在我一片空白的表情中沮丧地放弃了。

    他摸摸我的头发,将我抱到床上,用被子裹住,然后坐在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背,一副要哄我睡觉的架势。

    我忍不住有些想说午觉其实不用睡那么久,但不知为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蒙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发呆。

    在他耐心而缓慢的哄睡下,本来已经睡够了的我最终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大概是第一个发现我总在夏天变得不太对劲的人,因此他也更加关注了我一些。

    而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我对和他的接触也不再回避了。

    也许是他总是在我情绪崩溃时及时地安抚我让我不由自主地依赖,也许是这开始让我觉得他多少接触到了我的秘密,和悟过于有压迫感的询问不同,他的沉默更让人觉得他是一个靠谱的倾听者。

    4

    让我情绪紧绷的除了夏天还有听力。

    失去听力是很痛苦的事,我的世界就这么彻底地静默无声了。

    寂静到有的时候我甚至无法确认我自己的存在。

    在这样的死寂中,我时常有种自己已经被彻彻底底抛弃的错觉。

    因此我愈发地喜欢把自己塞进各种狭小的角落,黑暗且温暖的狭小环境总是让我有种回到了羊水里的安全感。

    可是与此同时,那些与过往有关的回忆也在寂静地黑暗中愈发清晰起来。

    各种情绪在黑暗中发酵着,我睁大眼睛,泪水悄无声息地涌满了眼眶。

    我好害怕。

    每一次死掉都好痛好痛。

    下一世被拿走的代价又会是什么?

    我会不会再也看不见,再也说不了话再也走不了路?

    我好想再见到修治哥哥,再见到悟,再见到杏子姐姐和桃。

    我甚至还想要问夏油杰为什么。

    虽然我也清楚那毫无意义,既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那答案是什么都毫无意义了。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他摸着我的脑袋,垂下眸淡淡地笑着说“我会保护你的”的样子。

    为什么呢?

    是为了什么呢?

    我想要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被放弃了,我想要知道【夏油优】的人生是为什么被毁掉了。

    为什么。

    我蜷缩起来,双手捂着耳朵,抑制不住地发抖。

    大滴大滴透明的液体落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

    我睁大眼睛,指甲在耳朵上留下尖锐的痛感,窒息感和抽噎一起呛进喉管里,堵塞了视线。

    无穷无尽的沉默像是一种无形的重量,一点点在我的血管里膨胀开,沉重下来,几乎要淹没我的存在。

    直到熟悉的温度破开那些死寂的黑暗与沉默拥住我,我才慢半拍地意识到我在尖叫。

    无声地,张大嘴地,像是溺死在水里快要窒息的人一样。

    哥哥用力地抱住我,将我埋进他的温度里,指尖在我的脊背上敲出断断续续的节奏。

    我沉没在与先前截然不同的黑暗里,安静地听着他的呼吸气流在我耳侧徘徊,混合着缓慢的节拍,音乐的节奏在我的脊椎上跳舞。

    虽然听不见,但是我却第一次确切地感受到了声音。

    那种感觉让我有种淡淡的安心感,就好像我没有完全失去声音,再也听不见一样。

    我回抱住他,贴在他的颈窝感受着他的脉搏,那些温暖而平稳的震动像是永远都不会改变一样,让我终于有了存在的实感。

    5

    在识字后我常常泡在书房里百~万\小!说,二哥便也就跟着我一起泡在书房,然后用纸和笔跟我交流一些乱七八糟的观后感,大哥也常常在晚饭时问起我们看了什么。

    说到这个我忽然意识到,好像除了我之外大家都已经把手语练的很熟了,这让我没由来地感觉有些心虚起来。

    我暗暗决定要迅速学会,虽然其实学习手语总是让我想到我听不见了这件事,然后忍不住感到抵触。

    毕竟我确实是喜欢逃避的胆小鬼,而且每次我试图勇敢一次的时候总是没有好结果。

    周末是难得的大哥也会和我们一起泡在书房的时候,我抱着本子一边心事重重地乱涂乱画,一边偷偷观察他们。

    大哥在看的似乎是《三国志》,我想了想,出乎意料地在记忆里找到了这本书,虽然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过了。

    确实是很符合大哥性格的书,我想,他看上去就很有《三国志》里人物的感觉,嗯,怎么说呢?

    一种运筹帷幄的谋士感?

    我又转头去看二哥在看什么书,发现他在看一本音乐方面的绘本。

    啊,二哥好像对音乐很感兴趣来着,说起来母亲一直很想教我们厨艺,但是大哥对这个完全不感兴趣,我更是指望不上,所以最后是由二哥接下了这个重任。

    正在我专注地盯着他时,他若有所感地转过头,然后和我凑得太近的脑袋磕到了一起。

    我痛呼一声扔下本子捂住了额头。

    听到动静的大哥于是放下书走了过来,十分沉稳地蹲在我们面前,他抱起我,摸了摸同样捂着额头的二哥的脑袋,了解完情况后似乎还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二哥捡起我的本子,递给我前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些乱七八糟的关于转世的猜测和回忆似乎让他有点茫然。

    他看了看我,打着手势问我,【这是新看的故事吗?】

    我看看他,又看看大哥,两双相似的蓝眼睛正盯着我看,于是我鬼使神差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就像是说故事一样偷偷说出来一点点吧?

    反正他们也不会像悟一样一下子猜到真相然后露出很有压迫感的表情的。

    莫名的倾诉欲在我的身体里膨胀着,像是的开水一样,几乎要迫不及待地从我嘴里冒出来。

    【有这样一只小猫,她有着不停转生的能力。】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开始转生,也不知道这样的转生什么时候会停止。】

    【第一世,她遇到了鸢色眼睛的黑泥猫。】

    【黑泥猫是个长得很可爱乖巧却一肚子坏水的家伙,他看着小猫乐观又无知地一路奔向错误的方向,做出他犹豫过却没有做出的选择,却只是沉默地旁观着。】

    【最后小猫被自己的选择杀死了,他沉默地抱着小猫,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二哥问我,【为什么他什么也没说呢?】

    我想了想,告诉他,【因为黑泥猫也想知道小猫的选择会不会改变什么,而且就算他说了,小猫也总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

    尝试拯救别人,尝试改变什么,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

    大家最终都还是只会走向自己看见的路,这种事情就像是某种命运一般坚定得不可动摇。

    这样的念头再一次出现在我脑海里,某些过去模糊的东西在此刻重新明晰起来,让我忽然有些想笑了。

    不是感到嘲讽或是什么,而是真切的有些无奈的很难形容的复杂心情。

    修治哥哥是不是也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选择沉默的呢?

    而我也确实不会后悔,即使是到了现在,我也没有为此而后悔过。

    就算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

    因为就算到了现在,我也还是只能看见这一条路。

    【第二世,她遇到了蓝色眼睛的白猫。】

    【白猫很厉害,所以养成了傲慢且恶劣的性格,但他却还是愿意看见小猫,然后保护她。】

    【只是小猫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所以小猫还是离开了。】

    【第三世,她遇到了狐狸眼的黑猫。】

    【黑猫看上去总是笑容温和很有礼貌的样子,实际上却是个傲慢的笨蛋。】

    【他做了非常过分的错事,毁掉了小猫最喜欢的一次人生,所以小猫又踏上了新的旅途。】

    【第四世,她遇到了可爱骄傲的红猫。】

    【红猫很爱她的家人,可也因此被欺骗着走向了错误的路,然后阴差阳错地失去了最在意的东西。】

    【小猫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旁观着,然后踏上新的旅程。】

    【然后呢?】二哥问我。

    我垂下眼睛,忍不住沮丧起来,【不知道。】

    【之前是因为这个不开心吗?】二哥思考了一下,又问我。

    我愣了一下,抬起眼睛和他对视。

    他的眼型偏圆,眼角微微下垂,这样认真地歪着脑袋看着我的样子非常像猫猫。

    有种小动物式的澄澈的温柔和耐心。

    这让我短暂地想起了上一世的那些朋友们。

    想起她们嬉笑的清脆嗓音,扑过来抱住我时脸颊贴着脸颊的柔软温度,想起她们歪着脑袋看我时明亮柔软的眼神,玩闹时飞舞的发丝和衣角,轻盈温暖得如同梦境。

    那些我不曾拥有过的孩子特有的柔软的童真。

    我忍不住地有点红了眼眶,闷闷地别开脑袋算是默认。

    大哥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一如既往的冷静和沉稳,眼神里却带着柔和的意味。

    【你有听过九尾狐的传说吗?】

    我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

    【传说狐狸修炼到八条尾巴之后就需要到人间历练,它们会把自己的一条尾巴送给人类,人类可以用这个许一个愿望,而每实现一个愿望,它们就可以修炼出一条尾巴。】

    【但它们只能这样困在失去一条尾巴又得到一条尾巴的过程中,永远只有八条尾巴,除非有一个将它们送出的愿望还给它们,它们才能修出第九条尾巴。】

    【步百里者半九十,就算是想不起来最初踏上旅程的原因,只要小猫坚持走下去,最后也能修成正果的。】

    他没有大惊小怪我为了一个故事而斤斤计较,也没有毫不在意地说那些东西都是假的,只是这样安慰着我,告诉我我所担心的故事最后一定也会有好的结局。

    愿望吗?

    我愣住了。

    隐约中我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线索,却一时之间怎样也想不明白它们之间的联系。

    我也是为了实现他人的愿望而在转生吗?

    这一切的尽头是为了实现我自己的愿望吗?

    我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6

    某天无聊时我和二哥一起百~万\小!说时,我们开始研究起唇语。

    【如果会这个的话不就可以无障碍和别人沟通了吗?】我比划着说,【用视力代替听力,看别人说什么然后回答这样子!】

    二哥若有所思地看看我,然后很认可似的点点头,【对啊,这样的话应该就方便多了吧,也不会暴露出自己的缺陷。】

    我一看这话更加起劲了,然后就看到二哥在耐心地微笑着点头又点头后淡淡地比出一句,【那你现在愿意学说话了吗?】

    我立刻蔫了下来,假装没看见地左顾右盼。

    倒也不是我不愿意说话,只是没有听力的情况下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我很害怕自己说话的声音变得怪腔怪调咬字不清,而且我不想被人一点点地教发声和说话,毕竟我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这对我来说完全是把缺陷暴露在别人面前还要不断出丑,我实在是很难接受。

    但是别扭来别扭去我还是没办法抵抗学会唇语的诱惑,在某天不动声色地蹭到正在和大哥说话的二哥身旁,然后偷偷地凑近他暗中观察他说话的口型。

    毕竟唇语真的很酷诶!

    直接看别人的口型就能无障碍沟通什么的真的很酷诶!

    不过显然我的暗中观察并不怎么隐蔽,二哥不明所以地看了我一眼,一边继续说着话一边分神比划着问我怎么了。

    我绝不承认自己其实已经动摇,一脸高深莫测地又溜走了。

    反复几次后,二哥显然是已经猜出了我的想法,在我凑近观察时按在了我的脑袋,将我稍稍推远了一点,然后叹了口气。

    我很尴尬地眼神四下游移,就是不看他。

    他对我说了句什么,我下意识歪过头避开他的手去看他的口型,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对着依旧一脸茫然的打出手势。

    【笨蛋。】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在给我翻译他说了什么。

    以及他在骂我是笨蛋。

    二哥看着终于反应过来的我,露出了一个无辜但在我的滤镜下显得十分狡猾的笑容。

    我顿时红温了,气急败坏地扑了上去挠他的腰。

    不许笑不许笑啦!

    闹了一通之后我们头对头躺在地板上发呆,好一会他才爬起来,因为刚刚跟我打闹完脸上还泛着红晕,眼神却无比的认真。

    他低头看着我,很慢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对我念着什么,蓝色的眼睛温柔得像海,令人安心的温暖的情绪从他的眼眸里满溢出来,像是拂过脚背的浪花一样。

    那是和悟截然不同的蓝色。

    我慢慢地辨别着他的话语,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跟着他在心里默念着。

    【Hi-ka-ri】

    日曦。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我这一世的名字。

    诸伏日曦,和哥哥一样,寓意着光亮的名字。

    没由来的,我忽然非常非常想要听见他的声音。

    想要听见他喊我的名字,想要听见他这一刻的语气,想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嗓音。

    那天情绪失控他抱住我时在我的背上安抚的节奏短暂地掠过我的脑海,像是一大群鸽子吧嗒吧嗒拍着翅膀飞过我的心头,说不清为什么,我抬起手,触摸到了他的嘴唇。

    他眼神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但很快意识到了我的想法,于是顺从地垂下脑袋,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念着我的名字。

    说话间吐出的气息拂过我的指尖,带来温暖的痒意,我感受到了轻微的声音的震动,在他吐出我名字的这一刻,他的喉咙和胸腔像是被拨动的乐器般微微震颤着。

    我所听不见的声音像是轻盈的鸟儿在我的手心跳动着。

    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击中了我的心,我微微睁大眼睛,一时不知该怎样形容那种心情。

    那种柔软的,震撼的心情。

    那一刻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从我的心底隐没了,我的心情少有地宁静下来,宁静到好像这一刻世界上只剩下我和我手心跳动的声音。

    我抬手拥抱二哥,他顺着我的力道俯下身,一只手撑着地板以防压到我,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发顶。

    而我侧脸贴在他的胸口,属于我名字的震动像是一场小小的地震,席卷了我的整个世界,而我在此刻终于真正抓住了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7

    在那之后我们开始正式学习唇语,虽然很大程度上像是某种孩子气的胡闹。

    他依旧没有要求我开口说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将一个又一个词语,一句又一句话拆分成慢半拍的音节读给我看,然后再打手势告诉我它们的意思。

    就是这样过家家似的联系,我却也真的记住了那些口型并将它们和文字对应起来。

    嗯,说不定我其实是天才来的。

    我十分得意地想着。

    不过虽然是简单地记下了这些口型,要完全在日常生活中应用出来却还是多少有些难度的。

    毕竟不是每个人说话的口型都完全一样,个人习惯啊,口音啊之类的都会有些影响。

    于是我开始看电视练习。

    先是挡住字幕根据每个角色说话的口型猜测他们的台词,然后再看字幕对答案,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学了很久,我才总算是勉强熟练了。

    虽然对方说话太快的话我还是会陷入茫然,但起码在家里的时候我已经能看懂家人们在说什么了。

    除此之外我还对着镜子偷偷练了很久的说话,对着镜子一遍遍地通过口型纠正自己的发音。

    终于在某天和二哥猫在房间里练习时,我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景光。”我支着下巴慢慢地念出了他的名字,表情看似不动声色,心跳却剧烈得像是在我的耳膜上震响。

    我几乎感觉自己是一面鼓,在咚咚咚地被无声敲动着,每一下震动都传遍全身,在血管里激起一阵轻颤。

    而从他的表情中,我估计自己应该没有读的太烂,起码应该是能听出来在说什么那种。

    于是我笑起来,像是他一遍遍叫着我的名字一样,兴高采烈地扑上去抱住他,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

    Hiromitsu。

    “hiro!”到最后,一长串音节在我嘴里压成了亲昵的两个音节,我看着他,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想听他夸夸我。

    而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睛微微睁大,那种惊愕在他眼底融化成温柔的欣喜,他回抱住我,脑袋埋在我的颈窝,我感受到他在轻轻地说着什么,那些话音在我的肩上碎落。

    “好厉害,日曦,”再次抬起头来,他吸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发,微笑起来,“辛苦了。”

    我看着他,忽然由衷地觉得非常非常幸福,幸福得我几乎觉得有些飘忽了。

    好想,好想永远永远这样生活下去。

    这样的想法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却已经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不会如我所愿这件事了。

    接下来我又溜进了书房找到了正在写作业的大哥。

    见我跑进来,他停下笔,露出了一种若有所思的警觉神情,就好像在警惕我即将到来的某些奇思妙想。

    我感到被怀疑,有点不服气地一头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得身体后仰了一下,他一边扶住我一边十分老成地叹了口气,似乎又是要说些什么谚语教导我了,我于是连忙在他开口前打断了他。

    “高明哥哥!”我仰着脑袋,笑容灿烂地看着他。

    他愣了下,然后了然地露出微微的笑容,“最近和景光是在忙这个啊,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吧,很厉害,日曦。”

    诶竟然连这个也一起猜到了!

    他没有再打手势,而是摸摸我的脑袋,淡淡地肯定了我和景光的努力。

    虽然没有吓到他让我有点挫败,但是他的夸奖还是让我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最后就是父母了!

    我兴冲冲地跑到了客厅,探头看看发现父母正好都在,于是一下子蹿了出去,在他们震惊的目光中大喊,“爸爸!妈妈!”,然后一下子扑到了他们身上。

    在被接住的那一刻,我轻飘飘的心像是终于落到了实地上。

    就算最后全都会失去,有这些瞬间也足够了。

    我想。

    就算还要走很多很多痛苦的路,再想起这些我也会觉得很幸福,然后拥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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