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孝与爱慕容……

    慕容鸾音认定梦境中是萧远峥把她困死在瑞雪堂后,一霎就恨他恨的要命,抬手就是一巴掌。

    萧远峥不躲不避生受了,蓦地将其压在鸳鸯枕上,猩红着眼道:“你梦境里的,我不认!我只知道,在看见你倒在血泊里时,我以为你死了,在那一刻,什么白玉京,什么家族责任,什么权势富贵,都化成了虚无。我就发狠,要把你禁在瑞雪堂,我只要你活着!”

    “你疯了!我不要……”

    窗外,风雪席卷,山茶树抵抗不得,落红满地。

    纱帐内,慕容鸾音仰面躺着,唇瓣红肿,满面泪痕,咬牙道:“我恨你。”

    萧远峥见她泪眼衔恨,心中窒痛,“恨吧。”

    慕容鸾音心口一窒,剧烈喘息,冷笑道:“便是今夜你用此无耻强硬手段让我坐了胎,只要我想,我也能打掉,你休想用孩子捆住我。”

    “你果真是恨我了。”萧远峥见她眼中泪尽,只剩浓浓的恨意,心痛如绞,把脸埋到她颈窝里,哽声道:“别伤害自己,不生就不生,我只要你呆在瑞雪堂哪里都不去便可。阿音妹妹,我多想把你揣在心口上……我爱你。”

    慕容鸾音蓦地心口一颤,酸胀上涌,又感受到自己颈窝里的湿意,便知他哭了,控制不住,眼中又聚满了泪水,泣声道:“你怎么能这么可恶,让我爱的心酸,恨的心痛……”

    萧远峥听她此话,只觉满心酸胀,爱意更浓,深怕今夜真坐了胎后,她会用激烈手段堕胎伤身,便急忙忙叫了水,亲自抱她到浴桶中,洗净后,又抱回床榻小心翼翼搂了一夜。

    翌日天亮,便不得不更衣上朝去了。

    他一走,慕容鸾音就睁开眼,静静躺着望着床顶出神。她知他是因为杨虬谋杀她一事,怕极了才想把她囚禁在瑞雪堂保护起来。可是,白玉京早在十一年前就用邪恶之毒谋死了嘉懿太子,连一国太子都能被弄死,若这邪教铁了心一定要她死,呆在瑞雪堂就能躲过吗?

    就在这时茯苓拨开纱帐走了进来,隔着床帘子轻声道:“姑娘醒了吗?”

    “醒了又如何,又不能出去。”慕容鸾音消沉道:“想必院门口已经多了两个守门的吧。”

    茯苓忙道:“姑娘怎知,奴婢就是要禀报此事,奴婢本想去提早膳,一开门就发现观棋流星像两尊门神一般守在门外,腰上还都挂着剑,不许我出去,我说要去提早膳,观棋就说姑娘的早膳已备好,没过一会儿南柯霓生就抬了大食盒送到门口,观棋打开食盒,竟胆大包天先品尝了一口,奴婢怒问这是何故,观棋竟说是为您试毒。奴婢心里一忖度,就害怕了,连忙回来告诉您。”

    慕容鸾音一骨碌坐起来,气极反笑,“我怎不知,他原来竟是这样一个懦夫,怕到这般境地。把观棋叫进来,我倒要问问他,他主子给他下了怎样的命令,我若要强闯出去,又奈我何!”

    待得慕容韫玉来时,一踏入瑞雪堂,就见慕容鸾音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发呆,头也不梳,妆也不画,还穿着一身鹅黄睡裙。

    床前海棠桌上摆了两个铜鼎,鼎里是已经看不清原本食材的炖菜。

    地上跪着一个青衣小厮,小厮脖子上缠着一圈白布,手里紧握一把沾血长剑。

    慕容韫玉顿时大惊大怒,“你这小厮我还记得名字,是常跟在妹丈左右的观棋不是,怎得拿着血剑在厅上,是要弑主吗?”

    观棋连忙转过身来对着慕容韫玉磕一个头,苦着脸道:“回禀舅爷,给小奴十个胆子小奴也不敢弑主啊,是、是世子爷下的命令,要小奴守着瑞雪堂的院门,保护夫人,又怕被坏人钻了空子,在饭菜里下毒,就下令以后夫人的饭食都是高温烹煮的炖菜,还让小奴给夫人试毒。倘若小奴拦不住夫人,就让小奴死在夫人面前。小奴不敢不照做。”

    慕容

    韫玉一听便知怎么回事了,忙道:“你也是忠心,脖子上的伤怎么样?”

    一边说着一边就去掏袖袋。

    “不碍事,夫人心善,见我破了点油皮就忙忙的让冬葵姐姐帮我上了药包上了。”

    慕容韫玉把一袋金瓜子塞观棋手里,拍拍他的背道:“好孩子,这里没你的事儿了,出去吧。”

    观棋不敢走,抬眼怯生生去看慕容鸾音。

    慕容鸾音抿抿嘴,无力道:“滚。”

    “谢夫人,夫人慈悲。”观棋连忙磕一个头,攥紧钱袋子退了出去。

    慕容鸾音抬眼睨向慕容韫玉,哽咽道:“你和他是一伙的。”

    慕容韫玉连忙走到慕容鸾音对面坐下,哄道:“那日我虽不在场,可是听他一说,我心里也吓个半死,若非碧荷有练过功的底子在,若非她对你忠心耿耿,你就死了!”

    “死就死,我宁愿痛快的死去,也不想被钝刀子割肉!”

    话落,捂着脸哭起来。

    慕容韫玉顿时气道:“你这话我却是不懂,我们不都是为了你好嘛。再说了,让你在瑞雪堂待着哪里也不去,只是暂时的,待得妹丈彻底铲除了白玉京,你自可得自由。阿音,你听话。”

    这时,两个嬷嬷抬了一个黄杨木大板箱进来。

    慕容韫玉就道:“你把那想做家主的心思熄了吧,现如今保命要紧。我也怕你待在这一隅之地,时间长了苦闷,就把父亲书房里收藏的所有医书一股脑都给你送了来。父亲把自己半生行医的感悟和经手过的病例也攒成了一份书稿,他清醒时嘱咐我交到你手上,你且看着,若都看完了,背会了,我再去给你搜罗。”

    “我不是想做家主,而是、而是……”

    慕容韫玉瞥眼看她泪眼朦胧,可怜兮兮,怕自己心软,连忙起身,板着脸道:“什么都别说了,现如今你只管待在瑞雪堂,生儿育女是本分。你需明白,你这条小命还牵系着妹丈的命,我也是才明白,他对你情根深种至此等地步。妹丈若是被你牵连殉情,他死了,不止萧氏要大厦倾,咱们家也会被恶狼分食。现如今,不是你任性的时候,要顾全大局。那箱子里,除了医书,还有母亲亲自给你配的坐胎药,日日吃了,早些有喜,大家欢喜。”

    话落,硬着心肠甩袖而去。

    慕容鸾音僵硬的坐在那里,气怒交加,胸口窒闷,缓了缓才悲声低喃,“是啊,谁会相信你梦境里发生的事情呢,都以为将你囚在这里是为了你好。”

    他们都以为囚你在瑞雪堂是暂时的,只要彻底铲除了白玉京就好了。可他们不知道,你没能等到白玉京被彻底铲除,就郁悔而终。

    随侍在旁的茯苓冬葵,见慕容鸾音静默垂泪,一时都不知该如何解劝。

    过了好一会儿,终是茯苓大着胆子有了动作,先去打开箱子看了看,果见有十来包药,就觑着慕容鸾音的神色,小心翼翼询问道:“姑娘,这药,奴婢现在指派人去煎可好?”

    慕容鸾音抬起眼皮冷睨茯苓,“煎给你喝可好?”

    茯苓脸色一白,慌忙跪地,哽咽道:“奴、奴婢错了。”

    慕容鸾音深深吐出一口气,淡淡道:“当做柴炭,放在火盆里烧了吧。”

    “是、是。”

    “把我的金针拿来。”

    冬葵见茯苓吃了挂落,不敢迟疑,连忙快步去把整个医箱都提了过来,送到慕容鸾音手边。

    慕容鸾音从里面拿出布包,打开来摊在自己腿上,抚摸着每一根金针,脑海里都是梦境中的那一幕,在她快死的时候,什么都是枯朽的,唯有金针历久弥新。正如现在她的处境,萧远峥要囚她,哥哥也断了她的后路,她发现当剥除了萧远峥之妻,慕容氏之女这两层身份后,她作为自己,能安身立命的,唯有一身自幼所学的医术。

    自幼,为学得这一身医术所付出的艰辛,终于在这一刻真正体现出了价值。

    今生,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辜负了这一身所学!

    想到自己在情势危急之下,为救碧荷,竟做到了用金针射瞎了杨虬的眼睛,若她再专门去练一练,她这一手金针术,除了救人,也可自保了。

    想到此处,心中的念头越发坚定。

    慕容鸾音蓦的攥紧拳头,对自己目前的处境一一拆解分析起来,萧远峥和哥哥所作所为纯粹是想保她的命,那么舅外祖萧长生呢?

    萧长生也想保住她的命,因为他怕萧远峥为她殉情。萧长生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是不让萧远峥被情爱牵制。

    现在,她也不想被情爱牵制了。如何能让萧远峥不爱她?

    想到此处,慕容鸾音心念一颤,蓦地想明白一个关窍。

    梦境中,萧长生喝了她亲手熬制的莲子羹而死,她习惯性以为是别人给萧长生下毒嫁祸给她,由此让萧远峥迁怒她。

    而现在,她心中浮现一个荒诞的答案,不是别人毒害了萧长生,是萧长生自己给自己下了毒,嫁祸给她,由此在萧远峥和她之间划下一道裂痕,切断萧远峥为她殉情的那根心弦。

    假若,她这个答案是正确的,她现在要做的是……

    “茯苓。”

    “奴婢在。”茯苓连忙止住焚烧药包的动作,眼巴巴看着慕容鸾音。

    “想法子,把杨虬杀我,世子爷以为我死了,为我吐血伤了心脉的事情传到采篱园去。”

    “是,奴婢保证完成的又快又好。”

    到了晚上,萧远峥回来,慕容鸾音将其拒之门外,言说,自己可以答应被囚,但从此以后不许他踏入瑞雪堂。

    萧远峥心知,昨夜强了她一次,惹出了她的真恨,她能提出这般条件,在他预料之内,便应下了。只等她恨意消退,他再来哄得她回心转意便是。

    此后,白日里,慕容鸾音便静心读医书,夜里就点灯熬油,把金针当做飞镖暗器来练习,但终究用于治病的金针是有些软弹的,便又秘密让茯苓出去,打造了一套粗长些的银针。

    一晃就到了除夕这日。家家户户除旧迎新,合家团聚。

    国公府上下人等也都忙碌了起来,但每一个人,脸上都不敢带喜色。只因十一年前,在别人家都欢欢喜喜迎新年的时候,萧长生痛失爱子,萧远峥痛失双亲,整个国公府一片白。此后每一年,入了腊月之后,满府沉寂,无人敢大说大笑。

    日上三竿,慕容鸾音在大榻床上坐着,已是将慕容文博的医稿全部翻阅了一遍。

    这时茯苓走到近前,轻声提醒道:“姑娘,奴婢又把饭食热了一遍,您多少吃些才有力气读书。”

    慕容鸾音放下书就叹气,“那是饭吗,猪食罢了。”

    茯苓亦是无奈,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奴婢早上吃了半碗,除了没有嚼劲,味道比昨日送来的倒是精进了一些。”

    慕容鸾音舒展一下腰身就挪到榻床边沿,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皱巴着脸道:“肚子是饿的,可是只要一想到静园送来的鼎食就犯恶心,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你果真把消息告诉黑伯了?”

    “奴婢发誓,奴婢真真亲口把世子爷为您吐血的事情详细的跟他老人家说了一遍。”

    茯苓蹲在地上,一边为慕容鸾音穿上夹棉绣鞋一边诚恳的回答。

    “那怎么还没有动静,要拖到年后吗?”

    慕容鸾音寻思着,走去了厅上,忍着恶心感吃了小半碗。

    正在丫头们撤下金鼎,抹擦桌子的时候,院门外忽的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不消片刻,院门被从外面打开,黑伯推着萧

    长生走了进来,在他们身后,观棋流星倒进花坛内,一个仰面朝天,一个趴伏在花丛里,一动不动,竟是晕死了过去。

    慕容鸾音嚯然站起,心口狂跳数下后,蓦地咬住牙根,迎了出去。

    却见,那轮椅上坐着一个面黄肌瘦,头发雪白的老人,她乍然见了,受惊不小。

    “您、您可是病了?”

    萧长生看着站在廊檐下的慕容鸾音,露出一抹慈爱的微笑,“是病了一场,不过不要紧了。阿音丫头,舅外祖十分想念你亲手熬制的莲子羹了,今日除夕,你再为舅外祖熬煮一碗吧,这一次,舅外祖一定吃干净。”

    慕容鸾音心神俱震,愣在那里,虽是心中猜出了答案,可是当这个答案真正摆到面前时,心中竟是如此的酸疼难言。

    “怎么,你记恨舅外祖,不愿意了?”

    慕容鸾音拢在袖内的手缓缓攥紧,垂下眼睛遮掩泪意,缓缓转身让开道路,“外头冷,厅上暖和,您先进去等候。”

    随即,便叮嘱茯苓冬葵去准备食料,并让她们把茶炉子提到厅上,她要亲自看着。

    萧长生笑道:“飘起小雪来了,我赏赏雪,就在这廊檐下吧。”

    慕容鸾音轻“嗯”一声,没再理会他,待得烧的旺旺的茶炉子提来,安置在廊檐下,丫头们又搬来一套桌椅,她就在椅子上坐了,等到砂锅里的水,亲手把盛在小盘子里的莲子、银耳、红枣、桂圆等食材放了进去。

    萧长生看着她合上砂锅盖子才慢悠悠的道:“阿音丫头,你明知我厌恶峥儿对你有生死相随的痴情,却故意让丫头告诉我他为你吐血的消息,你是什么意思?”

    慕容鸾音紧紧抱着暖炉,看向树下那些齐头断落,半掩在积雪中的红茶花,呆愣了一会儿才坚定的道:“您今日到我这里来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我就是什么目的。舅外祖,我不想被一条名为生死相随的绳索捆着,我想要自由。”

    萧长生听了,佝偻的身躯前倾,怒道:“峥儿那么爱你,你竟敢不爱他?你怎么敢!”

    慕容鸾音讥诮一笑,拿起蒲扇来,把茶炉子烧的更旺,巴望着这一砂锅莲子羹能快些熟透。

    萧长生见状,讪讪起来。

    黑伯听的云里雾里,赔笑道:“阿音丫头,主子就是嘴硬,他还是疼你的,这不,找个吃莲子羹的借口就来看望你了,想与你和解。”

    “你闭嘴,这里没你的事儿了,防着院门口那两个小子醒过来去通风报信,你到院门外守着去吧。”

    “是。”

    慕容鸾音见他把黑伯撵走,也顺势把身边服侍的丫头都远远支开。

    “阿音丫头,你别怪我心狠,我得了不治之症,在临死之前就想为峥儿清除你这一则隐患。他是我呕心沥血,培养打磨出来的一柄利剑,我要他长命百岁,钢筋铁骨,没有一丝破绽,再为萧氏延续百年荣光。你能懂吗?”

    “懂,您想让他变成一个只知道为家族荣光而战的无情人罢了。于峥哥哥而言,您是他又敬又俱之人,我是他挚爱之人,我们两个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唯有我亲手毒杀你,才能砍断他系在我身上的命弦。”

    萧长生怔住了,“你、你这丫头竟看得这样透彻,是我小瞧你了。”

    慕容鸾音没作声,一招手,茯苓便用茶盘托着,送来了一套笔墨纸砚,一盒鲜红的印泥,以及一份写好的和离书。

    慕容鸾音强压下心头的刺痛,淡淡道:“我可以成全您,也请您成全我,用国公印在这张和离书上盖个章,签下您的名字,待得您死后,我也会离开国公府,离开……他。”

    “你……”

    慕容鸾音当即冷冷道:“既然已经决定用自己这条老命铸造他的钢筋铁骨,我也成全,您还想啰嗦什么?”

    萧长生闭闭眼,心一狠,当即就指派了黑伯去拿国公印。

    待得黑伯拿回国公印,萧长生在和离书上签了字,盖了章,锅盖也被热气蒸腾的“滋滋”作响。

    莲子羹熟透了。

    “拿来吧。”

    萧长生看着伸到自己眼前的雪白纤细手掌,咬牙道:“你果真舍得离开他?”

    “拿来。”慕容鸾音不耐烦的催促。

    “你不爱他,才会如此果决,是不是?!”

    “拿来!”

    慕容鸾音一把抢过他死死攥在手心里的小药瓶,扯掉红绒塞子,一股脑就把药粉都倒进了莲子羹。

    萧长生瞪大眼珠,浑身颤抖。

    慕容鸾音盛出一碗来,两手捧着,竟没有感觉到一点滚烫,反而觉得浑身发冷,小小一碗莲子羹,竟仿佛泰山压顶那般压着她,压的她心口窒痛,似有一只手在那里撕扯。

    这一碗由她亲手熬煮,亲手撒了砒霜的莲子羹,再由她亲自捧着喂给萧长生,她与萧远峥之间必然产生一道深深的裂痕,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舅外祖,喝吧。”慕容鸾音在萧长生面前缓缓跪下,两手高举,泣泪如珠,“我送您上路。”

    从此,我妄想了两世,已然得到了的生死相随的情爱,和您一同埋葬。

    就在这时,一枚翠竹玉佩飞射而来,轰然击裂了羹碗。

    慕容鸾音和萧长生同时吓了一跳,萧长生怒目圆睁,慕容鸾音被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所烫,下意识撒开手躲避,跌坐在了一旁。

    “嘭”的一声,热羹与汤碗一同落地,碗碎羹撒。

    慕容鸾音瞥见掉在碎碗旁边的翠竹佩,心上的窒痛感一霎消散,涌上无穷无尽的委屈来,抬起泪眼瞪着飞奔而至的萧远峥,就哭道:“你答应不踏入瑞雪堂的,骗子,大骗子!”

    萧远峥看着砂锅里汩汩冒着毒泡的莲子羹,再看一眼大喘粗气的萧长生,最终咬牙,死死盯着慕容鸾音,“这般浓郁的毒,我不信你自幼学医看不出来!”

    “我亲手下的毒!”慕容鸾音一抹眼泪站起来,侧身避着萧远峥的目光,抬着下巴道:“你囚禁我,明面上是打着爱我的名义保护我,实则是保护自己的命,我受够了你的假情假意,帮你一把,我亲手毒死你敬爱的祖父,让你由爱生恨,我就能得到自由,两全其美!”

    “你过来!”萧远峥蓦地攥住慕容鸾音的手腕,把她拉进屋门后,“不要跟我胡扯,我深知祖父的脾性,早在采篱园布下了眼线!”

    慕容鸾音听了,唇瓣微张,把那一点心虚掩下,梗着脖子道:“你、你既然有眼线,那我还说什么,总之、总之我和你祖父的目的一样,你囚禁我,就是假情假意,不是真的爱我,我不认!”

    萧远峥气的一佛升天,二佛涅槃一般,按住她张合可恶的红唇,用力捻弄,“好,那就算作你和祖父合谋,你们是想让我即刻就死,是不是?!”

    慕容鸾音抓着他手指甩开,踮起脚尖来揪住他前襟,迫得他低头与她对视,“萧远峥,你自以为爱我,却不懂我,更不尊重我。我宁愿迎头去战,百死无悔,也不愿意被你以爱护之名囚禁一隅之地,荒废一身所学,被郁恨幽怨,一寸寸折磨死。”

    “只是暂时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黑伯的惨叫声,二人收束心神,连忙走出去看,就见萧长生咬着黑伯的胳膊肉,猛地一扯撕下了一块,野兽一般咀嚼起来。

    慕容鸾音瞳孔骤缩,惊在那里。

    萧远峥急忙上前救下黑伯,解下身上斗篷就要往萧长生头上盖去。

    “峥儿。”萧长生两手抠着轮椅扶手,死死压制着身躯内的恶鬼,咧开满是鲜血的嘴,哀声道:“杀了我,求求你。”

    “我已求得陛下应允,让仵作解剖杨虬,很快、很快会查出这食人病的病因,查出了病因就能研制出解药来。祖父,您再忍忍,可好?”

    “舅外祖是得了和嘉懿太子一样的病吗?”慕容鸾音急忙上前为萧长生诊脉,少顷,黛眉拧起,看向萧远峥,“我爹爹曾给嘉懿太子诊脉,分明说的是经脉不畅。可此时舅外祖的脉象,如珠滚盘,仿佛喜脉,不对、不对,比

    喜脉更快,更杂乱。”

    就在这时,萧长生大叫一声,赤目嘶吼,“我要吃人!”

    萧远峥死死把萧长生钳制在轮椅上,望着慕容鸾音道:“仵作解剖杨虬,在他脑内、心脉中都发现了毒虫。陛下在太医院抽调了十位太医,把他们关在太清殿,让他们研制解药,至今尚无进展。你的金针术能缓解祖父的痛苦吗?”

    “毒虫?”慕容鸾音星眸微睁,脑海中已把祖传医书中关于虫类引起的疾病病历都调了出来,把心一横就道:“你把舅外祖挪到屋内罗汉床上,捆缚四肢,除去衣衫裤袜,我有主意了。”

    话落,当即叫来冬青,写成一张药方,让她去抓药,速去速回。

    约莫一个时辰后,慕容鸾音端着熬好的汤药走向守在罗汉床边的萧远峥,“我爹爹曾用祖传药方给嘉懿太子治病,但他那时怕附子之毒太酷烈会损害太子的贵体,就减轻了用量,太子喝下去后,不仅没有效用反而加重了病情,可是方才我听你说,仵作在杨虬心脉中发现了毒虫,结合舅外祖此时的脉象,我下诊断,白玉京用来控制权贵的长生丹,是一种寄生人体的虫病,人体有虫,那就用打虫药,我结合我慕容氏祖传的一些打虫药的药方,添加大量附子,开了一张新方,现在已然熬成了一碗毒汤,我要给舅外祖喂下去,以毒攻毒,你要阻止吗?”

    萧远峥怔怔看着坚定从容的慕容鸾音,“你确定吗?”

    慕容鸾音轻“呵”一声,指着被捆在罗汉床上的萧长生,“他是谁,他曾是被誉为战神的冠军大将军,是定鼎国朝,立下赫赫战功的一代英豪。为了不沦为吃人的怪物,为了有尊严的死去,真心求死,求解脱,是你偏执自私,把他留在身边,宁愿看着他被病痛折磨的尊严丧尽也不成全,你扪心自问,违逆他人意志的挽留、囚禁,是真正的孝与爱吗?”

    这时,萧长生亦死死盯着萧远峥,眼珠凸瞪,血丝爆裂,流下一行血泪来。

    萧远峥脸色煞白,缓缓抬手,拔出了塞在萧长生嘴里的一团锦帕。

    “杀、杀了我……”

    慕容鸾音见他妥协,便要上前喂药,萧远峥却从她手里夺走药碗,嘶哑着道:“我自己来。”

    慕容鸾音没言语,默默把金针拿在手里,亲眼看着他一勺一勺把毒汤喂进了萧长生嘴里,一滴不剩。

    约莫一盏茶后,萧长生剧烈挣扎起来,嘴里开始往外呕黑血。

    “祖父……”

    萧远峥缓缓跪下,垂眸落泪。

    “你起开,且别忙哭丧。”慕容鸾音上前挤开萧远峥,一边搭着萧长生的脉搏,一边在他心窝上睃巡。

    “茯苓过来,用白棉团擦拭黑血,若发现虫子就赶紧挑出来。”

    “是。”

    萧远峥见状,心中也升起一点光亮来。

    此时,萧长生也挣扎的越发猛烈,带动的罗汉床吱嘎震颤。

    萧远峥冷静归笼,当即召来观棋流星,让他们二人抱住床腿,稳固床榻。

    就在这时,慕容鸾音看见萧长生心窝处肌肤下有东西在快速蠕动,当即屏住呼吸,眼疾手快射出一根金针,猛地将那凸起蠕动的一点刺穿、定住。

    萧远峥眼眸一症,瞳孔骤缩。

    “阿音……”

    “嘘。”

    茯苓看着自己手上拿着的白棉团,上面那扭动的,如丝线般的白虫,抖若筛糠,“姑、姑娘……”

    慕容鸾音扭头看过去,脸色微白,压下恐惧恶心感,硬撑着把冬青喊了过来,让她准备一坛烈酒,把恶虫浸入其中。

    萧远峥见萧长生挣扎的力道减轻,立时便道:“观棋,你去接替茯苓。”

    “是。”

    慢慢的,萧长生安静了下来,也不再吐黑血。

    慕容鸾音再诊其脉,就变成了经脉不畅的脉象,这也说明,萧长生体内还有毒虫,只是暂时被附子毒汤压服了下去。

    “如何,祖父可有生机?”

    “若能彻底清除舅外祖体内的毒虫,说不得就能痊愈。”

    慕容鸾音看向插在萧长生心窝里的金针,道:“你那里可有趁手的刀具,我想把那条虫挖出来。”

    萧远峥想了想就道:“赵荆那里的飞刀可用。”

    慕容鸾音用过赵荆随身携带的飞刀,就道:“勉强可用。”

    一个时辰后,萧长生被包扎好伤口,挪去了东厢房安置。

    厅上,罗汉床被下人搬了出去清洗,换了一张瓜瓞绵延纹三面屏紫檀榻,榻中摆放了一张紫檀嵌山水理石炕桌。

    萧远峥更衣后,捧着梅青酒坛坐在上头,见烈酒中那两条毒虫不再游动,横漂水上,就交给丫头拿了下去。

    时已黄昏,雪停了,有鞭炮声陆陆续续从府外传来。

    慕容鸾音带着茯苓冬青,正在雪地里找什么东西。

    萧远峥自袖中掏出一张纸,走向莲花香炉,一面引燃一面微微扬声,“阿音,你在找什么?”

    “要你管!”慕容鸾音头也不抬就不耐烦的答了一句。

    忽的,慕容鸾音蓦然转头看向萧远峥,见他手中捏着一张烧了大半的信纸,心头一突,急奔而至,伸手就去抢,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了手腕。

    萧远峥把最后一点纸片扔进炭火,就两手用力把慕容鸾音弄在了怀里,“阿音,你需知道,即便是祖父写下的和离书,盖了国公印章,我也是不认的。”

    慕容鸾音看着那张和离书被烧成灰烬,怒极反笑,两手掐住他脖子道:“你也需知道,但凡你囚禁我,我就恨你,我不认你这个做法是爱我,你是偏执,是自私,是可恶!”

    “那你就掐死我吧,我死在你前头,就不会再经历失去你的恐惧,如此,亦是我的解脱。”

    “你怎么这样……”慕容鸾音心酸衔泪,情不自禁改掐为抚,又气的跺脚,杏眸冒火般的盯着他,这才发现,他额角竟有一块泛紫的淤青。

    “你这是怎么弄的?”

    慕容鸾音坏心,伸手去使劲戳了一下。

    萧远峥“嘶”了一声,只紧紧拥着她,没作答。

    就在这时,茯苓急声禀报道:“世子、世子爷,宫里来了个什么内相,闯进来了。”

    几乎是茯苓的禀报声才落地,就有一个身穿绯红蟒袍,腰挎玉带的大內侍,大踏步走到了屋门口。

    萧远峥蓦地抬眸看去,心上一瞬惊颤,上前一步,把慕容鸾音挡在身后,一拱手就冷声道:“范内相不经通传,直闯入我府中内宅腹地,这是何意?”

    范守君自顾自走到屋内,择了一把玫瑰椅坐下,笑眯眯道:“世子爷,您脑门上那块淤青还疼着吧,其实你我心知肚明,我就不挑破了,终究陛下对您的信重还在我之上。您呀,退到一边去,咱家此来,是奉旨请慕容氏金针术继承人慕容大娘往宫里去,给陛下行针的。慕容大娘,您可愿意?”

    这一声“您可愿意”,何似于对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说“牢门已开,你可愿意飞向高空”。

    慕容鸾音一瞬喜出望外,当即从萧远峥身后走出,直面眼前这位御前大內侍,福身一礼,坚定道:“愿意。”

    萧远峥紧攥的双拳,蓦地松开,修长的手指,皆无力的垂下。

    范内相一愣,没想到慕容鸾音竟是如此爽快,禁不住在夫妻二人脸上仔细端详,心中想到什么,忽的大笑起来,道:“世子爷啊世子爷,原以为是你们夫妻齐心,糊弄陛下,不曾想尊夫人是位巾帼,不让你这须眉。”

    慕容鸾音听的云里雾里,禁不住问道:“敢问内相,这是何意?”

    范内相笑而不语。

    萧远峥叹气道:“您到前厅喝口茶,我与夫人更衣后,和您一同进宫面圣便是。”

    范内相禁不住也轻叹一声,起身道:“世子爷,您心里别怪陛下拖尊夫人下水,您也是多次见证过陛下犯病的,他也是忍不得了。”

    说完此话,就大步离开了瑞雪堂。

    慕容鸾音当即看着萧远峥道:“我知道,你在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儿。我也知道,宫廷诡谲,伴君如伴虎。但是,

    我偏是要告诉你,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亲自去爬、去跳,都比被你囚禁笼中,折翅蔽心要强。”

    萧远峥不语,仿佛认命了一般。只拉着她的手走进暖阁,又叫了茯苓冬葵进来服侍更衣。

    “去把我与你们夫人的金莲花斗篷找出来。”

    慕容鸾音的红色羽缎金莲花斗篷,曾盖在玉生烟身上,事后,萧远峥拿了回来。

    冬葵答应一声,连忙去开衣柜翻找。

    茯苓就去找了一双滚白狐毛金线满绣山茶花的云锦鹿皮靴来。

    萧远峥把慕容鸾音按到床上坐着,接过茯苓手里的云锦皮靴,缓缓蹲下,就木着脸道:“倘若陛下问起,你就说已怀有身孕,一月有余。”

    慕容鸾音正被他的一举一动弄的心里发毛,闻听此言,当即又恼起来,“我没有身孕,为何要我欺君,我是去给陛下治病的,和我有没有身孕,有什么关系啊?!”

    萧远峥为她穿好锦靴,这才缓缓抬起一双猩红眼眸。

    “那我,就犯了欺君杀头之罪,能死在你前面,于我而言当真是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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