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痴情种采篱……

    采篱园外,洛淑仪拦住慕容鸾音的去路,脸上带着一抹大度宽容的笑,“阿音妹妹,你别怕。”

    慕容鸾音本不想理她,但一听她说出这样一句怪话来,禁不住就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怕什么,怕你吗?可笑。”

    “你不同意峥表哥娶我为平妻,不就是怕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后,把你撇在一边,再也没有指望了嘛。”洛淑仪极力压着上扬的唇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慕容鸾音,“你放心,待得我们成亲后,每月里我身子不方便的时候,会劝着峥表哥去你院里的,外祖父想要峥表哥子嗣繁茂,只我一个怎么行,咱们姐妹齐心,能生多生,岂不好?”

    慕容鸾音气笑了,“洛表姐,你的意思是,他爱的是你?”

    “你不承认没关系,事实在那里摆着,外祖父让峥表哥选妻时,他圈定的是我。”

    慕容鸾音打量她一回,见她脸上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想到萧远峥说她擅于伪装,心中不禁发寒,“我现在才知道一个人说起损人利己的谎话来,竟真的能做到脸不红气不喘,以假乱真。他一个断案如神的人,爱你什么,爱你曾经小小年纪就蓄意摔死一个三岁女娃吗?”

    洛淑仪脸色顿变,上扬的唇角垂了下去,“你听谁说的?”

    慕容鸾音冷笑,“你做下的这桩恶事,除了他还有旁人知道吗?”

    “他为什么告诉你?!”

    “你猜去吧。”

    洛淑仪捏紧帕子,浑身颤抖,不死心的继续道:“他那样一个秉公执法的人却愿意为我抹除痕迹,正说明他心里爱怜我,认同我为母报仇。他爱的是我,你死心吧!”

    慕容鸾音并不与她争辩,而是道:“你执意说他爱的是你,那就是吧。我不管他爱谁,我只知道,我是他妻子一天,就不可能同意他娶你。你想做他的平妻,除非让他与我和离。”

    洛淑仪从始至终没在慕容鸾音脸上捕捉到伤心欲绝的表情,未能下蛆成功,心里长久以来堆积的嫉恨一霎暴发,“他不爱我,难道就爱你吗?!你也别痴心妄想,他敬畏外祖父到骨子里,外祖父既让他娶我,他就会娶!就像当初他明明圈定我做他的妻子,却不得不听从外祖父的命令娶你一样!你抢我良缘,毁我一生,我誓要你百倍偿还!”

    慕容鸾音听她说完,脑海中似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喃喃道:“是啊,他到底为什么选你……”

    洛淑仪见她终于开始怀疑,心中大喜,“自然是因为我温柔贤淑,擅理中馈,最适合做当家主母,一族宗妇,峥表哥肩负延续家族尊荣的重任,只有我能做好他的贤内助。”

    慕容鸾音忽的想到他胸前后背那些烙痕,她曾当着他面推测出是舅外祖烙的,他没有否认,她本以为舅外祖用这样的手段是为了锻造他成才,可现在想来,却透着狠毒怪异。

    “不对,不是这样的。”

    烙痕……方胜纹烙痕……方胜……为什么偏偏要用方胜纹的烙铁……

    谁偏爱方胜纹来着……

    “他父亲!”

    他父亲怎么死的……

    她记起来了,祖母曾流着泪说过,他父亲是吐血死的。

    他父亲死在他母亲头七那天。

    心碎吐血而亡。

    是殉情!是殉情!

    慕容鸾音忽的想到堂屋内,舅外祖手里一直拄着一根铜火棍,那火棍的末端正是方胜的形状。

    想到此处,她的脸顿时煞白,转身就向园内跑去。

    洛淑仪终于见她脸色大变,正觉畅快,却又见她转身跑回园子,生怕她寻死觅活不同意,连忙跟了上去。

    屋内,萧长生喝令萧远峥脱掉狐裘,露出胸膛,举着烙铁,恨的老眼赤红,道:“你背出来,只要你背出来我常常警告你的那段话,今日就不罚你了。”

    萧远峥挺直脊背,垂眸领受。

    萧长生见他竟死撑着不言语,顿时又恨又怒,一双老眼中血丝密布,“你说啊!你说:女人只是绵延子嗣的器物,哪个女人让你动了情你就杀哪个!一旦对女人动情,她就会控制你,你会成为她的奴隶!女人是祸水,是害死吾儿的祸害!”

    就在这时慕容鸾音闯了进来,惊见萧长生竟真的亲手对萧远峥施刑,大悲大怒,扑了过去,“不要!”

    萧长生见慕容鸾音又回来自投罗网,顿时满脸阴鸷,“是她这张小脸蛋媚惑了你吗?”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就在萧长生调转烙铁方向对准慕容鸾音时,萧远峥蓦地转身接住扑来的慕容鸾音,将她护在怀里,以自己的后背承接了那烧红的烙铁。

    “滋”地一声,就有烧糊衣料的浓烟冒了出来。

    慕容鸾音被他严严实实护在胸口处,一霎闻到了肉焦味儿。

    “峥哥哥……”慕容鸾音痛哭失声。

    萧远峥没吭一声,只是冷汗涔涔的搂紧她。以前受刑时,违背本心背着那段话,只觉身心都扭曲痛苦,而今搂她在怀,听得她哭着喊他“峥哥哥”,竟觉快活。

    “我没事,不疼。”

    萧长生看着搂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俨然又是一对萧璟谢昭云,可他老了,再也锻造不出一个能撑起萧氏荣耀的萧远峥。

    想到他终有一日会重蹈他爹的覆辙,萧长生气的浑身发抖,“没出息的东西!没出息的东西!与其你终有一日会为了一个女人殉情,倒不如我先亲手杀了你!你是我锻造出来的,就该我亲手毁灭!”

    萧远峥背对萧长生,慕容鸾音伏在萧远峥怀里,正看见萧长生举起烙铁要砸萧远峥的头,她立时两手护住他后脑,凄声哭喊:“萧长生,你这个懦夫!”

    萧长生高举烙铁悬空,震怒,“你说谁是懦夫?!”

    “我说你,就是你。”慕容鸾音大喘一口气,流着泪道:“我们在西州已经查明,婆母在鲸落楼吃河豚中毒而死,不是意外,而是白玉京设下的圈套。明明是邪教的错,你不想着剿灭邪教为他们夫妻报仇,却一味儿用残酷手段摧残峥哥哥,你、你就是窝里横,你就是懦夫里的懦夫,我看不起你!祖母曾经盛赞你是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是她敬仰爱戴的兄长,我一点没看出来,只觉得你是畏强残弱的懦夫!”

    萧长生撕声怒吼,“你放屁,你懂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吼罢这一句,撂下烙铁,抚着胸口剧烈咳嗽。

    慕容鸾音见他咳嗽的仿佛要背过气去,又觉他因痛失爱子心性扭曲可怜,咽喉哽住,泪落如雨。

    萧远峥等着适应了脊背上那一片的疼,就放开慕容鸾音,转身跪向萧长生,“祖父,我深知你内心的恐惧,无非是怕白玉京故技重施,我向你保证,我们绝不会重蹈覆辙,我会保护好阿音,我们也会尽快生下嫡长子,请您不要再逼我娶洛淑仪,又或者其他什么女人。你之所以要逼我娶洛淑仪为平妻,无非是要在我和阿音之间插入一根针,造成一段裂痕,是阳谋,可被我识破了就没用了,歇了这番心思吧。”

    萧长生咳嗽止住,喘着粗气抓挠自己的手臂,“白玉京无孔不入,你怎么保证她慕容鸾音不会像谢昭云一样死去?”

    萧远峥看着慕容鸾音,心弦一霎绷紧,连忙道:“二弟重新布置了府中的防卫,只要阿音呆在内宅,一定不会有事。”

    慕容鸾音听了,顿生惊惶,连忙去拽他衣袖。

    萧远峥握紧她的手,继续道:“而且,我已掌握了白玉京控制教徒

    的一部分手段,只要找到仙主,就能彻底剿灭白玉京,这才是从源头上杜绝的办法。”

    萧长生冷笑,把自己手臂抓出一道道的血痕,“想我一个无情的人,呕心沥血,付出一切,竟教出了两个痴情种。若是让我知道慕容鸾音踏出府门一步,峥儿,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是吗?”

    萧远峥垂眸应“是”。

    “滚吧,快滚!”

    话落,就转着轮椅后退,调转方向急匆匆向内室行去。

    萧远峥见状,生怕他改变主意,连忙捞起自己的狐裘披在身上,拉着慕容鸾音逃出采篱园,一同回了瑞雪堂。

    躲在门旁里听了许久的洛淑仪,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远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一颗心也似被架到了火堆上炙烤,烧的她恨不能毁天灭地。

    彼时,太阳渐渐发威,把铺满大地的雪晒化了一层,倒比下雪时还冷些。

    慕容鸾音见他额上沁着冷汗,便把心里的凄惶压下,扶他到暖阁里坐着。当她脱下他的狐裘与衣衫,看向他光裸的后背,就见左肩胛上被烙下了一个血肉模糊的方胜图案。

    想到他说过一句“皮肉的疼算什么,早习惯了”,她的心就揪疼起来。

    萧远峥感受到背脊上一滴一滴的热泪,转过身来抱她在腿上坐着,轻笑道:“虽说我爱极你哭的眼睛红红的模样,却不在这时候。”

    慕容鸾音抽噎一下,不理他的调笑,推一下他的胸膛站起来就道:“转过去,我给你上药。”

    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蘸烈酒为他清理烧伤。

    萧远峥“嘶”声吸气。

    待得慕容鸾音为他抹上药膏,缠上白布,就被他一把搂到怀里亲起来。

    慕容鸾音心里为他疼着,又顾忌着他背上的烧伤,就乖柔的任他索取。

    碧荷本想进来问午饭吃什么,手将将伸向珠帘要拨开,忽听见热辣辣的咂吮声,往内一瞧,却见世子爷的手臂掩在她们姑娘蕊红色裙摆下,脸一红急忙退避了出去。

    片刻后,萧远峥坐到月牙凳上,一臂环住慕容鸾音的腰臀,按着她挎坐在他腰腹下,一手捧着她娇红起来的脸道:“幼时模糊看见父亲跪在母亲腿间,想着,堂堂男子汉,如何能跪女子,即便那女子是自己的妻子也不行,少年时,偷看避火图,才知他们在做什么。我仍旧撇嘴不屑,可你越长越大,出落的越来越牵动我的心,实在令我渴之如狂。阿音妹妹,我的每一寸血肉都叫嚣着,想要你,只有你。”

    慕容鸾音的眼睛鼻头都红了,哽咽落泪,却不想被他看见,脸埋藏到他颈窝里紧贴着蹭弄。待得他感知到她潺潺春水的回应,一霎便化作蛟龙,于春水中纵性冲撞。

    那边厢碧荷就急忙吩咐茶房烧水。

    茯苓不知屋内情形,只以为是缺了茶水,就道:“炉子上有炖好的,我去提。”

    碧荷连忙拦住,“不是喝的水,是洗澡水。”

    茯苓一下听懂了,禁不住道:“世子爷不是伤着了吗……”

    “慎言。”

    茯苓见碧荷沉了脸,立马知道自己犯了忌讳,连忙站起身应“是”。

    “眼瞅着到午时了,你去大厨房点几样世子爷和姑娘爱吃的吧。”

    “是。”

    谁知,那主子俩过了午时才起来,更衣后,用过饭,太阳就西斜了。

    慕容鸾音心中有事,就请他在西次间大榻床上,隔着一张炕几对坐。

    萧远峥见她如此郑重其事,就笑道:“何事?”

    “在采篱园,你说要我呆在内宅是什么意思?是呆一两天,应付老公爷,还是从此以后真的不许我踏出府门?”

    萧远峥端起茶盏刚要喝,闻言心头警铃大作,放下茶盏安抚道:“待得我彻底剿灭了白玉京,斩杀了那仙主,你想出门便可带着护卫出门。现下里,只好委屈你。”

    慕容鸾音心想,果然是这个结果。

    “按你的意思,倘若一年没剿灭白玉京,我一年都不能出门,十年没剿灭白玉京,我十年都不能出门,是吗?可若是白玉京畏惧了你,从此避世不出,等到你百年之后再出来兴风作浪,你也要将我困锁内宅一辈子吗?”

    萧远峥一时不能回答,转而哄道:“阿音,自从我父亲死后,祖父就有些偏执,他既然已经退了一步,我们也当退一步,你能否为了我,牺牲一点自由?”

    慕容鸾音怔怔看着他,满心凄惶,“我改变了洛淑仪失去生育能力的命运,改变了哥哥惨死的命运,我本以为我也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可到了此时此刻我却发现,倘若我答应你牺牲自由,我依旧会落得个郁悔而终的结局。所以,我不答应。我现在就要回娘家看望父母,倘若被采篱园的老公爷发现,随他去,大不了就和离。”

    萧远峥想到她说过的那个梦境结局,又心疼又生气,“在你的梦境里,你不知道我爱你,所以在内宅呆着胡思乱想,这才导致郁悔而终。可现在你知道了,我炽热的爱着你,你又怎会再郁悔而终。阿音,你不要胡闹,我答应你,会竭尽全力剿灭白玉京,绝不会委屈你太久。”

    慕容鸾音听他说“胡闹”两个字,心就灰了,不做无谓的争辩,下榻穿鞋,扭头对窗外就道:“备车,我要回家看望父母。”

    “不许进来!”

    在窗外美人靠上坐着听吩咐的碧荷冬葵,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冬葵自来没有主张,慌忙看向碧荷,张嘴无声询问,“听谁的?”

    碧荷也犯难,一时没吭声。倒不是不向着自家姑娘,她是怕自己进去后撞见那主子俩又和好了,又抱在一起亲嘴。

    萧远峥抢走慕容鸾音脚上的软底绣鞋塞袖子里,笑道:“你走。”

    “你可恶!”慕容鸾音泫然欲泣,“你还笑,你在笑什么,笑我拿梦境胡闹吗?还是从骨子里就认为,我嫁给你本该一辈子呆在内宅,做你的贤内助?那你就错了。真真枉费了你一番心机谋我,最合适做你妻子的真该是洛淑仪!”

    话落,光着脚就向外走去。

    萧远峥连忙拦腰抱起,按到榻上坐着不许她动,拧眉怒道:“再让我听见这样的话,你试试。”

    “偏要再说,你能拿我怎么样?”慕容鸾音上半身动弹不得,就抬脚踹他胸膛,“你有本事就从早到晚亲自看着我,但凡你去上朝,我就大摇大摆出门去。”

    “他会杀了你,他真干得出来。”萧远峥任由她踹了两脚,就自己坐下,把她箍在怀里,吻她微微红肿的唇。

    慕容鸾音抿着嘴不给亲,身子绷的直直的,眼泪无声而落。

    萧远峥实在不舍得,就抚着她脸道:“今日就想回去看望岳父岳母?”

    慕容鸾音哭着点头,“嗯,就要今天去。”

    萧远峥无奈道:“顶风作案是吧。”

    慕容鸾音听出他话音里的妥协,杏眸顿时晶亮起来,殷殷期盼的看着他。

    “待我想个瞒天过海的法子。”

    约莫一炷香后,萧远峥就带着两个小厮两个护卫出门去了。

    却说慕容家这两日也有一番事故。

    慕容文博被人当街拽出马车,抢走他腰间佩戴的墨玉药兽佩砸的稀巴烂,还挨了一顿没头没脸的臭骂。

    彼时,慕容文博把自己关在祖宗祠堂里,羞愧的谁也不见。

    何赛仙问他得罪了谁,他也不说,短短半日功夫嘴里就急出一个疮来。

    慕容韫玉怒不可遏,在祠堂门口团团转,“不该啊、不该啊,妹丈如今的官位,头上只一个半截身子埋黄土的老首辅压着,明眼人都知道,妹丈就是下一任首辅,究竟是何人,竟敢当街臭骂首辅的岳父。”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