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鲵鱼知道(二)……

    天色完全黑下来以后,一座座山头笼罩在苍白的月色之下,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到了深夜,山风呼啸,夹杂着仿佛鬼哭狼嚎一般的声音,若是一个人在此,怕是早吓的瑟瑟发抖,但彼时,山脚下驻扎着两千多士兵,一个个军帐紧挨在一起,里头睡着的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儿,呼噜声震天响。

    苏逢生带着一队锦衣卫绕着军营与驿站巡逻,听着这些呼噜声,就觉得胆气壮。

    驿站内,萧远峥与慕容鸾音同床共枕,慕容鸾音睡着了,自觉的贴紧热源。

    萧远峥侧身躺着,将她整个身子都笼在怀内,估摸着到时辰了,就轻吻了吻她侧脸,掀被起身,拿来她的柿红色彩蝶斗篷压在上面,自己则穿戴一番走出门去与苏逢生换岗。

    一夜无事。

    翌日,萧远峥以驿站为中军大帐,指挥士兵搜山,暂无他法,只能一座山一座山的搜。

    迷津湖是由山上流下来的溪水汇聚而成。

    日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慕容鸾音知道搜山用不上自己,可白白坐在驿站里等搜山结果又焦虑,就带着碧荷冬青到湖边乱逛,偶然发现了一小片紫皮石斛,就问赵荆借来一把飞刀挖起草药来。

    萧远峥走出驿站,注视着不远处的慕容鸾音,这时苏逢生回来了,先是走进驿站咕嘟咕嘟喝了一壶水,解了渴后走到萧远峥身边,开口就道:“半日过去了,才翻了两个山头,可这荡寇山绵延数十里,山头峰峦数不清,我们却只有十天的粮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知道。”萧远峥背在身后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先搜满十日再说,粮草用尽了就再想法子。”

    与此同时,远空盘旋的两团黑影逐渐变大,萧远峥蓦地就看见两只巨禽俯冲而下,扑向湖畔的慕容鸾音主仆。

    慕容鸾音身上罩着柿红色彩蝶穿花羽缎斗篷,日光下红彤彤最是醒目。

    “阿音——”

    萧远峥目眦欲裂,拔足狂奔。

    然而,飞鹰捕兔,迅疾如电,便是护卫在侧的赵荆阎大忠都抢救不及,赵荆眼疾手快射出飞刀,一刀射中抓住慕容鸾音的那只巨禽的翅膀,巨禽失去平衡,冲天而起飞了一半又扑棱着翅膀落向湖面,低空盘旋。

    巨禽的两只利爪勾住的是慕容鸾音后背的斗篷,这会儿她被摇摇晃晃悬吊在湖面上,她在最初的惊惧过后,听得萧远峥那道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回过神来,手里攥紧飞刀,仰起头,对着巨禽的腿就拼命砍杀起来。

    一滴血落在她脸上,巨禽长啸一声蓦地松开两爪,“撕啦”一声斗篷裂开,慕容鸾音“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萧远峥涉入水中,急切的向慕容鸾音奔去,初时水浅到小腿,慢慢的到腰腹,待得他发现水深只到腰腹时,顿时大喊提醒,“阿音别怕,水不深,你尝试站起来。”

    前面的慕容鸾音哪里听得进去,她从半空坠落早已吓坏了,在水里乱噗通,待得双脚碰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顿时吓的花容失色,尖声大叫。

    她越是惊慌恐惧,挣扎的越厉害,两脚又踢又踹,水底那东西被踢的翻肚皮,受到惊吓也大叫起来。

    萧远峥听得慕容鸾音惊恐的叫声,也吓坏了,终于游到她身边,一把抱住,一遍一遍喊她名字。

    慕容鸾音似抓住救命稻草,整个人八爪鱼似的扒住萧远峥,大哭道:“有蛇!”

    萧远峥把慕容鸾音抱在怀里,心稍定,这才听见水下类似婴儿的啼哭声。

    “阿音闭嘴。”萧远峥蓦的捂住慕容鸾音的嘴,定睛看向水下,竖耳细听。

    慕容鸾音“呜呜”两声,见他脸色严肃,顿了顿,忽的也听见了。

    四目相对,萧远峥松开手,慕容鸾音就低声道:“这个叫声有些熟悉。”

    萧远峥点头,“水下不是蛇,是一条大鱼,水不深,你站好。”

    待得慕容鸾音在水中站稳,萧远峥缓缓沉入水中,追着那条大鱼游去。

    这时苏逢生、赵荆阎大忠、碧荷冬青全都涉水到了近前,慕容鸾音连忙对他们打手势,让他们站住不动。

    紧接着,慕容鸾音就看见一丈远处水花四溅,萧远峥两手掐住一条大鱼站了起来。

    那大鱼红棕色,又肥又长,还长了四肢,像壁虎。

    此时被萧远峥掐住,挣脱不得,张着又宽又扁的大嘴哇哇疯叫。

    慕容鸾音顿觉瘆得慌,“这是什么东西?”

    萧远峥却眉眼舒展,看向苏逢生,“苏兄,也许用不了十日,我们就能找到白玉京老巢了。”

    这时山风拂来,凉意沁骨,慕容鸾音猛地打了两个喷嚏。

    萧远峥连忙道:“上岸再说。”

    荡寇山深处,峡谷溶洞之内,隐隐有婴孩啼哭声、水流声。

    溶洞深处,一条笔直的白石桥尽头,矗立着一座玉石山,山被掏空,建成了一座白玉楼。

    白玉楼下,用汉白玉石铺成一个八卦阵盘,阵眼中央设着一张宝座,宝座雕刻成了一头蹲踞的饕餮形状。

    彼时,一个须发如雄狮,身形高大如猿的男人,正坐在宝座上,手里捏着一个正在跳动的心脏,撕咬下一块,咀嚼两下就吞咽入肚。

    在他脚边躺着一个面庞稚嫩的女子,大睁着眼睛,瞳孔扩散,胸腔破了一个洞,血肉模糊。

    一侧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脑满肠肥的朱炳权,一个是拄着铁拐的幽冥道人。

    汉白玉石八卦盘边缘,水边,背对他们坐着一个少年,少年一头银发铺地,正撕碎白馒头往水里撒。

    水中聚集着几头大鱼,有黑褐色,有红棕色,个个肥硕,长着如同壁虎一般的四肢。

    争抢馒头碎屑时,相互撞击,发出哇哇啼鸣声,弄的水声哗哗。

    “夜王,你怎么还有闲心喂鱼!”朱炳权愤然怒瞪夜王一眼,随即两手交叉放在胸前,抬头看着宝座上的朱粲道:“仙父,夜王又失败了,他的白腹蛇雕没能把慕容氏抓回来,接下来怎么办?任由军队这么搜下去,迟早会找到我们这里。”

    “你过来,到为父身边来。”

    朱炳权看着朱粲脚边的女尸,额上开始冒冷汗,少顷,“噗通”一声跪地,一头磕在地上,“仙父饶命,不是儿子觊觎您的王座,是弟弟想,弟弟想要吃了您做迦楼罗王,儿子只当他是说着玩的,没当真。”

    幽冥道人见状,赶忙撂下铁拐,笨拙的跪下了,“仙王容禀,现如今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还是想法子对付山下的官府士兵要紧,依、依属下浅见,两位仙王虽有神通,但、但……”

    背对他们的夜王发出一声嘲笑,“但是什么?你怎么不敢说了,你不敢说,本王替你说,就譬如本王的神通,驭使仙奴,沟通鸟兽,若遭遇军队横推,必然会被碾成肉泥,譬如迦楼罗王,习得了猿猴在森林中捕猎的本事,遭遇军队,被万箭齐射,也必死无疑,你是想让我们放弃极乐圣境,逃离此处,是也不是?”

    幽冥道人跪在那里瑟瑟发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属下生是白玉京的仙,死是白玉京的鬼,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夜王拍拍屁股站起来,“幽冥道人,你这个浅见,本王采纳了,你随本王走吧。”

    话落,吹一声口哨,便有个猿猴似的仙奴走到他身后,将他扛在肩膀上。

    “鲲,走吧,去向仙主请罪。”

    幽冥道人一听“仙主”二字,着急忙慌架起铁拐,一瘸一拐就跟了夜王而去。

    “幽冥!”朱炳权暴喝一声,冷笑道:“我弟弟死了,我就是你的主人,你是我饕餮族的仙使,你敢背叛,即刻把你扔下万蛇窟!”

    幽冥蓦的顿住脚,望着银发少年的背影,几不曾把牙齿咬碎,缓和了好一会儿才跪下请罪。

    就在这时有仙奴来报,军队进了峡谷入口,正顺着溪流找上来。

    朱炳权急的跳脚,“仙父!”

    “你去长生洞拿上我炼制好的长生丹,随夜王去吧。”

    “您老人家打算怎么办?”

    朱粲吞下的生肉蓦的吐了出来,连着吐出了一颗牙,“老皇帝养的这条小狗,太聪明了,鼻子太灵了,对仙主的威胁太大了,我得把他弄死在这里,记住我就是仙主,极乐圣境被剿灭,就是白玉京被剿灭了,时机未到,白玉京绝不能现世。”

    “父亲……”

    幽冥见状,赶忙上去拉扯朱炳权,“府君,不是悲伤的时候,再不走就被一锅端了,快些拿上长生丹,咱们追夜王去。”

    却说萧远峥,抓到那条鲵鱼之后,听到鲵鱼的叫声和遭遇的白狐、黑猫的叫声相似,就推断出,这白玉京培育仙奴的地方必有这种鱼出没,由此,那些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仙奴才跟着学会了这些鲵鱼的叫声。

    又推想,迷津湖是从山上流下的溪水汇聚而成,这条鲵鱼必然也是顺着溪水游下来的,即刻便把搜山的士兵都召了回来,让士兵们顺着溪水溯源而上,就找进了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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