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脑子不休假,灵得很

    “大禾美术馆是民营性质的美术馆,老板姓厉,背靠华盛地产集团的资本,美术馆设立初期是为了配套旗下‘艺术江畔’的房地产项目开发的。”

    “前任馆长太过注重学术,囤积单一藏品,导致炒作崩盘,亏了上亿,逃到了加拿大。现在这个姓厉的老板接手过来经营,人重利,美术馆偏商业化管理,拉赞助,和海宜本地高校开发文创,又最近引进AI技术,才让美术馆起死回生。”

    “虽然表面不走狼性文化,用人不拘一格,可实际公司却是末位淘汰的气氛,薛小姐这次因怀孕,工作遭降权……”

    户外的

    吸烟区,烟丝燎着,白雾从指尖缓缓上升,宋濯听着,嘴边一口从唇间很慢地弥散,薄薄的眼皮冷冷垂着,看着灰续长了,往银色烟灰高柱里掸了掸。

    宋凌霄的人脉,对大禾美术馆的事知无不言。

    他问同也抽着烟站在一旁的人,“姓厉的什么背景?”

    “海宜本地人,中央美院毕业,和薛小姐同学校,同专业。”

    林若瑶在幕墙的另一侧,从洗手间整理完妆容出来,转头就看着在户外的人,因着今天是正式场合,宋濯穿着白衣黑裤,站着,微微躬背,垂着的手摸了摸烟嘴,思考拧眉时,冷疏感不经意流露。

    正装打扮,有些倜傥,惹人多看。

    却,只可惜是别人家的。

    现在他们在说的,也是另一个女人的事。

    她敲了敲玻璃,提醒时间,细微的声响让两个男人回了头。宋濯散了身边人,就也压了烟回到了她身旁,今天宋家的老爷子在,在楼上摆下了和事酒,要处理岳辉与宋柏舟两家的事,腾亚的年度会议还在进行着,他们中途离席休整,也得上去了。

    林若瑶边走边问,“薛芙遇上了什么事?”

    “工作上的。”

    “难吗?”

    “应该不难。”

    毕竟她不怎么说。

    进了电梯,林若瑶看出了他脸上的一丝不得劲,笑着,要说话。

    电梯门临要关起来,却有人小跑着按下了开门键,急急地进了来,看见他们的时候,脸上微浮过不自在,扫了一眼她挽着宋濯的手,就静静无言平息自己的呼吸,转身面向了电梯面板,按下了腾亚年会所在的楼层。

    林若遥打量了进电梯站在前头的人。

    薛芙也来了。

    穿着一身H型钉珠晚宴裙,搭了件西装外套,她头发都盘结了起来,露出了洁净的天鹅颈子,大方得体,虽是熟人,却没与他们有任何的交流,一到了所在的楼层,也直接走了出去,没回头。

    走得急,哐啷一声,脚边掉了雪花胸针也没留意。

    年会已经开始一半了,她才姗姗来迟。

    也不像提前被邀的,在门口还问着人,才进。

    “薛芙也是真能忍。”电梯里零星的过路人都下了去,往上运行,就只剩了两个人,林若瑶手里将捡起的胸针放宋濯手里,笑了笑,“不是,宋濯,你都把人拐回家了,她却还是对你身边的女伴不吃醋?看见我们一起,眼神那么平静,要是我,眼里就要发刀子了。”

    宋濯掌心转了转工艺繁复的胸针,放进了口袋里,手抄着兜,表情淡然着,心想,她怎么不吃呢,还警告着要是去她面前演戏,就别出现了。

    结果还没等他找她,倒是先碰上了。

    最近薛芙小脾气多,这都不知道算不算。

    宋濯微叹晚上回去怎么哄,也到了他们要去的楼层就先抬步走了出去,侧转了脸,阴恻恻地和林若瑶说,“今天她在,收敛点。”

    林若瑶随着出去,稀奇地弯了眼,“我看她不会想你收敛。”

    “怎么说?”

    “腾亚和赛尔诺的关系越好,她就坐收渔翁之利啊,你不知道吧……”

    林若瑶去了一趟大禾美术馆的酒会,在那看见了说着病重不能出门的岳辉坐轮椅莅临美术馆,指名道姓,专门找薛芙接待,林若瑶那天戴了个墨镜,岳辉和她不熟,也不认得她,她就边欣赏着油画在旁边听了他们两三句。

    才知道原来岳辉找薛芙当说客,是独子虽然能回国了,但依旧被排除在了腾亚体系外,他让薛芙告诉宋濯,得饶人处且饶人。

    并且为了表示诚意,老人家还拿起了红木柺杖,点了酒会场所里墙壁,将大半的藏品都收入了囊下。

    “吃人的嘴软,拿别人的手短,回去,薛芙是不是同你吹了枕边风?所以今天宋老爷子要和事,你们也打算给这个面子。”

    宋濯驻足,的确有这件事,薛芙和他提过,但他语调里平平静静,只说,“有没有可能是顺势……”

    “顺势?”

    “老爷子心里很是清楚岳家一家是怎么样的,但他多年退居幕后,看似退了,却也不退,实则还想牢牢把控腾亚的一切,哪方都不想多偏颇一点,养着忠心的狗咬狼。”

    林若瑶视线里已经看见那个小岳总先一步走在前头,样子春风得意,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三个人,提着不少袋子。出了国一趟,他人黑了点,说是在国外反省了,不知情的,看这架势,都得以为刚去度假回来的呢。

    人也还没拐进小厅,就先中气十足大声喊了一众在座长辈,吊儿郎当的,还是一只疯狗。

    宋濯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厅内的动静,抄了兜,继续回着话,“既然只能有‘和’这一个结果,那就顺势。”

    林若瑶看了眼宋濯,“难怪薛芙一点不客气,专门挑高价的给岳辉介绍,更笑容满面地招待他去美术馆老板的珍藏室,这岳辉在她那都掉了层皮了吧。”

    薛芙当时其实也有问过分寸。

    宋濯让她随意。

    她想着宋柏舟因小岳总住院,又想着在腾亚会所被岳辉为难过的事,就也不客气了。

    岳辉是只老狐狸,薛芙既然能应付得来,那工作上被降权的事,她说自己能解决,应该问题不大。

    宋濯便也笑笑,默认了林若瑶的话,说了句走吧,又进了满是牛鬼蛇神的小厅里。

    楼下,这会儿正热闹着,厉川遇见了熟人,在腾亚的合作商席站了起来,和人在桌边,举着酒杯,聊着天,语气里沉缓,视线落在了薛芙身上。

    别人在问,“这位是?”

    “我的馆助,薛芙。”但,他又顿了顿,提高音调添,哼笑了两声,“虽然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可想法不少,以后可能都不止是个馆助。”

    人野心勃勃,还想爬他头上去呢。

    话有揶揄味道,对方没听出来以为夸赞,抬杯敲了眼前薛芙的酒杯,薛芙低了杯沿敬着,人走后,她就跟着厉川坐到了原先男管培坐的位置。

    添双新碗筷的事情很简单,喊个服务员就来了。

    下午三点,她还在医院陪着夏圆,传媒广告公司还有间文化潮流品牌公司的人分别接触了提前到腾亚会场的厉川,无一例外和厉川都提了她名字,但是厉川没波动,没联系她。

    下午四点,华盛集团的文姐也跟她说,已经和厉川提了华盛地产集团总经办打算削减一半美术馆赞助,下个月开始执行。

    一切按着计划走,时间慢慢过去,医院的病房都被夕阳照的橙红一片。

    厉川却依旧没找她。

    直到腾亚年会已经开始,薛芙都想只能明日再到大禾美术馆和厉川谈判,得彻底摊牌时,厉川才打了通电话,让她滚到会场去。

    气头上,因着在场有很多潜在合作,厉川脸色不算好看,但都隐忍了下来,语气差。

    “你盯上和画廊多久了?”

    “也就最近。”

    薛芙实话实说,如果不是被逼着,她都没想过动和画廊的蛋糕,而且这蛋糕还是发霉发臭,并不算好的。

    “别以为找了两间公司投资,又让华盛给你背书,这间画廊就能盘活,这里头多少前馆长留下的烂摊子,又有很多东西没了市场价值,囤放在那,拍卖都流拍,没人敢接,你别只看表面。”

    “我盘过,知道的,所以怕什么呢,都已经是烂摊子了,最坏又能烂到哪里去。”

    薛芙和颜悦色递给了他一份提案。

    厉川拿着

    翻看了几眼,都不知什么时候,眼前人就和许多新锐的设计师有接触,打算以和画廊为基地,造IP,引入年轻文创,把高不可攀的画廊变得更接地气和商业化,要做主理人。

    而且,“不止主理人,我也要入股。”

    厉川压了眼,更皱眉,“我怎么就得答应。”

    “你放着只有亏钱,没好处。”

    的确没好处,但也不是这样,被下属逼着,趁着危机,一分转让费不出,就打算拿走。厉川扔下提案,手指敲敲桌沿,垂目着,虽然对他来讲,华盛集团停了一半的赞助费,和画廊常年亏着也填补不上空缺,得头疼,可这小狼在侧,还能不能信。

    她,可是他提拔的人。

    怎么反咬他一口了。

    薛芙知道厉川的顾虑,初生牛犊不怕虎,放低了点姿态,说,“它依旧是您大禾旗下的一份子,您也早就觉得它难处理,打算找品牌机构卖了,但是对方压价,这口气不是难下嘛,我要是做不成,顶多您也就把我开了,您要卖还可以卖,对您来说,不亏。”

    谈判谈了许久,桌上饭菜在转着,两人一口没吃,周围都是形形色色的交际,男管培来陪酒,却也屁股黏在了椅上,动弹不得,在他们身边,听着薛芙的每一句,额头都在出汗,也观着老板的神色,不太好,而绷紧着神经。

    是没想到与他同期进公司的人的胆大,一步步往上爬,爬到老板身边了,过一两年都能是管理层了,却还不满足,还要做老板的合伙人。

    要自己主理事,不想做听话的牛马了。

    薛芙想过会很难,大胆朝前走了好几步,退路她也想过,大不了,就是孕期被老板开了,她休假去,也没什么。

    见厉川沉着胸膛,老半天没应话。

    薛芙就看了眼主桌,主桌有着宋家人,有现任的掌权人宋凌霄,但是其他几位却不在,她找着的人不在场内。

    刚才她在电梯里碰上了宋濯,他坐电梯往上,就一直都没下来。

    电话也没回复她的。

    说好要配合的戏,顿时没了着落。

    薛芙咬了下唇,可她又得让厉川知道,她也不是就简单在这等他宣判结果,坐以待毙。

    怎么办。

    男管培朝她微微摇头,让她别再说话激怒老板,也带着可惜意味地看着她。

    薛芙笑了下,将着急全部都掩盖在笑意里。

    等了会儿,欲先开口,顶多也就鱼死网破。

    唇边翕合。

    肩边,却覆盖上了手,对方从背后走近,提着个酒杯,插入他们绷得随时要断裂的圈里,问,“薛芙,你怎么就干坐在这,没去找宋总敬一杯,桌上提了银星未来中心,他还说起你呢。”

    薛芙尽管不认识来敬酒的人,但缓了心神,想着也太及时雨了,应,“怎么提我呢?”

    “说想挖你,可惜你当时没应。还说如果你在老东家那里做的不愉快,他随时欢迎你。”

    “是吗?”

    厉川还在想着,她就又多问人一句,提醒着厉川过了这村没这个店。

    “别那么说,我身旁这位就是大禾美术馆的老板,厉川。”

    “哦?”

    敬酒人打量薛芙身边人。

    厉川也才在思绪里敛目,目光也同打量过来说话的人,看着他胸前有腾亚的司徽,判断是腾亚的高管,就微蹙了下眼眶后,也和人敬酒招呼,客气幸会。

    等人走了,他喝完了杯里的酒,敲了桌上提案就也松了口,说,“行。”

    薛芙心里压着喜。

    厉川依旧利益至上,没有人情味地指着她,说,“但,你要签军令状,我不兜底。”

    她咬牙应,“好!”

    多亏了忽然来的陌生人,胶着的不行的谈判才能在年会结束前落定下来,薛芙胸腔里沉闷着的那口气才彻底舒缓。

    厉川点了头,将提案放她手里,问,“算算,如果和画廊按照你的想法,重新装置,这样下来,还重合着你的产期,你一个孕妇能应付?”

    又是打心底在瞧不起孕妇。

    她也终于能底气十足地应,“学长,别瞧不起女人,特别是怀孕的女人,她们能应付的都不止一个人的事了,更何况就一个画廊。而且就算休假,也只是肚子休假,我脑子不休假,灵得很。”

    厉川愕愣了下,没想到她那么快收了合作的态度,转而朗笑着,摆摆手,说没歧视,没歧视,他也是女人生的,从桌上他抬杯敬了她,是觉得自己没看错人,薛芙就是头小狼,野心都算到他身上来了,就这会儿,他的背后微微汗淋淋。

    是多久没被人踩着线谈判了。

    但,成年人的恩仇随着利益而消,他做的也不是亏本的买卖,就摊了手,给了绅士台阶,邀请着薛芙一起去主桌敬酒。

    纤细白嫩的手放了上去。

    同样在薛芙这,工作是工作,没有私怨。

    一切也好说。

    腾亚分了上下两个会场,高管和分公司管理人员在一层,其他员工在另一层,敬酒应酬的时候,两层窜着走,人鱼进鱼出,聚在一团,拜码头打招呼的,酒没停,撑不住的也得抠个喉咙去拜个面熟。

    叶明礼也带着化工厂的经理来了,一轮下来,微扯了领带在外围休息,散酒意。

    在洗手间的半道上,他看到了薛芙,夹烟的手示意地下,提醒着她,地滑,小心点走。

    薛芙心情舒畅,笑着说知道了,避开了地上的水渍,再进洗手间。

    谈判完人轻松了。

    她有空照了镜子,也才发现西装外套上的雪花胸针不见了,现在领口微敞着,白皙肌理都显眼,一时也没注意,也不知道掉在了哪儿。

    正打算找个好看点的夹子代替,洗手台,包包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信息里写着,来拿胸针。

    看了眼发信人,她扯了纸巾擦擦手,就又走了出去,又路过了叶明礼,叶明礼手上的烟还长着,沉在焦感里,他吐着烟圈,问,去哪。

    薛芙就指了指楼下。

    下了车库,附近也没人了。

    她轻叩了一辆大奔的车窗,后侧门开,她往后退了几步,里头伸了手将她拉了进去。薛芙倾斜了下身型,只轻搭在她肩头上的西装外套就掉在了车内垫上,高跟鞋也随着她被揽坐到人怀里,掉落了下来。

    外头冷,但车内暖气好温,男人的胸膛更是热。

    大掌划拉着她的西装领口,手上拿着那枚雪花胸针玩具一般的在转,要扣不扣的。

    在她迷迷糊糊之际,更问,“那个姓厉的老板,就是那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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