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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林雾醒来后,天色已大亮。

    周六的早晨,路上车辆很少,街边有牵着孩子的妈妈路过,阳光晒在她们脸上,笑容像花儿一样灿烂。

    林雾曲腿坐在窗边,身上裹着毯子,瞳孔失焦。

    柔软舒适的绒毯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那是一种清淡冷冽又克制的香,就像他本人一样。

    恢复成沈老师过后他总是凶巴巴的,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睡着时也常常皱眉,一点都不如从前那个小愿可爱。但林雾喜欢作为沈老师的他,她总觉得,他只有在成为沈老师时才不会任由别人欺负。

    他向来是宁折不弯的。

    也是温柔的。

    昨晚她闭上眼睛后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她能感受到他给她搭毯子,伴随那温暖而来的,还有低低的抽泣。

    他明明是不舍的。

    但他还是狠心删掉了她拍的照片,清理了他自己所有东西,只给她留下一只薄薄的信封,甚至半个字都没舍得写,只搁了一张装着他全部身家的银行卡。

    可笑,天底下哪有老师要把自己全部身家送给学生的道理。

    林雾捂着脸安静待了一会儿。

    想来想去,她觉得,还是怪她对他太客气了。

    因为他身体虚弱,就舍不得对他动粗。

    因为喜欢他,就由着他为非作歹。

    林雾干脆咬牙,抹了眼泪拨通电话:

    “杳杳,你现在有空么。”-

    运气不好,赶上了一场倾盆大雨。

    夜晚的雨水比刀子还要狠,沈愿在路边休息了一晚上,体温虽然已经烘干湿透的衣服,但浑身难受的厉害,骨头缝里像钻进了细针,扎得他神经麻木。

    好在也感受不到剧烈的疼痛了。

    沈愿拿身上最后剩下的一点现金拦了辆出租,他衣服皱巴巴的,看着不大干净,司机往后视镜瞥,有意无意低低的“啧”。

    沈愿微仰下巴望过去,他立刻收声了。

    车子一路向北开去。

    他以前的家,在市内最昂贵的地段,寸土寸金。

    沈愿脑袋昏沉,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过后已经抵达门口,他按下车窗看了保安一眼,保安立刻放车子进去了。

    这里面的路还是那么弯弯绕绕,越靠近家,沈愿的脸色越来越白,抵达家门口时早已面无血色。

    家门前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雅致幽静,穿过翠绿的草坪在尽头分叉,一侧绕着尊贵豪华的房子,一侧绕着宽阔蔚蓝的湖水。

    沈愿勉力推着轮椅,从后门进去。

    还好他没有忘记密码。

    阳光房里种满了花草,六年不见似乎又扩大了,满园芬芳无尽,华丽又宽敞,单单走过这一条路,就几乎用光了沈愿的力气。

    他停在走廊中央,看见书房的门打开了。

    沈时舟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沈愿,他脸上明显一惊,不过惊讶过后,迅速换上了严肃。

    “你回来干什么?”沈时舟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我跟你说过不准回来。”

    沈愿漠然望着他,好一会儿后,似笑非笑慢慢吐出一句:“你算什么东西。”

    沈时舟怔住。

    他走到沈愿面前,居高临下,但没在沈愿脸上看到一丝怯懦恐惧,眼睛里只有过去那熟悉的自大狂妄。

    他有点不确定,“你恢复了?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疯过,之前都是演的。”

    沈愿不禁冷笑,“沈时舟,你这脑子能考上名校也不容易,老头子砸不少钱吧。”

    沈时舟被刺得眉头紧锁,手指绷出青筋拦住他,“滚出去。”

    沈愿垂手搭在腿上,面无表情看他。

    “沈愿!”沈时舟最看不得他这副样子,英俊的脸瞬间红了,拳头紧紧捏起,恨不得把他撂翻在地。

    沈愿倏忽抬头,眼神凛冽,“沈时舟,你要有胆子就把我打死在这里

    ,试试看我做鬼会不会缠着你们一家子。”

    沈时舟抬手一个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沈愿被打得侧过头去,耳鸣和心悸接踵而至,脑子里瞬间嗡嗡作响。

    他把嘴里咬出一丝血气,抬手攥着胸口衣料,有点控制不住的发抖,忍着痛冷冷瞥向沈时舟,“给我滚开,我今天一定要进去。”

    按理说沈愿现在非常好处理,甚至无需对他大动拳脚,把他推开扔在角落不管他没两天就能死了。

    但是,沈愿知道沈时舟不敢。

    他那么在乎前途的人,就算风险很低,也不想惹上人命官司。

    沈愿摁在胸口的手抖得止不住,嘴里血腥气直冒,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是他上次被张强刚捅那一刀留下的伤口,本就不算愈合,昨晚淋了雨,估计也彻底好不了了。

    沈愿的嘴唇褪去有血色,灰白得可怕,他的手指因为疼痛僵住,便只能拿指节抵住,缓慢推动轮椅。

    旁边的沈时舟拧眉看他过去。

    沈愿的身体忍不住弓起,他在客厅等待,忍不住把手架在沙发上,埋着头,疼得大口大口喘气。

    真是天公不作美,偏偏要挑这时候疼成这样。

    沈愿用力抓了一把沙发,双目通红,转头咬牙看向沈时舟,“算了,送我出去……”

    没有机会了。

    错过这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沈时舟走过来,手刚搭在轮椅上,楼梯口便传来了声音。

    正是上午十点,云舒起床了。

    她一把年纪了但容貌还是年轻,这么多年一直在家里当吃喝玩乐阔太太,大大小小的事都没操心过,打扮靓丽,脸上也随时都挂着笑容。

    她站在楼梯口,远远的朝沈时舟打招呼:“儿子!今天有什么安排呐?”

    沈愿和沈时舟都瞬间僵住。

    云舒这才注意到沈时舟旁边还有个人,她一眼就看到那人身下的轮椅,笑容悄悄褪下去,有些诧异的走过来:“呀,这位是……”

    沈愿下意识想躲她的视线。

    她走得很慢,这几步像走了快十年。

    沈愿的心扑通、扑通,越来越痛苦,胸腔慢慢压缩,呼吸逐渐滞涩。

    他抬头,朝云舒看过去,“妈。”

    云舒脸上的疑惑瞬间僵住,眼睛顿时瞪大,眉毛高高飞起来,“小,小愿!”

    沈愿淡淡笑了一下,他眼睛发热,但还不至于哭出来,心里像打翻一大桶酸水。

    他依然剧痛无比,面色发白,手臂艰难的抬起来朝她挥了挥,“好久不见。”

    云舒疾步过来,伸手想摸他,却突然察觉他狼狈得厉害。衣物不洁、头发也乱、胳膊和手掌也不大干净。

    她有洁癖,下意识迟疑了。

    沈愿心里像漏了个大洞,冷风无穷无尽的吹进来,他不觉得多难受,只是觉得遗憾。

    过去六年,他杳无音信,家里没有人联系过他,甚至包括以前最疼爱他的云舒。

    在疗养院时,他每天每天都为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挨打,身上旧伤添新伤,不敢告状,有时还饿得悄悄吃垃圾桶里垃圾。所以他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艰难拖了六年,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谁曾想,当初只不过是年轻气盛,不愿意接受家里安排,和爸爸吵得不可开交,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去追梦……结果到头来,当老师当不好,当儿子也当不好。

    “今天路过,顺便来看看您。”沈愿道。

    云舒神色复杂打量着他,向来不管事的人也忍不住严肃起来,“你怎么回事?生病了?受伤了?”

    沈愿摇头,“打球摔了,崴脚而已。”

    “真的?”

    “真的。”沈愿微笑,“前不久遇到沈时舟了,和他打球。不信您问他。”

    沈时舟仿佛噎了一下,别开脸不想看他。

    云舒皱眉瞄了沈时舟一眼,视线又转回沈愿身上。

    沈愿身上的疼痛很给面子,被心酸压下去不少,他虽然四肢麻木,但还有力气说话,“妈,上午有事么?”

    云舒点头,“十一点约了spa。”

    “好。”沈愿望了一眼壁钟,“耽误一会儿,我聊几句就走。”

    云舒嘴角动了动,表情依然不大好,“行。”

    沈愿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身上脏,也没力气去沙发上,就坐在轮椅上,靠近云舒身边。

    云舒以为他有什么大事要谈,结果他只说一些无关紧要芝麻粒大的事,多是问家里情况如何,问完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又问二姑三姨四叔……像上年纪的八卦太太。

    不过可能是这么些年在外头吃不少苦,沈愿没以前那么尖锐了,也不再一天到晚执着他那些不像样的想法。

    云舒没忍住,打断了他,“你现在还在当老师吗?”

    沈愿微愣,淡笑着摇头,“没当了。”

    “在做什么?”

    “最近没有工作。”

    旁边沈时舟呵笑一声,云舒的脸色也阴沉,冷冷说:“你当初把你爸爸气到住院,固执己见,为的就是今天么?”

    沈愿怔住:“爸他……”

    云舒摆摆手,“已经好了。早好了。”

    沈愿心里放松下来,酸楚悄悄弥漫开,垂眸看着自己僵白的手指。他想了想,还是诚恳的说:“妈,对不起,以前都是我不懂事。”

    年少得志,最容易轻狂失势。在微不足道的领域中小有成绩便自以为是,最是蠢笨无知。

    ——这是他那位高权重的父亲曾骂过他的话。

    “我没脸见爸爸,等他回来,拜托您帮我带个歉意吧。”

    沈愿动了动手指,已经没有力气了,心脏也越来越沉重,眼前阵阵发晕。

    他转头看沈时舟,“哥,送我一下?”

    沈时舟没说话,皱眉过来推轮椅。

    冷汗从沈愿后背浸出,他感到几乎能把他冰封的寒冷,他淋了雨,不出意料发烧了。也幸亏这场发烧,才能显得他气色稍好一些。

    家里房子很大,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团看不清的白光。

    以前,他是那个不被偏爱的孩子,以后,他不再是父母的孩子……

    沈时舟把他推到大门外便不想再多走一步,关了门转身就要走,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他心烦,接电话语气不怎么好,“哪位。”

    电话那端,是个清脆的女声:

    “沈时舟,我是林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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