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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沈愿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抱着书本进教室开始讲课,看到林雾的位子空着也没问,仿佛无事发生。

    他今天讲课格外快,唯恐时间来不及一般,把先前考试遗留的问题全都解决了,还强行占了一节体育课给学生答疑。

    有几个爱打球的男生怨声载道,沈愿也一反常态没骂他们。

    冬天天黑的早,最后一节物理课结束,下课时天色已经黑透。沈愿布置了一张卷子当周末作业,又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

    从教室出来过后他直奔校长办公室,不过十分不巧,书记说校长昨天刚受邀去参加市里会议了。

    沈愿皱眉,他要说的事最好只有校长知道,不能用文字。

    他想问校长什么时候回来,不过依旧不巧,校长的电话没能打通。

    沈愿只好先放下辞职信,独自回教师公寓去。

    12月30日晚,这一年的初雪珊珊来迟,沈愿刚走到楼下时,雪花便落在了墨黑的外衣上。

    他最近总觉得精神恍惚,身体已经太久没有利索过,吃不下东西,夜里也睡不着觉。总感觉心里蕴藏了什么东西,要在一个突如其来的时刻爆发出来,毁掉他的一切。

    不过,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被毁掉了,从离开家开始,从和家人断了关系开始,他的人生越来越不受控制……

    沈愿思绪飘远,身后的人唤了好几声他才听见。

    他回头,看见了林雾。

    几天不见了。

    林雾那张小巧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消瘦柔弱,眼睛却还是明亮,像藏匿了许多星星,像从前好多次朝他看来时那样。

    固执、倔强又不爱学习的姑娘。

    莫名奇妙喜欢他的姑娘。

    全世界,最关心他的姑娘。

    沈愿与她相隔咫尺,却犹如天涯。

    那一天,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或许也不算争吵,只是他单方面欺负林雾。

    他明知道她是冤枉的,但选择了不听她解释,他敛起了自己所有的情绪,用最冷酷无情的态度对待她,她崩溃至极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臂,他也毫不犹豫推开了。

    他的心被寒风吹得千疮百孔,在她的哭泣里,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体温也越来越低。

    在内心隐秘的角落中,他兀自缩成了一团,暗暗想着,或许只有这样,她才会对

    他彻底死心。

    体验过被自己喜欢的人的冤枉,想必无论多么强烈的喜欢,都会变成憎恨吧。

    林雾十分绝望,流着泪问他:“老师,你一定要这样袒护宋嫣吗?甚至,可以毁了我……”

    冷风将她吹得脆弱不堪,沈愿不敢再多看她,他的心早已土崩瓦解,用缥缈如烟的声音低低呢喃:“小雾,我不会毁了你。”

    可是声音实在微弱,她没有听见,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听见。

    他其实比林雾还要固执很多,只要他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只要他认为这是为她好,他就一定不会回头。

    沈愿走出去好远,面颊被冷风吹得僵住,脑子也忽然清醒过来。

    在不可名状的一瞬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他怎么敢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让林雾崩溃?他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他知道最近镇上的传言,大家都说最近镇上有个混蛋专挑年轻女孩下手,甚至已经导致一些女孩出现心理问题,前阵子他刚得知时还让班里男生结伴送女生回家。

    而最近林雾停学了,作息和大家不同,也没有人送她回去!

    沈愿脑中警铃大作,呼吸一滞,立刻拔腿追了过去。

    但林雾被他刺激的太深,估计也是跑着回家的,他沿路唤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

    他只能一路追一路赶,胸腔里那颗心脏几乎要炸裂开,后腰的疼痛也大肆爆发出来,他一刻也不敢休息,直到跑遍附近几个街区,才终于在漆花巷隐约看见了她。

    她在巷口,他在巷尾,他们离得极远,只能看见她薄薄一道虚影。

    “林——”

    沈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瞳孔骤然缩成了一团,紧盯着巷子角落里。在那里,他望见了一个暗中蛰伏的身影。

    那人半趴在地上,面朝林雾的方向,手边漏出几条东西,路灯微光下看不太清晰,只能从轮廓依稀分辨出是女孩的内衣。

    沈愿的心瞬间提起来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样猝不及防的场合抓到这个连警察都抓不到的狡猾犯人。这人看上去已经盯上了林雾,恐怕还盯了不止一两天。

    沈愿赶忙把自己怀里的书本放下,悄悄贴着墙壁摸索过去,外套擦在墙壁上发出细微声响,他咬紧了牙关,小心蹭过去。

    看上去那人已经完全被林雾的身影吸引,她慢慢走远,他看准时机就要跟上去。

    在他动身的前一刻,沈愿找到机会扑了过去。

    那人顿时惊慌,开口就要叫,沈愿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巴,警觉看向林雾的位置。

    好在她已经完全沉浸在情绪里,丝毫没主要到这边的动静。

    沈愿卯足了劲儿拽住那男人,硬生生给他拖到巷尾,两个人迅速缠斗在一起。

    那男人虽然不如沈愿高,但胜在身体健康,拳脚相当有力气,沈愿豁出命来制止他才勉强打个平手。

    黑暗里沈愿死死抓住那人的胳膊,手指几乎要掐进他肉里,仿佛不知道痛一般,身上挨了一拳又一拳也坚决不松开。

    混乱中,男人也终于发现这是个不要命的,一把抓住他的脑袋猛撞向地上都死不放手。男人想跑,刚迈出去沈愿又狠狠抓住了他的小腿。

    “嘀——”

    一声响亮的鸣笛刺破了沉默,一束白光照过来穿透了黑夜。

    沈愿陡然感觉身体一空,防不胜防,竟被男人狠狠推了一把。夜里疾驰的车辆直直冲撞过来,他避无可避,只听一声锐利的急刹,如长剑般猛扎进他的鼓膜里。

    疼痛似乎有了迟缓,沈愿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高高飞起又重重摔落,沉重的车辆从他双腿碾过,几秒之内,他一身的内脏和骨骼仿佛都碎开了。

    而他却没有察觉到剧痛,只是不断有温热的血液从身体里流淌出,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伸手堵住,可那些血却如水闸大开,怎么做都无法停止。

    视野被鲜血染得通红,他拼命瞪大了眼睛,喉间发不出声音,只看见一颗那红彤彤的月亮。

    那月亮,像是摔破了。

    月光脏污、残缺、破损……仿佛一件需要缝补的衣服。

    ……

    张强刚终于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猥亵最多判他几年,但如果闹出人命,无论是不是故意的都至少要脱层皮。

    那司机也吓懵了,跪在地上看那血流如注的男人,一身抖得像筛豆子。

    张强刚向来是个怂人,但是到了这关头,忽然狠狠掐自己的大腿,强迫脑袋清醒。

    他抓起手边的内衣从地上男人的血里滚过,全部塞进男人的衣服里。

    “这,这这这这人是个强//奸犯,我,我我跟他打起来,我想阻止他……”

    司机满脸惊恐,颤抖着说:“可,可是现在这样,该怎么办啊……”

    张强刚抹了一把汗,浑身汗毛倒立,故作顽强大声喊道:“你有车,你把他送去医院!你就说你看到他因为想猥亵女生被一群人打了,你,你好心路过而已!”

    “这能行吗?”

    张强刚恐惧到极致,忍不住怒吼:“这里没有监控!你怕什么!人是你撞的,你要是不这么说,早晚查到你头上!”

    ……

    夜晚的急诊室灯火通明。

    吵闹、叫喊、电子仪器声……不绝于耳。

    世界喧闹至极,而沈愿脑袋嗡嗡,什么也不知道。

    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猛拽了自己,他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击,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不清东西,眼前的人影混乱,都穿身白衣服急匆匆来去,个个嘴里大声叫嚷,说出的话他也听不清。

    这是在医院里。

    沈愿的呼吸只剩一丝,氧气面罩源源不断输送着氧气,他的身体不自主的发抖,他依然察觉不到痛,脑子里只能记起一件事。

    他想要开口,医生却抢先他一步:“我们联系不到你的家属!快!立刻联系你的家属,你的情况非常不好!”

    沈愿的眼皮克制不住的往下掉,他猜测,他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我,没有,家属……”沈愿嘴角微张,大口大口的血从唇边溢出,他虚弱呻吟一声,艰难道:“手机,打开……”

    到了这样的时刻,校长的电话依旧没能打通。

    上天似乎一定不要他幸运。

    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在听到‘嘟’的一声后留言。”

    沈愿没有办法了。

    他想找校长当面说,但事与愿违。

    他只能闭上眼,对着那屏幕碎裂的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自己剩下的所有力气,留下最后的交待:

    “我的辞职信已经交到您办公桌上……我计划带完这届离职,但现在不得不提前。林雾的事,请您务必,好好处理……”

    沈愿说完一段,口中又呕出一大口血,他听见身边仪器发出尖叫,眼睛彻底看不见东西。

    昏厥感已经死死扒住了他,他濒临崩溃,但必须要说完:

    “那封信,不是她写的,是我故意冤枉她……一切因我而起,请别再责怪任何学生,只需把一切责任都归结于我……就对他们说,你已查清真相,沈愿,是羞愧离职……请,一定,一定要还林雾清白,一定要好好补偿她,不要,影响了她……”

    沈愿呼出最后一口气,彻底阖上了眼睛。

    世界归于混沌。

    彻底昏迷前,尚有听觉在,沈愿隐约听见医生们为他的情况万分焦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说话,只能用感觉,虚幻道:

    “卡在钱夹里……我没有家属,不要再联系任何人……”

    零点过去,12月31日。

    明天就是元旦了,新的一年将要来临。

    沈愿仿佛听到窗外传来烟火的声音,他想,或许是哪个糊涂虫,忘记了十二月有三十一天。

    只可惜,十二月有三十一天。

    他恐怕,活不到新年了。

    在意识最后残存时,他的眼前莫名浮现出许多眼泪,有离家时母亲的眼泪,有坐上车后自己的眼泪,还有初雪夜里林雾的眼泪……

    一颗颗晶莹的泪花,是他最后的记忆。

    他不禁感叹,这荒唐糊涂,又充满

    遗憾的一生啊。

    如果还有来世,他甘心当个傻子-

    深夜。

    灯火依旧明亮。

    城市里节日氛围浓厚,高楼大厦街边小铺,处处张贴着新年快乐。

    年头久远的路灯泛着幽幽的橙黄光芒。

    陈鸿跑遍几条街才买到儿子要的限定款玩具,出来时不慎与过路的人相撞,手机扑通掉到了地上。

    他俯身去捡,看见屏幕摔得四分五裂。

    这老掉牙的手机经不住折腾,这样一摔,直接报废了。

    他这校长委实当得憋屈,手机用好几年也没舍得换个新的。

    破烂的屏幕亮起,上面有一条提示,是有人没拨通他电话,给他留了言。

    他皱眉点开,只听手机里传来沈愿模糊的声音:“我的辞职信已经……”

    留言断断续续的,只听到一半,到沈愿说务必好好处理林雾的事时,破手机终于撑不住,直接黑屏关机了。

    陈鸿不禁气愤。

    这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就是记仇,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耍脾气一声不吭消失几天,想不干就不干,说辞职就辞职。而且辞职也就算了,还一定要处理学生。

    他一个老师,跟自己学生较什么劲!

    没办法,陈鸿赶紧去附近商店买了个手机,卡没坏,但是打给沈愿已经没人接了。

    也是,人家已经决定撂挑子走人了,谁还管他这个校长。

    陈鸿越想越气,在商店门口转了几圈,最后干脆打给了沈愿他爸。

    他就不信了,一个大领导,还能眼看着自己儿子跟一个高中小姑娘置气,非得毁了人家不成?

    一通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听。

    接电话的不是沈领导,是他身边的秘书。

    精明能干、经验丰富的秘书,一听他说完情况就笑了。

    这点小事,连拿去叨扰领导的资格都没有。

    “小愿是我们领导家二公子,打小身体就不怎么好,家里一直娇惯着,就这性格。陈校,您也是个明事理的,这点事儿还需要我教么?那姑娘既然违反了校规,那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秘书的语气像一盆无情的冰水,浇得陈鸿没一点脾气了。

    他一直都知道,这些大人物才不会管别人的前途。

    陈鸿规规矩矩说完客套话,挂断电话。

    然后,把那只摔坏的手机狠狠砸进垃圾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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