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云岫退出去后,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陆润之自然知道,宋瑶只是顾及他的身份,才对云岫疾言厉色,看似责备云岫,实际上是护着他,只是他来到府中,从来不是以丞相的身份自居,又有何资格去责骂她手底下的人呢。

    她这般做法,实际上是做给他看,等着他表态呢。

    宋瑶的确是这般想的,但确实也见不得人在她身边生病醒来,连口饭都吃不上,还要遭受下人的奚落。

    要说起来,这是她与他之间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来插手。

    “方才云岫的话,你听到了多少?”陆润之靠在她身上,轻轻地问她,总觉得她今日的态度不再以往那般冷漠,或许是因为他病着,勾起了她的一丝怜惜,若是这样,他希望他一直这样病着。

    宋瑶顿了一下,道:“大概都听到了。”

    陆润之半垂着眼,云岫的话一直回旋在他的脑海中,让他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一定要这么执着吗?

    宋瑶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早已表明了她的态度。

    她想过闲云野鹤般自由的生活,不喜欢被拘束,不喜欢条条框框,虽然不想,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的出现,的确打扰到了她的生活。

    从让他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她排除在世界之外。

    对宋瑶来说,他的存在可有可无。

    所以,这么些年,她从未对其他人提起过自己。

    陆润之的脑袋浑浑噩噩,却忽然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浑身冷热交织,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实摆在他面前,血淋淋的。

    或许,他不该这么自私,给她带来困扰,应该像当初她成全他般潇洒。

    陆润之闭了闭眼睛,拉着她衣袖的手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努力隐藏却依旧流露出来的情绪,他捏紧了手指,动了动嘴唇,“对不起。”

    气若游丝的声音传来,宋瑶听到他好像说了什么,却没听清,“你说什么?”

    同时又觉得他实在是太瘦了点,靠在她身上,轻如羽毛,这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对不起。”

    陆润之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发紧,又似乎带着一丝哽咽。

    宋瑶垂眼看去,看到他低垂着头,垂落的头发掩盖了他的神色,只是紧紧攥着她的袖子,指节都已经泛白,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

    宋瑶想了想,不懂他为什么道歉,只是觉得他分外的难过,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怎么了,为什么道歉?”

    陆润之听着她像以前一样温柔的声音,内心一阵酸意涌上来,瞬间红了眼眶,他轻轻摇了摇头。

    宋瑶拍了拍他的肩膀,猜测他大概是因为今天给她添麻烦而道歉,便道:“你不必道歉——”

    忽然,她的话语顿住,低头看去,湿润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她手背上,无比滚烫,滴在她手背上,像是被开水烫到了一样。

    宋瑶愣住了,察觉到他现在伤心极了,不知为何情绪忽然急转直下,像是他的世界忽然崩塌了,他不是没在她面前哭过,只是这一次给她的感觉真是绝望了。

    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

    宋瑶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出现了幻觉,被眼泪砸到的皮肤隐隐作痛。

    她想,若是一个人的眼泪可以牵动她的情绪,除了陆润之,再也没有别人了。

    活了两辈子,自然是随心最重要,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左不过事情麻烦了点,也算是她无聊生活的一点调味剂。

    宋瑶轻轻叹了一口气,再他面前蹲了下来,这才看到他的眼眶红得跟兔子一样,眼泪跟决了堤的水一样,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宋瑶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泪,谁知越擦,眼泪流得越凶。

    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本来强忍着眼泪,大人一来问,满腔的委屈便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倾泻而出。

    隔着一层模糊的泪水,他看到她蹲在他面前,神色跟语调都无比温柔,他更加难过了。

    他从没想过要与她分开,这些年,都是想着等他做出一番成绩,便辞官去找她,也算是没有辜负她的一番心意,抱着这个想法,他坚持了一天又一天。

    哪怕是重逢后,她曾多次拒绝他,他也未曾想过放弃。

    只是今天,在意识到她真的不喜欢被打扰后,他才有了放弃的念头,或许爱一个人不该这么自私。

    可是,怎么办。

    只要一想到放弃,一想到离开她,以后的生活都没有了她的影子,想到她会和其他男子成亲生子,琴瑟和鸣,厮守一生,就像是有一把刀子生生剖开了他的整个心脏,让他穿不过来。

    他也想像她一样,潇洒地,笑着跟她说再见,祝她前途坦荡,快乐无忧。

    他做不到。

    他是一个自私的人。

    “对不起……”

    陆润之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

    他一直不断说着对不起,宋瑶意识到事情可能与自己有关,声音柔和,“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陆润之摇了摇头,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对上她的视线,红红的眼睛,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歉意,“不……是我一直以来打扰了你……对不起……”

    他像是一个意识到自己做错事情的孩子。

    宋瑶顿住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为这事,比起上辈子那些追求者做出的疯狂的事情,他这实在算不上打扰,到底是顾及了男儿家的矜持。

    宋瑶笑了笑,“算不上打扰,你不必苛责自己。”

    “宋瑶。”他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忽然郑重地叫了她的名字,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我辞官的话,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宋瑶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你在说什么傻话。”

    她又一次拒绝了他。

    陆润之觉得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听到她的话,却还是能挤出来,他已经没有力气掩饰任何情绪,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反正已经这样了,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的眼泪,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宋瑶,以前是我打扰你了……你再给我一封休书吧,我们签字后,需要交给官署,才算正式解除妻夫关系……”

    他本来话语还算冷静,越说到后面,语速越快,声线愈发颤抖。

    他以前仗着宋瑶不懂和离的流程,故意撕了她给的和离书,后来为官后,便用身份令管婚姻的官员隐藏了他与她的妻夫关系,幸运的是这么些年,她再也没有打算娶过正夫,他曾为此事开心许久,只是如今却意识到,她身边不需要任何人。

    这件事情宋瑶的确一开始不知,她以和离便像电视中写封和离书就可以了,却不知还要去官署登记,后来在扬州时目睹一堆妻夫和离,才从桑卿彦口中得知。

    当时她便想起这件事,便问桑卿彦,若是夫郎不同意和离怎么办。

    女子为尊的世界,自然是女子享有婚姻决定权。

    桑卿彦道:若是夫郎不愿意,妻主可向官署递交休夫书,单方面解除姻亲。

    她当时记下了,想着择日去官署查一查自己的婚姻状态,后来却抛之脑后,没放在心上,又或是觉得没关系……

    直到今日他提起,她方才想起此事。

    “这些日子,给你添麻烦了,我先回去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你,和离书你派人送到陆府就行,我会和跟官署说明情况,再见……以后希望你……得偿所愿……无拘无束……”

    他的眼泪掉的很凶,说话的时候不敢看着她的眼睛,别开视线,似乎担心自己会反悔一样,他说完,立刻起身,想往外走。

    只是在起身的一刹那,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天旋地转,便没了意识。

    宋瑶接住了他,若是这么让他走了,她怀疑不久后便会收到丞相大人病逝的消息。

    不知道他胡思乱想,想明白了什么,得等他醒来,与他说清楚。

    宋瑶将他放在穿上,盖上被子,给他擦了擦脸颊,又将老大夫叫了过来。

    老大夫一摸陆润之的脉象,气呼呼道:“都说了需要静养,切忌心绪起伏过大,怎么回事,你们小两口在上演什么戏码?”

    宋瑶虚心受教,又让大夫开了静心安神的药,命人熬好,给陆润之喝下。

    这人惯是会自虐的。

    宋瑶望着床上的人,给他掖了掖被子,摸了摸他的头发,轻轻叹了一口气,都瘦成纸片人了,连哭都承受不住,也不知道多久可以养回来,她本意是希望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是如今,若是他做官做得不开心,不做倒也罢。

    吃了药,在药性的作用下,陆润之这一觉睡得很沉,又或许是潜意识想长眠下去,他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还未醒来。

    宋瑶有些担心,第二天晚上,又叫来了老大夫。

    老大夫瞧着床上的人面色惨白,呼吸清浅,皱起了眉头,对宋瑶道:“你多跟他说说话。”

    宋瑶心下沉了沉,便依着大夫的话,多跟他说了说话。

    云岫在一旁瞧着少家主悉心照料陆润之的模样,一夜未眠,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或许在得知那男子就是少家主的前夫郎时,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第三日,陆润之终于醒过来了。

    宋瑶松了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

    陆润之一醒来就看到了宋瑶在床边,他灰暗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泯灭,他别过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宋瑶从袖中掏出叠好的纸,微微泛黄,递到他面前。

    陆润之扫了一眼,眼眸颤了一下,以为是和离书。

    “你放在旁边就好。”他无声地说。

    宋瑶道:“不打开看看吗?”

    陆润之喉咙发紧,泪意涌了上来。

    “这是你走之前写的。”她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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