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陆润之被她问的一愣。

    自然是以宋瑶的身份去。

    他想说你便是你,自然是以宋瑶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去。

    宋瑶浅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考虑事情向来周到,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怎么不知道这个道理呢。

    当时,他有皇帝护着,可能没吃多少苦头。

    现在,就算他是丞相大人,也护不了她。

    宋瑶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我知你是好意,只是我实在不便出席。”

    那个阶层在这个朝代很难跨越,她懒得去跨越。

    陆润之仰头,看进她的眼睛里,“只是一些世家子弟,很好相与。”

    宋瑶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接着便收起了温和的目光,变得淡淡的,“丞相大人,我送你回去吧。”

    陆润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抓了她的袖子,立刻道歉,“对不起,你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宋瑶很淡地勾了勾嘴角,扯回了自己的衣角,眼底滑过一丝失望,“润之,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挺好,不想做任何改变。”

    陆润之捕捉到眼底的失望,像是一把重锤,重重地敲击他心上,从没有此刻像现在觉得,她不需要他了,他的做法打扰到她了。

    从当时她赶他走的时候,她就不需要他了……

    陆润之别开了眼,大脑一片空白,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袖,指节泛白,他想说不会打扰她的,他会处理好一切,但是化作嘴边的只有一句呢喃,“对不起……”

    他低垂着眼睫,像是被抛弃的小狗,脊背依旧挺直,天鹅颈低垂着,浑身的情绪紧绷着,似乎不知怎么办才好,不知所措。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的容貌都长在宋瑶的审美点上,宋瑶从不对美人说重话,从前只希望他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希望他走到梦想的位置上,闪闪发光。

    她希望他一直都是那个自持骄傲,清冷出尘的小公子,如今也是。

    他不该来找她。

    宋瑶觉得,他大概是一种雏鸟情结,所以才会回来找她,他现在的地位,想嫁给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呢。

    宋瑶叹息一声,缓缓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顿了下,“这世间还有许多脾性很好的女君,等你和她们相处多了,便会发现宋瑶也不过是普通中的女子一个——”

    “不要说这样的话。”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他打断,带着一丝哭腔。

    宋瑶垂眼看他。

    陆润之别开眼,似乎不想叫她看到如今自己这幅难堪的模样,他的声线微微颤抖,“你若不想接受我便罢,大可不必说这般戳人心窝子的话。”

    明明是赌气般的话,他的声音含着鼻音,带着浓浓的委屈。

    宋瑶没说话。

    陆润之背对着她,呼吸微微急促,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握着,单薄的背微微颤抖。

    宋瑶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却顿在空中,手指微拢。

    陆润之转过身,湿润的目光看到她的顿在空中的手,宋瑶正欲收回手,却被他抓住。

    他的脸颊轻轻贴在她的掌心,隔着面纱,蹭了蹭,长睫微湿,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翅,无力地颤动,“宋瑶,求你,不要对我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破碎,带着一丝的哀恳,滚烫的湿意透过面纱,传递到宋瑶的掌心,她的指尖微微一蜷。

    宋瑶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似乎是冻僵的猫,汲取着她手心的温度。

    等他平复好情绪,脸颊离开她的掌心,宋瑶的小臂已经微酸。

    陆润之拉下她的手,轻轻揉了揉,“对不起。 ”

    他似乎一直在道歉。

    宋瑶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没关系,身上的疹子好些了吗?”

    “好些了,不痒了。”他道,鼻音很浓。

    宋瑶道:“我送你回去吧。”

    陆润之轻轻“嗯”了一声。

    宋瑶将陆润之送到了门口,陆府的下人已经在门口等候,看到宋瑶,行了个礼。

    陆润之对宋瑶道:“今日麻烦了。”

    宋瑶笑道:“谈何麻烦,你也帮了我爹爹。”

    陆润之望进她的眼里,轻轻颔首,便登上马车离开了。

    宋瑶目送着他的马车离开视线,便转身回了屋子。

    路人认出了丞相大人家的马车跟马车,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才发现是从宋府的方向过来。

    李容午休醒来,便听说陆润之在他们家吃了顿饭,身上起了疹子,十分严重,便去问宋瑶怎么回事。

    宋瑶简单说了情况,倒也没觉得有多严重。

    李容听完,声音都拔高了,“他那么严重,你就让他一个人回去了?”

    宋瑶:“他家里有下人照顾。”

    李容:“那能一样吗?这可是事关男子的容貌,万一疹子没消怎么办。”

    宋瑶倒不觉得他是会在乎容貌的人,况且大夫说了没关系,“不会影响的,您就别担心了。”

    李容坐立难安,“怎么能不担心,润之那么在意,我差人悄悄去问问。”

    “爹爹。”宋瑶无奈地按着李容坐下,“没事的,您怎么忽然这么关心他了,到底谁才是您亲生的。”

    李容道看了她一眼,叹息道:“我知你心里对润之有怨气,只是你外出这些年,你娘亲前年腿疼,我今年头疼,都是润之带着太医来瞧的,虽说在朝为官,却是一点架子都没有,是个好孩子。”

    宋瑶问道:“你跟我娘亲就不害怕?”

    李容知道宋瑶指的是什么,挑了挑眉,“有什么好怕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宋瑶笑着摇了摇头。

    “倒是你这个孩子。”李容捏了宋瑶的胳膊,“怎么全程不怎么搭理人家?”

    宋瑶慢悠悠地磕着瓜子,没回答李容的问题,反问道:“爹爹的意思是,还希望我跟他在一起吗?”

    李容一噎,目光闪躲,他倒是没想过叫自家女儿跟陆润之重新在一起,只是……

    哪怕陆润之脾气再好,身份摆在那儿,且不说不可能,就算可能,他也不想再有个丞相女婿。

    只一眼,宋瑶便看出李容在想什么,直言道:“爹爹不想我跟他在一起,却又想利用他的权势,日后做事行个方便,是想我偷偷做他的情人吗?”

    “胡说!”李容瞪眼,“这世道哪有女子做男子的情人。”

    宋瑶挑眉,“那就是想让他做我的情人?”

    她说的还是委婉了些,李容的意思是看如今陆润之余情未了,想让宋瑶给他点甜头吊着,日后做事好行个方便。

    李容支支吾吾道:“也不是……就是……即使做不出妻夫,也可以做个朋友……”

    宋瑶放下瓜子,拍了拍手,“爹爹,如今宋氏需要做的是敛其锋芒,尤其是在京城。”

    李容一愣,随即叹道:“娘亲与爹爹年纪大了,马上就要把家业交给你,自然是做不了你的主,只是希望你日后的日子好过些,诸如此类的事情有很多,大可不必如此小心。”

    宋瑶笑了笑:“我心里有数,娘亲和爹爹不用担心。”

    李容看了她一眼,如今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家女儿在想什么了-

    陆润之带着太医院院首吴太医去宋府的事情,没有刻意瞒着,此事很快传到了圣上耳中。

    这日,下了朝,皇帝与陆润之议完今年科考的事宜。

    事情敲定以后,陆润之作揖告退,却又被皇帝叫住。

    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润之,朕记得你如今年岁了也不小了,之前总说再等等,如今却等不得了,朝中大臣总是调侃朕苛待臣子,叫你忙得连成亲的时间都没有,可有中意的女君?朕直接为给你们赐婚。”

    如今司马怀柔被权势养得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模样,试探的话,都说得如此好听。

    陆润之垂下眼睛,淡淡道:“回陛下,未有。”

    皇帝的视线落在他面上,“前阵子礼部尚书隐隐提到,她家女君十分仰慕你的风采,想见上一见。”

    陆润之眼神一黯,吃着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端得恭谨沉静,“臣惶恐,谢陛下抬爱。陛下委臣以科考重任,关乎社稷根本,臣不敢有丝毫分心懈怠,此刻若议及私事,于公于私,皆非良时。”

    “润之如此忧国忧民,是朕之幸。”皇帝哈哈大笑,藏起了眼底情绪,“辛苦你了,可要注意身体,朕今日听说你把吴太医叫了去,身体可有大碍?”

    她这么问,多半是已经知情,在试探。

    陆润之未见丝毫慌乱,避重就轻地说了,“多谢陛下关心,臣前些日子误食,起了些疹子,加之友人身体不适,便麻烦吴太医诊治,已无甚大碍。”

    皇帝关怀道:“爱卿无事便好。”

    陆润之:“臣告退。”

    皇帝看着陆润之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敛了笑容,深色莫测,随即目光又回到奏折上。

    陆润之出了御书房,比起皇帝莫测的深情,他倒是没什么心绪波动。

    皇帝这个位置,坐上去了,便要为皇权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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