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放夫书》

    “盖闻妻夫之缘,恩深义重。”

    “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

    “妻则一言数口,夫则反目生嫌。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

    “愿夫相离之后,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至此。”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从不爱读书,写出来的文字却字字珠玑,远远比她说出口的话语更锋利。

    什么叫做“结缘不合,比是冤家”?

    什么叫做“二心不同,难归一意”?

    她在说什么?

    陆润之觉得自己前一刻如履平地,下一刻脚下的路却忽然消失,脚下猛地踩空,猝不及防坠入万丈深渊,心跳似乎都要停止了。

    是了,他从来都看不懂她。

    她似乎永远都是带笑的,温和的,包容的,从不与他生气。

    她爱护他,支持他,照顾他,却从不要求他什么。

    陆润之没有感情经历,却隐隐觉得,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他希望她有空的时候陪着自己,希望她离别的男子远一点,想时时刻刻与她亲近。

    她也会有粘着自己,也会主动与别的男子拉开距离。

    但是她从不吃味,即使刚才听到他与司马怀瑾有往来,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包容,一点也不担心。

    而且,除了新婚那晚,她从来不碰他。

    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冷静自持,宽容温柔的,他不懂她在想什么,不懂她想要什么。

    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要他了。

    她真的喜欢他吗?

    陆润之低垂着头,握紧拳头,仿佛在抑制自己的情绪,但是依旧不住地浑身轻轻颤抖。

    宋瑶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眸,睫毛都被打湿了,像湿掉的黑色羽翼,大颗大颗的泪珠一颗一颗地从眼眶滚落,他哭得悄无声息,却要碎掉了。

    宋瑶叹了一口气,把掉落地上的放夫书捡起来。

    她自是喜欢他的,正因如此,才放他走。

    他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在感情方面,一片空白,打个比方,现在就像是他拿到了梦寐以求的清北录取通知书,却选择回去结婚生子,当家庭煮夫。

    她自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地留在身边,只是她不想看到他折断羽翼,被困在后院,心中永远都有遗憾。

    她希望他勇敢地走出去,在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

    感情是一时荷尔蒙作祟,不值什么。

    既不能两全,那便分开。

    宋瑶将放夫书放在桌上,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眼泪,谁知越擦他的眼泪掉得越凶。

    陆润之挥开她的手,抬起眼睛,声音哽咽,咬了咬下唇,固执地问道:“你还没问答我的问题。”

    那双盛满眼泪的双眸轻轻颤动,像是忽然被抛弃的小奶猫,在汹涌的车流中彷徨无助,迷茫无措。

    宋瑶摇了摇头,“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他看着她,一颗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了宋瑶的手背上。

    宋瑶看向自己的手背,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有小孩子才会纠结这个问题,她便回答了他,“自是喜欢的。”不然她又不是慈善家。

    听到她的回答,陆润之愣了一下,接着灰暗的眼睛浮现点点的光,像是溺水等待死亡的人又被她拉回岸边。

    “那你……是生我的气了吗?”他仿佛看到了希望,眼中浮现希冀,整个人重新鲜活了起来,忽然如此,他说话都有些紧张结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新帝确实任我中书令之职,我已经拒绝了,便觉得没有必要与你说,我以后……与她们再也没有任何牵连,不会有人打扰我们的……我虽然不会打理家业,但是我可以学,现在已经会看账本了……你知道我很聪明,很快就可以学会的……”

    忽地,他灵光一闪,想起来什么,攥着她的袖子,声音哽咽,“姐姐,你不要生我气了……你答应过我的……”

    看着他患得患失,眼里含着泪水,却不断想证明自己的模样,宋瑶忽然心中一疼,将他揽入怀中,叹了一口气。

    她不想看到他如此模样,她希望他永远自信,永远做尊贵的小公子。

    “子澈,你不必如此。”

    “你知道,我并没有生气。”

    陆润之在她怀中,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服,嚎啕大哭,“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宋瑶……”

    宋瑶揽住他,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没再说话,任由他发泄情绪。

    他从未哭得如此凶过,仿佛要把这阵子所有积压在心里的恐惧和委屈全都哭出来,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担惊受怕,母亲离开,现在连她也不要他了,他就像是被抛弃的幼崽,无所适从。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不哭了,拿起她的袖子擦了擦眼泪。

    宋瑶被他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

    擦干了眼泪,他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声音也有些嘶哑,但是依旧固执地问她要个答案,“为什么赶我走?”

    他真的很勇敢,方才以后他会在她怀里哭睡过去,进而逃避问题。

    宋瑶笑了笑,“我没有赶你走。”

    陆润之红红的眼睛瞪着她,控诉她,“你就是。”

    他这样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好吧,你说是就是。”宋瑶无奈道。

    陆润之捏了捏她的手。

    宋瑶看着他,认真道:“我想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陆润之摇了摇头,说道:“我现在想做的事就是待在你身边,跟你一起料理宋家的家业。”

    宋瑶笑,“你骗人前,眼睛会眨一下,这个习惯以后要改掉。”

    陆润之迅速否认,“没有。”

    宋瑶将他脸颊处的发丝别到耳后,“我自然相信你与我一起料理生意上的事情,也能做的很好,毕竟你那么聪慧。”笑了笑,“只是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去做不擅长也不喜欢的事情呢,分明有更好的选择。”

    陆润之倔强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宋瑶缓缓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与我一起,你后面几十年的时候只能在这处院子里,朝廷的事一切都与你无关,你会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淡忘你的学识,泯灭你的抱负,我自是可以护你衣食无忧,只是你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吗?”

    陆润之愣住了。

    半响,他动了动嘴唇,声音都变小了,“如果我在朝为官,为什么我们不能继续在一起呢?”

    宋瑶笑了笑,这种话,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如真可以如此,他便不必拒绝皇帝的请求了。

    自古以来,官商勾结便是上面最忌讳的事情。

    若他日后位列宰相,手握大权,妻主还是富可敌国的商人,皇帝岂能酣睡。财权勾结,轻则贪污受贿,重则动摇国本。即使他陆润之为官再过清廉,再有能力,一旦发生什么事,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皇帝也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

    “子澈,这其中的利害你再清楚不过。”宋瑶道。

    陆润之敛了眸,眼神黯淡。

    宋瑶接着道:“即使退一万步来讲,你能平衡好这些事情,但是依照如今的情形,日后朝廷肯定会再动各大商行的利益,我既是可以做到理解,但长此以往,我也是凡人,也会心生怨怼,便会逐渐生了嫌隙,你我之间的感情也会慢慢消磨殆尽。”

    她像以往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温柔地说道:“子澈,与其日后渐行渐远,成为一对怨偶,不如我们就停在此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陆润之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里又汇聚了泪水。

    说罢,宋瑶将放夫书往他面前推了推,“或许,你回来,想要的也是我的答案。”

    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陆润之心里忽然升起巨大的恐慌,席卷了四肢百骸。

    不要。

    他像是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准备追上去,却双腿发软,嘭地跌坐

    在地上。

    宋瑶脚步顿了一下,依旧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放夫书被流动的空气带起,飘到了地上。

    一别两宽,你叫他如何欢喜。

    陆润之本来以为方才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现在却又掉了下来,似乎像关不住的水闸。

    也不知他在地上坐了多久,青连进来了,看到自家公子坐在地上,手边还有被泪水打湿的放夫书,大惊失色。

    宋瑶,她怎么敢……

    青连走进一看,只见公子面上毫无血色,嘴唇苍白,眼神灰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公子,你怎么了?”青连不知道公子和宋瑶发生了什么,只是从未见过公子这样,他们丞相府的小公子一向都是骄傲的,哪怕是在皇宫,也是受人尊敬的,为什么要被宋瑶如此对待。

    青连将陆润之扶起来,连他都要哭出来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公子。

    “扶我到床边。”陆润之敛着眸,声音嘶哑。

    青连于心不忍,声音哽咽,“公子……”

    陆润之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青连心里一痛,依照他的话,将他扶到床边。

    陆润之坐下,伏在床上,没什么生气。

    青连无措地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劝道:“公子,这宋瑶不识好歹,您便把她忘了吧,这世间好女子多的是。”

    陆润之像是没有听到青连的话,睁着眼睛,眼神却没有焦距。

    看着他这幅模样,像是没有了求生的欲望,青连有些着急,口不择言,“若是……若是您真的喜欢她,大不了等您做了官,命令宋瑶陪在您身边就是了,不要为难自己……”

    陆润之的眸光动了动,慢慢聚了焦,他将脸埋在被子里。

    “你下去吧,我有些累,想休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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