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整个过年期间,陆润之没有一天睡好过,经常彻夜不眠,睁眼到天亮。

    扳倒司马怀瑾,平叛乱,辅佐新帝登基,解救母亲……一桩接着一桩地事情挤满了他的脑海和生活,伴君如伴虎,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如履薄冰。

    成王败寇。

    他走得是一条不归路,不成功便成仁,他不敢与宋瑶有任何联系,生怕连累了她。

    一切尘埃落定,母亲平冤昭雪,从狱中出来,他去接她。

    不知何时,母亲已经双鬓斑白,身形清隽。

    从狱中出来,她看着他身后跟着的侍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未曾言语,只是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后来,母亲递了辞官的折子,请求辞官返乡,颐养天年。

    新帝看在他的面子上,准了。

    母亲离开京城那天,他去送她。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瞧了瞧他身后,问道:“宋瑶没有一起来吗?”

    他身体一僵。

    母亲叹了口气,“你回头与她好好解释解释,宋瑶是世间难得好脾性的女子。”

    他点了点头。

    母亲又道:“你若选择了这条路,我便不再劝你,这一路不好走,你擅自保重。”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本以为母亲大骂他一顿,却没想会与他说这些。

    “我知道了,母亲。”他道。

    母亲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胳膊,翻身上了马车。

    “母亲。”他叫住了她,犹豫地问道:“你去哪里?”

    母亲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在京城呆了大半辈子,便去江南当一个闲散老妇吧。”顿了下,“我会寄信给你的,不用担心。”

    就这样,他送走了母亲,在京中,便只剩宋瑶了。

    他参与宫变时,是以司马怀瑾给他准备的润玉的身份示人。

    一切结束,新帝登基以后,铲除了一批前太女党的贪官污吏,下贬了一批昏庸无能之辈,一时朝中可用之人寥寥无几。

    新帝破例以正三品中书令之位,三顾茅庐,躬请他留在朝中,辅佐新政,且以男子身份示人。

    他拒绝了。

    若是接了这中书令之位,他与宋瑶是真的不可能了。

    新帝不解,问他:“朕看得出来,爱卿有经国之才,鸿鹄之志,为何推辞?”

    他只摇头不语。

    新帝瞧他半响,猜出了什么,“若爱卿的妻子真心相对,会理解爱卿的。”

    新帝没有强迫他,只是允诺他,若想回朝廷,她的圣旨随时生效。

    与她母皇不同,新帝聪慧,仁爱,忠孝,有勇有谋,将来会是一个好皇帝。

    陆润之还是拒绝了。

    新帝派人将陆润之送回宋府,不容拒绝。

    马车停在宋府门前,陆润之从马车上下来,看门的侍卫看到他,面面相觑,面露茫然,仿佛不认识他了一样。

    护士他回来的侍卫呵斥道:“还不快快通禀,陆大人回来了。”

    稍微有点一官半职的,一向看不上做生意的。

    看门的侍卫被吼的一愣,哪里见过这阵仗,忙道了声“是”,吓得着急忙慌地跑回了门内通报。

    陆润之眼底闪过不悦,睨了一眼方才吼人的侍卫,是皇帝赐给他的侍卫之一,淡淡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只他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谄笑道:“回大人,臣名唤吴云。”

    陆润之瞥了她一眼,“吴云,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日后不必再跟着我。”

    名唤吴云的侍卫当场愣在原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种时候,不应该风风光光地回府,让宋家人另眼相看吗?

    陆润之吩咐侍卫留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进了宋府。

    今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映照着府内的建筑,一片祥和。

    明明没过多久,却恍若隔世。

    陆润之的心里忽然生出了近乡情怯的感受,看到他的仆人满脸震惊,像是看到了鬼一样,他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

    他叫住了路过的小侍,声音有些发涩,“宋瑶,在吗?”

    小侍诚惶诚恐地回答,“少家主在、在自己院中……”

    陆润之刚回到熟悉的院子中,方才那个看门的侍卫便从房间内出来,看到他,立刻恭恭敬敬地道:“陆大人,少家主请您进去。”

    看到她毕恭毕敬地模样,陆润之身体一僵,“不用唤我陆大人,向以往一样便好。”

    侍卫的态度不敢丝毫怠慢,“是。”

    陆润之站在房门前,迟迟没有迈脚,脑袋里一片空白,他在害怕。

    她是知道他回来了的,特地有人去告诉她。

    但是她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是生气了吗?

    是了,她应该生气的,他一字未留地离开这么久。

    她应该生他的气的。

    他犯了一个大错。

    侍卫疑惑地瞧着少主君站在门口,像一尊神圣的雕塑,一动不动,也不进去,是在做什么呢?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他好像在轻轻发抖?

    天气回暖了,应该不冷吧。

    不过可能少主君天生怕冷,这是宋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所以如今少家主院中的炭火都未曾断供。

    侍卫好心地提醒道:“您快进去吧,外面冷,房中燃着炭呢。”

    陆润之没应,过了半响,他的身体才机械般地动起来,抬起脚,朝房间内走去。

    侍卫瞧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这几步走得艰难极了,倒不像是回家,而是像等着被审判的犯人,奔赴刑场。

    有什么好怕的呢,少家主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温和,若好好与她解释,应该很快就可以和好的吧,毕竟少家主曾经对少主君这么好。

    侍卫将人带到,连忙脚底抹油溜了,该说不说,这少主君出去一趟,浑身的气势变得更吓人了,说不上来,反正叫她们看到了就怕。

    陆润之终于走了进去,是熟悉的房间和气息。

    屋内,她摆了张桌子,桌上散落着纸牌,她和三个侍女一起,应是在玩纸牌,她坐在靠里的位置,手边放着坚果,姿态放松惬意。

    侍女身上被贴满了纸条,她身上却不见一条。

    陆润之轻轻抬眼,像是怕吓到了停留在花朵上的蝴蝶,又像是害怕,他握紧双手,视线轻轻落在了她身上,在空气中与她的视线相撞。

    她挑了挑眉,眼中温和的笑意弥漫开来,没有生气,没有责怪,没有将他当做陌生人,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仿佛他从未离开。

    陆润之忽然觉得鼻尖微酸,像是归家的游子。

    只是还未来得及放松,就听到她含笑的声音,像利剑扎在了他的心脏上。

    “这不是小陆大人,有失远迎,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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