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岁末暗潮(下) 忠骨不灭,灵魂不屈。……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刺进?商芷的心?脏。商芷紧紧抱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恍惚间仿佛看见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温柔的女子摇着拨浪鼓,轻声唤着“茵茵”。

    “玉露!看着我!”商芷将她冰冷的手贴在?脸颊,泪水浸湿了两人交握的指尖,“你答应过,要陪本宫去看楼兰的雪山……”

    兰烟的泪水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她颤抖着指向玉露胸口的箭矢:“殿下……这箭……奴婢好像在?哪见过……”

    商芷眼中的泪倏然滑落。她凝视着那支通体漆黑的箭矢,箭尾三根翎羽在?颠簸中轻颤,与那日在?黑松林,那些楼兰人身上中的箭一模一样!

    “等等……”商芷突然抬手,指尖蘸取玉露伤口处的暗红血液。她将血珠在?指腹捻开?,凑近鼻尖轻嗅,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钻入鼻腔。

    果然,是东海青环蛇毒!

    她猛然想起什么?,急忙从玉露腰间的锦囊中翻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洛萧然那日给她的解药,瓶身还带着玉露的体温。

    “吃下去!”商芷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声音发颤。

    玉露虚弱地摇头,唇边溢出黑血:“箭离心?口……太近……殿下……别浪费……”

    “本宫要你活着!”商芷强硬地将药丸塞进?她口中,指尖触到?她冰凉的唇瓣,心?头猛地一揪。

    马车终于冲进?皇宫时,玉露已经陷入昏迷。怀沛抱着玉露跃下车辕,鎏金宫灯昏黄的光映在?玉露脸上。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唯有肩头箭伤周围晕开?的暗红,刺目得令人心?惊。

    “让开?!都让开?!”怀沛的吼声在?太医院长廊回荡。

    商芷提着裙摆奔进?内室,金丝绣鞋上沾满泥泞与雪水,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发间的步摇早已歪斜,珠串随着奔跑不断拍打在?脸颊上,生疼。

    “殿下……”玉露的嘴唇轻轻颤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为商芷整理散乱的鬓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几位太医轮番诊脉后,室内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答作响。陈院使收回手时,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抽动:“箭伤及心?脉,毒已攻心?……老臣……无能为力……”

    “不可能!”商芷一把?攥住老者的衣袖,修长的指甲刮破了绸料,“本宫明明喂了解药!明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玉露的指尖轻轻一勾,像小时候她们约定的暗号。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商芷的泪水再次涌出。

    “何人在?此喧哗?”

    珠帘外传来环佩叮当之?声。太医院众人慌忙跪拜:“参见贵妃娘娘!”

    商芷转身,看见昭贵妃华贵的裙摆逶迤及地。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母妃!求您救救玉露!”

    贵妃蹙眉看着病榻上的宫女,轻轻摇头:“茵茵,生死有命。不过是个宫女,母妃再赐你几个更?伶俐的。”

    “她不是婢女!”商芷跪地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玉露她同儿臣一同长大……儿臣与她情同手足!”

    昭贵妃身后的李嬷嬷突然冲兰烟使了个眼色。兰烟立刻会?意,收起泪上前搀扶:“殿下,咱们先回宫吧。”

    “不!”商芷挣开?她的手,“儿臣要守着她!”

    “够了!”贵妃突然厉声喝道,腕间玉镯撞出清脆声响,“你这些日子的胡闹,真当本宫不知?”她压低声音,“私会?外臣,勾结前朝,暗查丞相,现在?还要为一个宫女违逆母命?”

    商芷浑身一颤,抬头对上母妃冰冷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往日的温柔,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儿臣……遵命。”

    夜雪无声,簌簌落在?商芷的肩头。她机械地迈着步子,绣鞋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怀沛和兰烟沉默地跟在?身后,三人的影子被宫灯拉得很?长,又很?快被新雪覆盖。

    路过梅林时,一阵寒风卷着梅香袭来。商芷突然驻足,望着那片覆雪的梅枝,恍惚间仿佛又看见玉露穿着杏色袄裙,蹲在?梅树下小心?翼翼地收集花瓣上的积雪。

    “殿下,这株老梅的花雪最?是清冽,埋到?明年开?春,泡碧螺春正好!”

    玉露的声音犹在?耳畔。那时她捧着青瓷小瓮,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却还笑着对商芷眨眼:“等除夕过了,奴婢就启封,到?时候殿下品茶,奴婢偷吃点心?……”

    商芷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梅树干枯的树皮,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去年埋雪时,玉露用小刀刻下的记号。如今刻痕犹在?,人却……

    一滴泪砸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坑。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只因她是个女儿身,就被她爹遗弃在?巷子里,还是她娘将她抱了回去。再大些就被送进宫来当了婢女。商芷还记得,玉露第?一次听?到?这首诗时,眼睛亮得像星星:“原来奴婢的名字这么?好听?!”

    而?今,风依旧,露已逝。再无相逢之可能……

    商芷再也支撑不住,扶着梅树缓缓蹲下。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进雪里。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殿下?”兰烟跪在?她身旁,声音哽咽。她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轻轻握住商芷冰凉的手。

    怀沛别过脸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远处传来守岁宫女的嬉笑声,她们正在?往廊下挂红灯笼。

    商芷抬手抹去泪水,却摸到?发间梳篦,是今早玉露亲手为她戴上的。

    “殿下戴这个最?好看。”

    玉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商芷将梳篦紧紧攥在?掌心?,钝锉的齿痕刺入皮肉,带来一丝锐痛。这痛楚让她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

    丞相的阴谋。

    父皇的冷漠。

    这一切,都要有人付出代价。

    她站起身,雪粒从裙摆簌簌落下。

    “殿下,外面冷,我们回宫吧。”

    商芷没有应答。

    兴阳宫的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商芷将所有人隔绝在?外。沈纤云端来的晚膳静静搁在?案几上,翡翠碗中的银耳羹早已凝出一层冷脂。

    “殿下,您好歹用些……”兰烟的声音透过雕花门扇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啪——!”

    一盏青瓷茶盏被狠狠砸碎在?门框上,瓷片四溅。商芷站在?满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玉露常用来给她梳头的银梳还搁在?妆台上,旁边是半盒未用完的茉莉头油,今晨那双巧手还为她挽起青丝,如今却已冰冷僵硬。

    暮色透过茜纱窗漫进?来,将殿内染成血色。商芷缓缓抬头,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苍白如鬼,眼底燃烧着骇人的冷焰。

    “殿下,您好歹用些……”话音未落,殿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暮色四合时,房门突然打开?。

    兰烟惊得倒退一步。

    眼前的商芷竟换上了玉露的宫女服饰!素白襦裙,墨青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

    “备马,去城郊官道。”

    兰烟嘴唇颤抖:“现在??可是宫门马上下钥了。”

    “走密道。”商芷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带上我的印信。”

    寒夜里的官道寂静无声。短亭中,短亭积雪深可没踝。兰烟刚点燃铜雀灯,就被商芷按熄:“火光会?惊动巡夜。”

    官道的尽头幽黑无比,指尖在?石桌上轻叩。更?漏显示已近子时,兰烟已数不清往手炉添了多少次炭,终于听?见车轮轧雪的声响,隐约可见两盏青皮灯笼在?风雪中摇晃。

    商芷翻身上马,径直拦在?马车前。

    “谁人劫道!”车夫厉声呵斥,腰间佩刀已然出鞘,“这车上没有什么?金银财宝,莫白跑了。”

    商芷翻身下马,不闪不避,对着车厢深深一礼:“拜见先师,请先师移步短亭。”

    车帘掀起,一位白发如霜的老者探出身来。他?眯眼打量眼前人,忽然笑了:“付峥,不得无礼。”

    寒风卷着碎雪扑进?短亭。

    “今日夜宴自会?相见,殿下何苦寅夜冒雪相候?”郑临光轻叹口气,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暗哑。

    商芷肩头落满碎雪,睫毛凝着冰晶,却站得笔直。她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结又消散,像她此刻翻涌又强压下的心?绪:“为请先师出山,除奸佞,定乾坤。”

    “风冷,殿下快些回宫去吧。”他?声音沙哑如锈刀刮骨,目光落在?亭外茫茫雪地上,“老夫早已不问世事。年年除夕入宫,不过全君臣之?义。”

    亭外风雪渐急,松涛呜咽如泣。

    “先师忠骨不灭,灵魂不屈,难道要坐看贼人祸乱朝纲?”商芷声音穿透风雪,她眼中映着跳动的泪光,灼灼如炬,“永州县丞荣应道尚能知其不可而?为之?,敢以死劾之?!先师当年执掌御史台,十三道监察御史闻风奏事,何等快意!如今竟要坐视门生血谏成空?”

    老者的鬓发被风凌乱,良久,才缓缓道,“殿下应以自身为重,不该涉足朝堂,更?不该过问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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