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游船(下) 所有的谋划都是情话。……

    船家左右张望,压低嗓子道:“贵人有所不知。自打去岁冬至,这曲子突然就在京城传开了。”他粗糙的手指放在船舷上,“都说……咱们?大宏的那位六公主,是天生?的妖孽灾星!”

    “妖孽灾星?”商芷喃喃重复道,手中的金桔突然就不甜了。

    “可?不是!”船家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飞溅,“淮南王殿下多好的人啊,说倒台就倒台,这不,上苍都看不下去了,胶东立马就来了场大地震!”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地龙翻身那天,有人亲眼看见六公主在摘星楼焚香,那飞出来的香灰都是九尾狐的形状。接着!轰!地就裂了!”

    商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被酒呛了不清。

    岸上孩童的声音遥遥的传了过?来:

    “青砖裂,胭脂雪。

    凤凰台上锁星阙,莫怨西北斜。”

    “还有更?邪门的呢!”船家来劲了,索性放下船篙,“前几?个月城郊火药库爆炸,您猜怎么着?那天正好是六公主为国祈福,结果,佛祖发怒让火药库炸了!”他掰着手指头数,“明镜大师多德高望重的人啊,为了护着六公主不被圣上责罚,连寺庙里的佛像都给抬出来了!要不是众僧拦着,明镜大师就要让佛祖天天在院子里待着了。唉……罪过?罪过?!”

    商芷嘴角抽了抽:“抬佛像?”

    “千真万确!”船家信誓旦旦,“我二舅姥爷的表侄女就在寺里当厨娘,说那场面——十?八罗汉开路,四大天王殿后,观音菩萨的莲花座都被蹭掉块漆!”

    “可?我倒是听说,明镜大师是为了腾出地方?救治伤员,才搬的佛像。”商芷放下手中的酒杯。

    “这姑娘就有所不知了,要不是妖孽迷惑,明镜大师怎敢冒犯佛祖?”

    商芷无奈摇头,究竟是谁在散播这些谣言?

    “还有更?离谱的事!”船家越说越激动,“圣上明明答应放质子回楼兰,结果呢?六公主追求质子不成因爱生?恨,派人半路埋伏!”他突然压低声音,“好在老天开眼,质子并无大碍,否则一准引起两国战事。”

    最后一句倒是不假。商芷默默把玩着翡翠镯子,心想这谣言再传下去,怕不是明天就要说她能飞天遁地、口吐烈焰了。

    岸上稚嫩的声音继续传来:“剥了狐皮绷战鼓,黄沙埋尽玉关节。”

    船家突然激动地拍打船舷:“贵人听到了吗?最后这句藏着破解灾星的法子!”

    “什?么法子?”商芷眼波流转,河面上浮灯的光在她眼底破碎,“莫不是要杀了那‘狐妖’,用她的皮缝制战鼓?”

    船家连连摆手,“童谣里说得明白。若是害了灾星,战神洛将军也会埋骨西北沙场。”他神神秘秘地道,“最好的法子啊,就是让她去西北和亲,嫁到楼兰祸害别国去!”

    商芷指尖一颤,翡翠镯子磕在桌上。她骤然明白过?来,这童谣的幕后推手——一定是他!

    “江楼月!”商芷拍案而起,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三个字。

    船身轻轻一晃。夜风送来柏子的气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殿下唤我何事?”

    “哎呦!这位公子你真是吓老朽一跳!”

    商芷猛地回头。江楼月不知何时已立在船尾,青玉面具斜挂在耳边,露出半边俊美的轮廓。瀚海般地眸子注视着她,墨玉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漫不经心地敲击着船舷。

    商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船尾,一把揪住江楼月的衣襟。她手指攥得发白,将他华贵松霜色锦缎衣料揉皱成一团,少女帷幔上轻软的布料滑过?他修长的脖颈。

    “好你个江楼月!”她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散布谣言、装神弄鬼,现在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船身因两人的动作剧烈摇晃,船家急得直跺脚:“贵人贵人,船尾人太多容易翻啊!”

    江楼月低笑?一声,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肢。他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罗裘传来,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钱袋。

    “许久不见。”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垂,“殿下一见面就投怀送抱,着实让人欢喜,只是……这里确实不是叙旧的地方?。”

    话音未落,一块银锭“当啷”一声落在船板上。商芷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他带着腾空而起。

    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她下意识抓住他的前襟,眼前天旋地转间,已经落在了岸边酒楼的二楼雅室。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商芷此刻真想借了商玄庆的嘴来骂他,却被他按在雕花窗棂上。窗外正对?着未央河,能将整条河上的灯火尽收眼底。江楼月的手指轻轻抵在她唇边,另一只手“咔嗒”一声锁上了房门。

    “是你算计我!”她恶狠狠地看着眼前人。

    “看来殿下还是不笨的嘛。”江楼月低笑一声,随手摘下面具。瓷白的肌肤泛着冷玉般的光泽,那瞳孔在烛火下流转着近乎深渊般的暗蓝,薄唇如染了胭脂,唇角天然上扬,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勾人的意味。

    他低头,几?缕棕发从玉冠中逸出,垂落在线条凌厉的颌边。“之前同殿下说过?,若殿下不愿心甘情愿去和亲,我便?使些手段。”

    “始作俑者,隔岸观火。”她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一双凤眸漆黑如墨,笼着层薄雾般的愠色,“王上编这么一出大戏,就为逼我去和亲?”

    江楼月忽然俯身,带着柏子冷香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殿下应该庆幸与我是盟友。”他指尖掠过?她腕间浅紫色翡翠镯子的裂痕,“若为对?手……”话音未落,那翡翠镯子突然碎成齑粉,“以殿下的性子,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把算计别人说得这样轻巧!

    商芷懒得同他纠缠,微微侧首,隔壁雅间传来一阵清越的琴音,泠泠如碎玉落盘。她长睫低垂,在温白的肌肤上投下两弯浅影,目光越过?雕花窗棂,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来,忽而似幽涧清泉滴落青石,空灵剔透;忽而化作湍急溪流,穿山越岭间带着不屈的韧劲。

    “我要回去。”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我阿兄还会去画舫等我。”

    “殿下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江楼月站在她跟前,阴影笼罩着她。

    “曲已尽,局已完。”商芷转身时裙摆绽开霜色涟漪,“我同你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就这么急着回去见他?”江楼月突然扣住她手腕。

    “我不回去阿兄会着急的。”她挣了挣,突然被他揽入怀中。清冽的柏子香里混着一丝血腥气,商芷想用力推开身前人,掌心却触到一片黏腻。

    低头,只见指尖沾着暗红的血。她怔愣仰头,朱唇轻启:“你……”

    江楼月无辜地眨了眨眼,脖颈上的朱砂痣红得发艳丽,活似话本里勾魂摄魄的山精狐妖,深蓝的眸子蒙着层水光,“不打紧,只是着急回来见你,不小?心着了贼人的道。”

    商芷忍不住感慨,世人都弄错了,明明她眼前这个人才是妖孽。月光在睫毛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中转瞬即逝的担忧,“伤得重吗?”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栽进她怀里,额头抵在她肩上,“阿芷,别走,我好冷……”

    “你的伤要紧,快去躺下。”她环住他瘦削的腰身。

    江楼月将下巴懒懒地搁在她肩上,半阖着眼眸望向河对?岸。

    灯火流光洛萧然一袭白衣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正焦急地四处张望,“殿下!”

    约莫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刚要回头,江楼月突然闷哼一声,“疼……”尾音拖得绵长,像只撒娇的猫儿。

    “那还能自己走吗?”商芷柔声问?讯。

    软绵绵地爬在她的颈窝处,他勾起唇角,那双眸子紧盯着对?岸的身影,声音却是异常脆弱,“能……”

    商芷扶着江楼月在软榻上躺下,他整个人虚弱地陷进锦缎堆里,棕发散乱地铺了满枕。

    焰黎端着药碗在门外轻叩:“主,药来了。”

    “进来。”江楼月有气无力地应道,却在焰黎推门的瞬间突然咳嗽起来,苍白的指节揪住商芷的袖口不放,“阿芷……药苦……”

    商芷冷着脸接过?药碗,乌黑的药汁映出她蹙起的眉。根本不是药苦,分明是她的命苦,才会两世都跟这个人纠缠不清!

    江楼月趁机往她身边蹭了蹭,发顶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手肘。

    “殿下有所不知,”焰黎面色凝重地道,“主为了早日?见到您,三日?之内肃清了十?二位反对?和亲的长老。收拾完那摊子就从楼兰星夜兼程赶来,一路上遭遇了两波刺杀。”

    江楼月适时地闷哼一声,指尖发颤地去够药碗,手一抖瓷碗打翻在商芷裙上,褐色的药汁在她月白裙摆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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