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伽蓝寺(中) 佛本无相

    焰黎一个翻身下?马,耳朵贴在碎石堆上仔细听:“这里有动静!”

    商芷二?话不说跳下?马,直接用手去扒那些碎砖。尖锐的瓦砾立刻在她掌心?划出几道血痕。

    “殿下?!”江楼月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商芷甩开他?,继续扒着砖块,“像你这样的,当然忍心?见死不救。”

    江楼月沉默片刻,突然蹲下?身和她一起?挖起?来。他?修长的手指很快也渗出血丝,却如失痛觉般的毫不在意。

    “找到了!”焰黎突然从另一侧喊出声。他?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抱出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孩子脸上全是灰,但胸口还在起?伏。

    老板娘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抱住孩子嚎啕大哭。小女孩虚弱地睁开眼,用脏兮兮的小手给母亲擦泪:“娘亲不哭……”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老板娘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焰黎连忙躲开,红着脸挠挠头。

    江楼月突然按住商芷的肩膀:“又震了。”

    地面传来细微的颤动。商芷看了眼还在冒着黑烟的北天,咬牙道:“上马。”

    兰烟递来水囊给她洗手,被玉露一把拦住:“伤口沾水会?溃烂的。”她从荷包里掏出金疮药,轻轻撒在商芷掌心?。

    “少主?、殿下?你们?当心?。”焰黎策马而来,“我先走前面探路。”

    转过街角,景象越发?凄惨。一个年轻妇人抱着没了气息的孩子,木然地坐在路边。兰烟忍不住别过脸去,玉露撤下?碎银包裹扔到那妇人身边。

    “别看。”江楼月突然抬手挡住商芷的视线,衣袖带起?一阵淡淡的柏子香。

    可她还是看见了,焦黑的断墙下?,半截烧焦的手臂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

    “我没事。”商芷推开他?,声音有些哑,“继续走。”

    曾经比这惨烈百倍的场景她都见过。

    商芷低头看着自己?渗血的手掌。前世凉州城破那日,她抱着玉露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时,十指指甲都翻开了。这点场面算什么?

    江楼月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静默收回。

    焰黎牵着马回来,脸上蹭了道黑灰:“前面巷子能?过,但是得下?马步行。”

    “带路。”商芷把缰绳扔给江楼月,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

    “地上有碎瓷。”他?解下?佩剑塞给她,“踩着我的脚印走。”

    玉露悄悄拽了拽兰烟的袖子,两个丫头落后几步。焰黎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身后几个人的状况。

    转过巷口,焦臭味更浓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蜷缩在墙角,孩子哭得声嘶力竭。

    “给。”玉露突然掏出块饴糖,蹲下?身哄孩子,“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商芷看着玉露温柔的侧脸,突然想起?前世城破前,这丫头为将城防图送到商弦羿手中,被人拖进?羊圈里任意凌辱的场景。

    “殿下?当心?。”江楼月突然扶住她手肘。商芷这才发?现前面有个深坑,若不是他?提醒自己?恐怕会?掉进?去。

    他?掌心?有层薄茧,是常年持刀磨出来的。商芷记得这双手前世在羊皮卷上写下?的命令:“攻破城墙,寸草不留!”

    她仰头望他?,眼中恨意滔天,“江楼月,是不是你。”

    “什么?”他?回眸,在触及到她眼中的情绪后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殿下?怀疑是我设的局?”

    落雨密集,裹挟着残叶拍打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雨幕中,江楼月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他?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我虽然卑鄙,却不屑用这种手段。”

    商芷踩着碎石山路继续上行,当真不是他?吗?那是谁会?将涉及到大宏命脉的武器库炸毁?

    楼兰现下?已然投诚,若玄武营的武器库毁了,于北狄最有利!

    莫非……

    “小心?!”

    脚踝传来尖锐疼痛时,她才发?现自己?踩空了石阶。江楼月的手臂已经横拦过来,她下?意识抓住他?肘部的皮革护腕。

    细密的雨点浇透了衣衫,山风吹过寒意遍生。

    每向上一步,脚踝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商芷却面色如常地往上走。

    “快到山寺了!”前方传来焰黎的呼喊,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商芷抬头望去,透过迷蒙的雨雾,隐约可见山寺斑驳的后门。青灰色的瓦檐下?,一盏孤灯在风雨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雨势渐急,山间雾气弥漫,将整条石阶小径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身子忽然一轻,待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身后的男子打横抱起?。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在她颈间,冰凉刺骨。

    “放开。”

    “这样快些。”他打断她,声音比山雨还冷。

    商芷攥着他?前襟的手紧了紧,若是放到从前她肯定?感激涕零,可如今……一切都太晚了!

    焰黎举着从寺里借来的蓑衣冲过来,看见这情形猛地刹住脚步,“少主?,这……”

    “去叫门。”江楼月头也不抬地命令。焰黎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话,转身冲向寺门猛拍。

    两个侍女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灰色的寺门终于打开。

    “施主?快请进?。”开门的僧人看清他?们?装束后,连忙让开身子,“明镜大师吩咐过,但凡伤者都可到禅房避难。”

    “阿弥陀佛。”老僧人看清他?们?衣饰后脸色骤变,急急唤来两个小沙弥,“快把东禅房收拾出来!”

    话没说完,江楼月已经抱着人跨过门槛。小沙弥提着灯笼在后面急追:“大人大人,走反了,那侧才是东。”

    路过回廊时,商芷看见院子里乌压压挤满了人。青石板上躺着个断了腿的老汉,身下?的门板已经被血浸透,他?咬着布条发?出闷哼。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儿来回踱步,嘴里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给个孩子包扎头上的伤,白布条刚缠上去就洇出血色。

    血腥味混着雨水味扑面而来。

    “旁边火药库炸了,好在伽蓝寺有佛祖庇护未受影响。”小沙弥边走边解释,“师父说雨大,让乡亲们?都来此处避难。”

    另一个小沙弥推开禅房木门,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唯有一张矮榻、一方茶几,墙上挂着幅褪色的观音像。

    “小寺简陋,还望贵人见谅。”小沙弥取来干燥的布巾,“外面伤者太多,我们?需得去帮忙,实在照顾不周,还望贵客海涵!”

    “有劳了。”江楼月小心?翼翼地将商芷放在榻上,掀开裙角托起?她的脚踝。

    她想收回却被眼前人攥住。

    “脱臼了,会?有些疼,忍一下?。”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轻响,商芷还没反应过来,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剧痛。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刚才明明一直忍着未露异样,他?是何时发?现的?

    “好了,现在动动看看还疼吗。”江楼月松开手,他?取过布巾沾开她脸上的雨水。

    窗外脚步声杂乱,雨水拍打着青石地面,一个急促的女声穿透雨幕:“智全长老!伤者太多,禅房已满,可否再腾出些地方?”

    “阿弥陀佛!”苍老的声音如洪钟炸响,智全长老宽袖一振,怒目圆睁,“佛门净地,岂容血污亵渎?如今寺中唯有佛堂尚存清净,施主?莫非要?让佛祖亲眼目睹这等禁忌不成!”

    周围僧人纷纷附和,低沉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一个嗓音盖过了众人的议论:“师父!明镜师兄竟要?撤下?佛身油布给那些伤者避雨。”

    “荒唐!佛像若淋了雨,伽蓝寺百年香火岂不断送?”

    “他?这般行事,哪还有半分出家人的样子!”

    商芷走至窗前,听到外面的声音安静了下?来,一抹白色的僧袍朝着人群缓步而来。

    他?缓缓走至院中在众僧面前停下?,站到沈纤云身旁,双手合十,水珠顺着他?的眉骨滑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佛祖降罪,明镜愿一人承担,纵使堕入无间地狱,亦无怨悔。”声音平静却坚定?。

    “狂妄!”智全长老厉声呵斥,“你六根不净,也配代佛祖立言?”

    众僧的指责如利箭般射来,有人冷笑,有人叹息,更有人指着他?怒骂“叛佛逆徒”。

    “都是为了他?身边那个女人吧!”

    “当初主?持收留他?时就说他?红尘之事未了,如今看来他?根本?不是一心?向佛。”

    “这种人就该逐出寺门!”

    雨水打湿了他?纤长的睫毛。他?眉如远山,雨声中更显得面容如玉。薄唇轻启间,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智度论》有云,‘菩萨见众生苦,如箭入心?,昼夜不舍。’今日伤者垂危,若因拘泥形制而坐视不理,才是真正违逆佛心?。”

    智全长老冷笑:“巧言令色!佛门清净之地,岂能?容你肆意妄为?”

    “《杂阿含经》记载,佛陀曾言:‘若见他?人苦,如自受苦;见他?人乐,如自得乐。’诸位师兄弟日日诵经,可曾真正领会?其中真意?”那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雨水浸透了他?的白色僧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昔日佛陀割肉喂鹰,舍身饲虎,何曾计较过庙宇金身?若今日为护一尊泥塑,而弃活人性命于不顾,才是真正的谤佛。” 沈纤云怒怼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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