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顾大人你人还怪好的。”……

    顾行渊怔怔地坐着,片刻后,他猛地起身,脚下一虚,差点摔倒在地。

    景松连忙上前搀扶:“顾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大夫说您要静养,不能……”

    “今日是什么日子?”他声音沙哑,像刚从一口深井里爬出,眼里全是死而复生后的冷冽与火光。

    景松愣了一下:“今日?今日是五月十八。怎、怎么了,大人?”

    五月十八……

    李珣未进京,是沈淮景还未被诬,是沈家还未覆灭,是……沈念之还未爱他的时候。

    顾行渊胸口起伏,指尖发抖,整个人站在屋中,一身素衣,却像是压着千军万马。他慢慢转头,看向窗外初升的日光,阳光明媚,院中桃花未谢,一如过往春日。

    可他却觉得寒意从骨髓里一寸寸往外翻。

    他忽然转身,一把抓住景松的手腕:“沈相府上如今如何?沈念之……她还好好的?”

    景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语气吓了一跳:“好、好的呀。上个月她才在观灯宴上闹了场,跟礼部尚书家的小姐因为忠王殿下打起来。”

    “呵。”顾行渊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却像刀划在喉头,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苦意。

    她还是那个肆意张扬的沈念之,还没有跌入那场替父还罪的深渊,没有被李珣冠上“罪臣之女”的名头,也没有在他怀里哭着说“我要回家了”。

    “我要去找她。”顾行渊说着。

    与此同时,沈念之看着李珩带着沈忆秋离去,释怀一笑,现在她信了,她就是那个话本子里该死的恶毒女配,这剧本谁爱演谁演,她不伺候了。

    沈念之朝着平昌坊走去,这时,顾行渊骑马而来,马蹄声从沈念之身后传来。

    她听到了马蹄声,微一偏头,便看到了他——那道从街口逆光而来的身影。

    沈念之没动,眼神却沉了一瞬,随即就笑了。

    她仰头看他,语气冷得像裹了雪:“顾大人好兴致,连我逛个街都要紧追着,是不是准备找机会看我犯事儿,再把我抓紧大理寺审一番?”

    顾行渊翻身下马,走近两步,眉心紧锁,却一时说不出话。

    她像是故意刺他,继续道:“不知大人来这里,又是治我什么罪?”

    她声音清清淡淡,说得慢条斯理,字字都像含着刺。她还是那个张扬的沈念之。

    沈念之没动,风吹起她鬓边细碎的发丝。

    她微微偏头,望着顾行渊那张一贯冷肃的脸,眸色淡淡,仿佛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

    她唇角轻勾,语气懒懒,像三分玩笑七分敷衍,“莫不是因为昨日和我落水,被我夺了初吻现在跑来兴师问罪了?”

    沈念之等了片刻,见他不语,倒像是兴味缺缺,语调比方才更冷淡了些:“若大人今日无案在身,不如省点力气回去歇着。”

    字字清清淡淡,却全是讥讽。

    顾行渊眸光一凛,欲言又止。

    她却像已没了兴致,再不与他纠缠,抬步便走。

    可刚一动,顾行渊忽然侧目,眉峰陡然皱紧。

    不远处人群中,一抹月华色身影渐渐映入眼帘。

    是苍晏。

    他的身后并无随从,只带着一个小童。逆光而来,举止如画。

    顾行渊心头骤然一紧,那一刻,某些被血与火封尘的记忆骤然浮现脑海。前世他亲眼见过的情景,沈念之和苍晏互生了情义,在青州,苍晏还给她戴了簪子,后来更是与她共度一夜。

    这一世,他怎能再让那一幕重演?

    沈念之刚要迈步,一道沉影忽然挡在她眼前。

    顾行渊骤然欺身而前,拦住了她去路。

    动作利落干脆,几乎是本能出手。

    沈念之一愣,抬眸看他,眉心微蹙,带着几分不悦:“顾大人这是作甚?”

    顾行渊站在原地,薄唇抿得紧紧的,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嗯,那天你强抢良家男的笔录……我想找你重新录一下。”

    沈念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翻了个白眼。

    “顾大人,”她嗓音淡淡的,嘴角扯着一点笑,“您是不是有点扯?”

    她不等他答,又自顾自道:“我今日心烦,没空搭理你——麻烦起开,别耽误我喝酒。”

    她说得极不客气,语气中带着一股烦闷的燥气,像是被什么事堵得不轻。

    她是真的不耐烦,一想到那个梦,和自己是书中人的事儿,心里就堵得慌。

    但顾行渊却没有让开,甚至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那这样……”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认真得过分:“我陪你喝。”

    沈念之倏地抬眼,眯了眯凤眸,像是不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顾行渊目光沉静,没避开她的眼神,接着道:“你烦,我陪你喝。”

    “如果……我陪你喝得让你满意了。”他说着,顿了顿,眼尾轻轻敛下,“你可否重新,录一次

    笔录?”

    沈念之几乎是笑出声来。

    她盯着他,像在打量一个傻子,说道:“顾大人……你这是在求我?”

    “我是请你。”

    “你以为你陪我喝两杯,我就会乖乖听话?”

    “我没这么想。”他低声道。

    沈念之笑意敛下,眼神忽地来了兴趣:“但你若灌不过我,今晚这笔录你别提第二次。”

    顾行渊沉声道:“好。”

    她半信半疑地盯着他几息,忽而侧过身,像是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顾行渊看到苍晏进了平昌坊,立马说道:“平昌坊喧闹,不安生。”

    “你怕吵?”

    他垂眸一笑,低声道:“我知道有一家茶楼,楼里藏酒,都是十年份的,好得很。”

    沈念之眸光一动,像是真的来了点兴趣:“茶楼?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

    “查案查到的。”他语气平静,“偶尔也记些无关紧要的事。”

    她慢慢转身,站在街边阳光下,橘色衣裙被风扬起一角,半晌,她懒洋洋地笑出声来:

    “那走吧,顾大人。”

    她凑过去,语调带笑,眼里却藏着刃。

    “不过你记好了,你若喝不了,不许跑。”

    顾行渊闻言抬眼看她,那眼神像是掀开了沉寂水面的风,低低一笑:“沈念之,我要真醉了,算你赢。”

    她倏地一顿,随即转身,懒洋洋地甩下一句:“顾大人这张嘴,什么时候也开始会说漂亮话了。”

    顾行渊跟在她身后,上一世她的酒量,他最清楚。

    落日西斜,街角微风起。

    茶楼名唤拾翠,位于城南偏僻巷口,一扇老门,檐下吊着半旧的铜铃。门匾不起眼,入内却别有洞天。

    楼内偏厅收着隔音的帘幔,桌几低矮,灯盏纱罩,香炉里点的是沉水香。墙上一排密柜,藏着百余瓶陶封陈酒,细看皆有年款。

    沈念之踏入门内,眼神一扫,便弯了弯唇。

    “顾大人,这地方不像是偶然查案能查到的。”

    顾行渊却只是解下外袍,放到一旁,语气平淡:“偶有耳闻。今日合适。”

    她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坐下,指尖一抬:“那,开酒吧。”

    酒是清酿十年,冰封地窖,倒入杯中时泛着微凉的雾气。沈念之执杯,轻轻一抿,眸中终于泛出一丝满意:“倒真不错。”

    她一抬眼,望向对面的顾行渊。

    “你不是要陪我喝?”

    顾行渊沉默着举杯,一饮而尽。

    沈念之一挑眉,像是来了兴致,反手又给他斟了一杯。

    “别喝得这么快。”她懒洋洋道,“慢慢来,顾大人,今夜时间还长。”

    她眼角微挑,勾着笑,神色却懒倦得像猫。那笑意落在顾行渊眼中,竟比酒还烈。

    沈念之半倚着矮栏,举杯慢饮,唇角一挑,带着一丝懒意开口:“顾大人光喝酒,也没劲。”

    她话锋一转,眼波轻扫,像是心生玩意儿:“不如玩点什么下酒?既然你有心陪酒……”

    说着,她眼神蓦地一转,落在他腰侧的佩剑上。

    那剑素白无纹,却寒气森然,样子制造的十分精致。

    她笑了,慢慢开口:“顾大人舞剑助酒,可好?”

    语气分明是调笑,也分明带着几分刁难,她料定他不会答。

    谁知顾行渊却没有皱眉,甚至没有犹豫,他只是站起身,淡淡一笑:“你想看,那我就舞给你看。”

    话音落地,他已转身走向楼下空地。

    沈念之怔了怔,眸色动了动。

    楼下的角落本就留有一小片空坪,供人闲时抚琴清谈,顾行渊站定后,低声唤来店中伶人,“一曲《醉落梅》。”

    他解下佩剑,拂尘而立,目光沉静,未多言。

    随即,琴声响起。

    是清越的古调,头几声便如寒山落雪、林间酒醒。他拔剑而出,剑光带风而起。

    沈念之靠在栏边,眸色被灯光映得微亮。

    她看着顾行渊,那人衣袍翻飞,剑走龙蛇,眉眼间却无一丝锋芒,像是把杀伐都藏进了每一寸寸控而不发的克制里。

    他剑尖一挑,落下酒壶,收式时酒花破空而落,像是雪落酿成香。

    沈念之微微睁大了眼,像是没想到这人冷面之下,竟藏着这样一副清绝风骨的身手。

    她不由抿了一口酒。

    她唇边染着淡笑,半倚在雕栏上,低声呢喃了一句:“这顾行渊,也不是那么无趣。”

    顾行渊舞剑收式,楼下忽地响起几声喝彩,不知是茶客鼓掌,还是曲伶击节,他却不曾回应,几步上楼,收剑归鞘,坐回席间,指尖还带着未散的剑意寒凉。

    他看向沈念之,低声道:“沈娘子,可还满意?”

    沈念之端着酒杯,唇边笑意未收。

    她眼尾微挑,轻声调笑:“大人好身姿。”

    她慢慢将杯中酒饮尽,语气懒懒的,却藏着一分玩味:“顾大人还藏了多少别的才艺?”

    顾行渊抬眸望她,那眼神不再清冷,倒像是泛着某种被酒意轻拨的波光:“你若真想知。”

    “我可以一样一样给你看。”

    沈念之“噗嗤”一声笑了,肩头轻颤,整个人靠着榻角,好像终于真醉了那么一分。

    她笑着偏头看他,眼中亮得像灯下的酒珠:“没想到,顾大人竟是这样的脾性。”

    “我还以为是哪日公堂之上,刚正不阿、只会拍惊堂木的青天大老爷呢。”

    顾行渊不语,只是微微一笑,沈念之抬手,又倒了一杯,将杯递给他。

    “行了,赏你一杯,权当我今儿败在你手上。”

    他们隔着酒盏,轻轻一碰。

    酒香在灯影间氤氲,两人皆沉默片刻,谁也没再开口,却将半日的烦意与旧梦都吞入腹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暗,街上灯火一盏盏点起,照得帘幔染上了温黄一片。

    沈念之站起身来,身子却一晃,步伐虚浮,竟是将整张案几都撞得一响。

    顾行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她靠在他怀中,带着点倦意与醉气,低声骂了一句:“真晃……”

    顾行渊低头看她,片刻后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沈念之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他稳稳背在了背上。

    她趴在他肩上,头发垂下来,酒气微熏。

    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顾大人你人还怪好的。”

    “这样背着我走在街上,也不怕污了你的名声?”

    顾行渊脚步一顿,站在茶楼外的街口。

    街市已晚,行人三三两两,灯火摇曳,吆喝声混着琴笛声,在夜风中晃荡。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偏头,低声说:“沈娘子性情洒脱,恣意快活。”

    “是这昭京最难得的好女子。”

    沈念之靠在他肩上,本已困倦的眼忽然睁了开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耳后那一缕被汗水打湿的鬓发,像是有什么,在她心口那片最深的水底,忽然,被悄然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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