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等你回来,就要嫁给你……

    她从长公主厅里出来时,阳光正好,廊下春风轻扬,杏花落了一地。

    沈念之走得极稳,背脊挺直,像是一点情绪都未受影响。

    可她指尖微凉,藏在袖中的手却握得紧极了。

    廊前影壁映着她的身形,被日光拉得极长。

    她望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像是换了一个人,又像是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不是从前的她。

    她缓缓停下脚步,转身倚在一棵老桂树下,头轻轻靠着树干。

    风吹过发鬓,她闭了闭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发紧。

    此刻的她,比任何人都清醒。

    也比任何人都担心。

    她担心苍晏,那个总在夜里伏案筹谋、再没向她提过“娶”字的男人,他的咳疾从未痊愈,如今却还要以一人之身,走进这场深不见底的宫局。

    她也担心顾行渊,他向来敢赌,可这次是把命、把赤羽军、把天下压进去。他若输了,她又该如何面对他外租。

    她更担心那含元殿中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的棋盘,一步错,全盘崩。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偌大的京城,这权贵如云的宫阙,她不过是暂栖长公主府的一个“沈娘子”,连身份都不能露,连站在他们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她能做的,只有等,等风声起,等箭落地,等那一声彻底改写昭朝天命的钟鸣响起。

    她睁开眼,眼底波澜不动,只低声呢喃一句:

    “你们都别出事。”

    巳时三刻,含元殿外钟磬大鸣,礼乐齐动,列位朝臣齐步而行,百官入座。

    北庭副使阿苏鲁与王子阿聿并肩入殿,所经之地,文武臣子皆侧目,未言,却心知今日之局,不会只是一个“春宴”那么简单。

    殿中张设极尽奢华,金盏银樽,龙纹铺地,天子高坐九重之上,身着玄金织凤朝服,神色冷峻沉稳,难掩锋意。

    李珣举杯相迎,笑容宽和:“北庭千里来使,大昭当以诚相待。”

    阿苏鲁抱拳:“王庭亦愿与昭朝修好,开边通市,以解边境之困。”

    看似言语和善,一番宾主尽欢,众臣皆道此番可通“昭北之路”。

    但下一刻,李珣忽收笑,凤眸一凛。

    他将酒盏一顿,淡声一句:“顾行渊。”

    殿中气息微滞。

    顾行渊起身:“臣在。”

    李珣目光自上而下地扫他一眼,语气虽淡,字字沉如石压:“赤羽军久驻瀚州,今北庭使至,朕念你旧功,特令其配合接待之事。但赤羽军乃朝廷重兵,不宜久由外臣执掌。”

    “今北庭通市已议定,你将赤羽军兵符交由兵部,由朕亲封节度使另行统辖。”

    此言一出,殿中一瞬死寂。

    顾行渊神色不动,眉眼未挑,只抬眸看了李珣一眼。

    那一眼里无悲无惧,只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

    兵符,是赤羽军命脉。

    他若交了,便等于将赫连哲图三十年苦心、瀚州十万铁骑,一笔抹去。

    顾行渊缓缓出列,拱手:“赤羽军自建军以来,不奉权臣之命,唯奉圣谕。臣自知位轻,惟愿陛下安边为重,不忍边防被误……”

    “此兵符,臣暂不能交。”

    此言落下,满朝皆惊。

    而李珣脸色也冷了下来,轻轻一笑:“好一个‘为边疆’。”

    “顾将军,你以为你带兵回京,朕是无防之人?”

    他抬手,轻轻一挥。

    殿外鼓声突起,含元殿后殿门缓缓开启,甲胄之声破殿而来,一队玄甲亲卫鱼贯而入,皆是羽林左营,三日前悄然由他调至宫中。

    百官变色,北庭一行亦神色骤变。

    而此时,苍晏站在文臣列中,面色微变,指尖在袖中缓缓绞紧。

    他原以为,这一局李珣只是试探顾行渊与北庭之联,借机压一压兵权,或设个台阶给顾行渊下。

    但现在,他看见的,是杀意。

    李珣从来都没打算试探,他,是要将北庭使团与赤羽军一并拿下。

    殿门开启那一瞬,苍晏眸光微沉,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坏了。

    他眼角余光扫向顾行渊,对方却像早有预感,只将右手按在腰间,未动,未言。

    羽林军入殿,甲胄压地,寒光四起,殿中百官衣袖皆动,却无人敢言。

    文臣不语,武将不动,气氛已绷成一线。

    李珣坐于高台之上,神色无异,凤眸微敛,语调如风落银丝:“顾将军,朕最后再问你一遍——兵符,可愿交出?”

    殿前顾行渊抬眼,与他对视。

    他声音低沉,不疾不徐:“臣已言明。赤羽军兵符,绝不外授。”

    话音刚落,羽林军齐步向前一步,甲叶摩擦之声如破布裂雪,直逼前列北庭使节队伍。

    阿苏鲁面色一冷,右手已搭上腰间弯刀,却被阿聿微抬手势止住。

    阿聿缓缓起身,自席中立起,目光沉静如冰潭,望向李珣:“陛下这是……待客之道?”

    李珣看向他,面不改色,语气更淡:“王子自请来昭京,朕自然以礼相待。”

    “只是如今局势不稳,若再有外邦乱臣通谋,朕……不得不防。”

    “通谋”二字一出,殿内气温似骤降三分。

    此言,已明指赤羽军与北庭通敌。

    苍晏面色微变,原本温润如常的神情,此刻再难维持。他缓步出列,沉声出言:“陛下,赤羽军与北庭使节入京,皆由臣一手拟奏,若有疑罪,自当由臣一并担之。”

    “臣愿退位受审,只请陛下息兵,莫污盛典。”

    他话说得极重,语气却一贯稳和,拱手深深一礼。

    众臣哗然,李珣未动,目光却微冷。

    片刻,他唇角一挑:“好一个‘退位受审’。”

    “朕记得,当初调你为中书令,朕亲赐玉带、封你为辅政之臣,如今你自请辞位,倒是潇洒。”

    “可惜,潇洒归潇洒,事已至此,退一步,又有何用?”

    他一掌拍案,冷声道:“拿下赤羽军主帅顾行渊,收缴兵符,其余北庭使团,就地监控!违者杀无赦!”

    羽林军如狼入羊阵,倏然动身。

    含元殿上,一瞬乱如脱弦之箭。

    阿苏鲁怒喝:“大胆!”

    他长刀出鞘,挡住冲来的亲兵,寒光四起,一刀劈开羽林军前锋。

    顾行渊未动,却目光一沉,望向李珩。

    李珩早已眼神一敛,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昭京春宴,已彻底变调。

    苍晏被两名羽林军死死缀住手臂,他未动,手中无刃,眼底却是一片难言之色。

    他低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听一听’?”

    李珣神情淡然,端坐御座,眉眼如寒冰:“听完了,就可以动手了。”

    苍晏闭了闭眼,喉间一涩。

    他原以为可以以退为进,守住赤羽军,守住沈念之。

    可李珣不给他留任何退路。

    顾行渊缓缓解下身上的斗篷,衣袍猎猎,军靴踏地,一步步走向殿中央。

    他停在殿心,手落在刀柄之上,眼神极静,直视御座之上,声音如山风入松:

    “兵符我不交。”

    “你若想要——就从我尸体上拿。”

    殿中瞬间如压碎沉雷,气浪在瞬息之间翻涌。

    阿聿目光一凝,低声言语:“动。”

    只一字落地,便如雷劈宫檐。

    下一瞬,顾行渊已拔剑出鞘,寒芒一晃而过,正中一名扑来的羽林军士,剑锋落地,鲜血喷溅,殿心首断!

    杀局就此引爆!

    北庭副使阿苏鲁怒喝一声,翻身跃起,手中弯刀左右开弓,舞得风声猎猎,护着阿聿立于殿心左侧。

    “护王子!”

    北庭众侍应声围拢,瞬息之间于含元殿内布下铁阵。那红底金纹的衣袍在殿内交错翻飞。

    顾行渊挥剑横劈,连斩三人,步步逼近御座,鲜血溅满战袍,眼神冷冽如霜,宛如从大漠风雪中归来的修罗。

    “将军!”李珩大喝一声,自侧殿飞身而来,手中佩剑脱鞘,银光如瀑。

    他落地之时正逢两名羽林军朝顾行渊袭去,长剑一翻,剑气如虹,将一人剑腕挑断!

    顾行渊冷声道:“站我左边。”

    李珩嘴角扬起:“那我可别挡你风头。”

    二人背靠背,刀剑并起,犹如铁壁天成。

    殿外杀声已起,内殿卫队死死围住大门,西侧偏殿忽传来一声炸响,一队便服亲卫强势破墙而入,直奔苍晏。

    “护丞相大人——!”

    为首者是苍晏公主府暗卫,皆是他私下调入京中等候之人,沉默不语,刀法极准,一刃封喉,破局于寸间!

    苍晏抬手止住反扑兵士,眉眼冷淡如水,他微微整了整被撕裂的衣袖,缓步自殿后走出。

    御座之上,李珣神色已变,正欲高声斥责,苍晏却已走上前来,在漫天血光与钟磬断音之中,低声开口:

    “陛下,臣曾许过你,不负辅政之责。”

    “今日起,不负之日,已满。”

    话音落下,苍晏亲手将腰间玉带解下,朝李珣掷去,砸落台阶,滚落玉石之上,声声作响。

    他回头,眸光横扫群臣,衣袍翻飞:“含元殿起乱,并非兵变,是救大昭。”

    “擒下李珣者,不负社稷之名!”

    话落之时,大殿之中,再无主君,只剩杀局彻底破裂!

    李珣猛地拔剑,身边亲卫护起,仅剩的忠诚之士死命护他退入御座之后。

    而此时,天光忽暗。

    乌云压顶,风从殿外卷入,将帘幕吹得哗哗作响,仿佛天意也不肯再留这位昏君半步。

    殿外,宫城之钟已大作。

    而此刻,长公主府中。

    沈念之忽从午睡中惊醒,身旁床帐轻晃,屋内灯火未明。

    她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按着掌心,下一瞬,门外脚步急促。

    “沈娘子!快醒醒——宫里……宫里传出鼓声了!”

    一个婢女一掀帘而入,神色紧张,脸色苍白:“宫里打起来了!含元殿方向鼓声连击,是……是兵变!”

    沈念之坐起身,眼底风暴翻卷。

    她看向窗外天色,一道白光斜落,隐隐照见远处皇城高墙上。

    “顾行渊,你一定要没事!”

    含元殿已乱作一团。

    羽林军兵溃,北庭与赤羽军联手攻破正殿四方,鲜血染红玉阶,宫墙之上旌旗断裂,金钟之下残肢遍地。

    李珣被迫退入后殿,亲卫皆折,他仍死守龙椅不退,嘶声怒吼:“朕为天子,谁敢造反?!”

    而顾行渊,身披血衣,立于乱军之中。

    他一刀劈开数人,护着身后的苍晏缓步而行,身边北庭军与李珩旧部合围推进,每一步皆血路开道。

    就在他们即将逼近正殿

    台阶时,敌军一批伏兵猛然杀出!

    是李珣早布于殿后的暗卫,皆为死士,专为绝境之时布设。

    那一刻,苍晏几乎暴露于刀锋之下。

    “相爷——!”一个文官大喊一声。

    顾行渊猛地转身,拔刀迎上,在乱军中挡下三刀两箭,一刀穿肩,一刃破腹,他却不退半步,生生挡住涌来的五人合围!

    他咬紧牙,左手折断羽箭,反手砍下一人头,鲜血喷涌,他的胸前已然是一片殷红。

    “退后!”他怒喝,“我来!”

    苍晏目光骤缩,想伸手拉他,却只握住了那一片快要脱落的披风残角。

    下一瞬,一柄长刀自他背后袭至,来不及避。

    顾行渊几乎是本能地抬臂、侧身,以己身硬挡。

    那一刀,从他背后劈下,带着全力之怒,穿骨而入。

    鲜血溅出,染了殿前白玉台阶。

    顾行渊身形一震,长刀脱手,跪倒在地,目光却仍死死盯着李珣所在的高台方向。

    “不能……让他活着。”

    他说得极轻,像是从喉咙里咳出来的气。

    他的指节死死扣着地面,鲜血滴落在石缝中,滴答作响。

    苍晏扑过去时,已顾不得一切,压低声音喊他:“墨怀!”

    他却撑着膝盖,眼神依旧冷静坚定:“书阳……你该知道……他不能再活下去了。”

    “快……带他们上去。”

    这一边,李珩率亲卫清扫正殿,北庭军于西门破防,其余的赤羽军从礼部内廷攻出。

    阿聿手执弯刀,一跃而上,将李珣最后一名心腹斩于殿前。

    顾行渊倒下的那一刻,李珩亲自登上龙阶,踏着血水直面御座之上那道依旧嘶吼不止的皇影。

    李珣举剑指向他,眼神癫狂:“你什么都不是!李珩,我才是皇帝!”

    李珩冷冷看他,长剑一横,目光如冰:“那我偏要登。”

    他不再犹豫,一剑横斩!

    李珣头颅滚落玉阶之下,尸身倒地,金冠翻落,凤袍染血。

    四月初八,未时。

    宫门大开,金钟三响,含元殿血战落幕。

    李珩登殿,于群臣叩首之中,执剑而立,北庭王子阿聿立于左,苍晏文武并列,宫门之上旌旗更换。

    风从宫墙之外掠来,鼓声渐歇,火光未散。

    长公主府外,天色已入傍晚。

    昭京城西,一道落日正从宫墙后斜斜坠下,照得公主府前檐金瓦微红,风吹旗影摇晃,静得诡异。

    沈念之一整日未曾动。

    她立在府门前,披着婢女送来的斗篷,一言不发,眸光死死望着街头。

    直到一抹熟悉的墨色马车出现在尽头。

    她心跳一下漏了半拍,猛然奔了出去。

    “停——停下。”

    她嗓音发紧,快步奔向那车队,一眼便看见马车后帘一角垂落,有一只手,从帘内探出,垂落着,指尖染血。

    她冲过去时,那群人方才停下。

    苍晏率先从马背上跃下,亲自掀帘,一身赤金甲袍的顾行渊,正被平放在辇中。

    整个人已是浑身血污,胸口塌陷,左臂几乎无力垂下,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丝。

    “阿之。”

    顾行渊睁开眼,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沈念之猛地扑过去,跪在他身侧,一把握住他冰凉的手,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

    “顾行渊……你别吓我。”

    “顾行渊,你起来——你快起来!”

    她哭得失了声,肩膀抖得厉害,可他的手,却慢慢抬起,拭去她脸上泪水。

    掌心血污未净,他指尖带着温度,缓缓划过她面颊:

    “阿之……你看,我做到了。”

    “我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你……可以回家了。”

    这一句,说得极轻,却仿佛在沈念之心头轰然一震。

    “不——”

    她猛然低下头,将他的手紧紧抱在怀里,哭声颤抖:“我不要回家。”

    “我不要你有事……我不要你说这种话。”

    “顾行渊,你听着,我要你活着,活着娶我!”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来,眼泪糊满了整张脸,指节攥得发白。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最终,手指缓缓垂下。

    沈念之猛地一顿——

    他的手,从她掌中滑落,带着尚未凝结的血,落在她裙边。

    她僵在原地,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然后,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哽咽痛哭,抱着他血迹斑斑的身子,整个人像是要塌了。

    “我等你回来,就要嫁给你了……”她声音小得像风,却句句入骨。

    “你说了要带我回家……”

    “你说过的啊……”

    身旁的苍晏缓缓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那一身是血的顾行渊身上,唇边微颤。

    他这个一起长大、在昭京城打鸟策马的兄弟,就这样在他眼前,倒下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未出口,眼圈却早已红了。

    沈念之整个人抱着顾行渊,泪水未干,呼吸却极轻,像是那一瞬情绪太盛,直接昏厥了过去。

    “沈娘子——!”

    翌日,李珩登基。

    改年号为“天元”,赦天下,昭示新政。

    登基第一道诏令,便是清理旧冤,追封沈淮景为扬州大都督,配享忠烈祠,御笔亲题“忠义两全”四字匾额,昭告天下。

    晋国公府复名,宗籍恢复,金榜重立于旧府门前,百姓再称“国公府”,堂而皇之。

    沈念之因策定含元之局、筹谋归计、护君有功,被新帝亲封为安和郡主。

    沈忆秋册立为皇后,主中宫,册文称其“心慈持家、德配新主”。

    而那一战血染玉阶、以身换局之人……

    顾行渊,追封为镇国大将军,谥号“忠武”,护国护主,功昭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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