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为何以前不带我来?”……

    她挑了下眉梢,靠在榻头,像是在回想点什么。

    回忆零碎断断续续,但那句“我想嫁给你”……她自己听得再清楚不过,随即抬头对顾行渊说:“顾将军还站在这儿干嘛,难道是要伺候我洗漱更衣吗?”

    话音刚落,顾行渊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这就走。”说的有些不情不愿的。

    沈念之面上却波澜不兴,掀被起身,动作利落,照常梳洗更衣,直到霜杏进屋来端汤时,才听她慢悠悠地问了句:“昨晚我回来有没有说胡话?”

    霜杏一怔:“我看小姐回来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了,我没听见你说什么。”

    沈念之“哦”了一声,似是随意问起:“那他有没有多说什么?”

    霜杏摇头:“没有啊,将您安顿好就出去了,一夜都没进来。”

    沈念之轻笑了一声,没再多言。等人退下后,她从榻边抽出那件昨夜的披风,边走边自言似地道:“倒是装得严实。”

    ——

    春日回暖,紫宸殿中炉火正盛,檀香袅袅,一曲《长春调》正奏至尾声,珠帘轻晃,灯火掩映下,一道纤影凭栏而坐。

    陶月今日并未着华服,只披一件橘红,鬓发微松,眼角眉梢却带着一抹慵懒的漫不经心。她指尖拨弄着一枝春杏,随意地将花瓣丢入李珣手中那盏酒中。

    李珣笑着看她:“你倒越来越不将朕放在眼里了。”

    “臣妾哪有。”陶月抬眸,笑得慢条斯理,“只是陛下日日召我,说是作陪,其实是自己孤单罢了。”她一边说,一边懒懒拈起酒盏,不急不慢抿了一口,唇角挑着漫不经心的讥意。

    李珣盯着她看了很久,忽而笑了:“你倒真像她。”

    陶月斜睨他一眼,唇角一挑:“像她?您要是想她就去找她呗,何必来我这儿凑热闹,倒显得我多余了不是。”

    李珣被她噎住,先是一愣,继而笑出声来,眉眼舒展开几分,似是终于尝到了那股熟悉的刺激。

    她越是不在意他,他越是被牵着走。

    “阿之。”他低低唤她,眼神却带着一点近乎执念的温存,他一把将她拉进怀中,鼻息贴近她的脖颈,“若你早些进宫,也许……”

    “陛下莫要说也许。”陶月抬手打断他,眼神却仍似笑非笑,“也许这两个字,说了太多,只显得陛下多情罢了。”

    李珣低头笑,将她手中那杯杏花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殿外小太监匆匆跪下,禀道:“陛下,中书府来折,是急递。”

    李珣神色微动,表情恢复严肃,一把推开怀里的人,让她滚出去。

    李珣半倚在御案后,手中一封密折已经展开,指节轻叩桌案,神色不明。半晌,他轻声冷笑,语气中藏着三分讥诮:

    “北庭绕开昭京旧道,自称是为通市,实则已将文书绕送至瀚州城下。”他将密折一摔,抬眼看向殿外,“他们当我死了么,通市何须递文书到瀚州,李珩好不安生啊。”

    “这大昭谁作主,他们倒比朕更清楚。”

    殿门外传来太监通禀:“中书令苍大人求见。”

    李珣不动,只懒懒道:“宣。”

    片刻,苍晏入殿,朝服整肃,步履沉稳,一揖到底:“臣参见陛下。”

    李珣淡淡点头,未叫他起,只将那封密折推了过去:“你来得正好,朕正看这折子,里面写北庭送通商文牍到瀚州,你替朕瞧瞧,他们可把我放在眼中,到底谁才是大昭的主人,反了天了。”

    苍晏接过细看,片刻后垂眸,拱手道:“臣斗胆一言。此局,或可引而破之。”

    李珣盯着他,缓缓靠回御椅:“说来听听。”

    苍晏声音沉稳,不疾不徐:“臣以为,可顺其意,设宴于四月初八,邀北庭使节与王子同行入京,明面上议通商之事,实则是设一局。”

    李珣嗤笑:“设局?你是想请他们来喝酒吃肉?”

    “非也。”苍晏低声,“臣以为,可命瀚州赤羽军进京,协办接待。由赫连哲图入朝,于昭京设宴安防。一则,赤羽军在,北庭自不敢妄动;二则,赤羽军若在城中,我们借拨粮为名,再行试探,赫连哲图势必要表忠。”

    “届时若有异动,便可借兵入手,若无异动,亦可借机将权落袋。”

    李珣沉默良久,忽地冷笑:“你这口刀倒是锋利,一石二鸟。”

    “陛下英明。”苍晏低声应道,“若瀚州真敢包庇李珩,此策亦可顺势索人。要人不给,那就收兵符;若给了人,瀚州的忠心也就给出了答案。”

    李珣轻轻点头,眼神深邃:

    “你想试北庭的底,也想看赫连哲图是不是依旧跪在昭京这边。”

    苍晏垂首,语气不动:“臣不敢妄测军心,只知大昭山河一线,不能藏险。”

    “好。”李珣起身,披袍转身,脚步轻缓,嗓音却带着凛冽寒意,“四月初八设宴,南门迎驾,由你亲自操办,着赫连哲图率赤羽军进京,顺带将他那些忠义话,带到朕面前来讲一遍。”

    “还有。”他站在御阶前,手背轻拍栏柱,“宴上若北庭人有半分无礼,斩了便是。”

    苍晏低声应道:“臣谨记。”

    李珣抬手一挥,声音冷如霜雪:“退下。”

    —

    夜色低垂,中书府内灯火尚明。

    苍晏独立案前,焚香未散,风自窗缝卷入,他不动声色地取出一张半旧信纸,提笔写下:

    “墨怀:

    局已成。

    陛下允北庭使臣入京,设宴四月初八,南门迎驾。赤羽军三千,由赫连哲图亲领入昭,拨粮为名,镇城为实。

    你我所谋,终于明面成行。北庭假意不知,赤羽军亦行令而动,届时一应照旧定部署。”

    “若欲行大事,此局需快。百姓无辜,山河当护。

    昭京风变,将至。望汝慎行。”

    署名:书阳

    他封信火漆加印,递予心腹密使。

    苍晏独坐案前,手中茶未饮,目光却落在案上的一卷舆图上。帘外风吹檐铃轻响,他却置若罔闻,只静静望着那一道从瀚州通往昭京的官道,目光沉静而锋利。

    “若是兵锋南下,从北庭和瀚州一路攻入昭京……”他喃喃,指尖缓缓沿着舆图下滑,“途中数州百郡,凡有一地反抗,便是一场血战。沿路百姓、民宅村庄……都将化作焦土。”

    他闭了闭眼,“沈念之说得没错,兵起之时,最先受苦的,从来都是手无寸铁之人。”他想起曾经与她讲书时,她说过的话。

    他慢慢将那卷图轴收起,重新落座。烛光照着他眉眼,映出一丝幽冷的光色。

    “所以才要设这一局。”他低声道,“用李珣自己的手,把北庭、瀚州兵马引入京中,一路畅通无阻。”

    “既入其腹中,再逼其让位。”

    “沈念之,你阿爷终会沉冤昭雪,你可以回家了。”此话刚落,苍晏忽然又开始咳了几下,他用帕子捂着嘴巴,将帕子拿下的时候,那抹红色格外扎眼。

    婢女听见动静,急急推门而入。

    她身形纤小,鬓角束得整齐,一进门就看到那方帕子上染着的殷红,脸色骤变,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世子……”她怔住半晌,才颤声唤了一句,眼眶一红,几步走过去,欲夺他手中帕子。

    苍晏却偏过头,避开了。

    “世子,”婢女语气压低,哽声劝道,“这病……不是小事。再拖下去,怕是连大夫都无能为力。要不,还是告诉长公主吧。”

    他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的那方帕子已被他慢慢叠起,红色被藏在褶缝之间。他听到“长公主”三个字时指节顿了顿,随即抬眼,唇边勾出一点淡得近乎凉意的弧度。

    “无妨。”苍晏将帕子压在书册下,语气淡然,“不打紧。”

    婢女咬唇,眼里浮出泪意:“可你连夜未歇,连药都没吃几次……”

    “再撑几日。”苍晏低声道,像是说与她听,又像是说与自己,“一切,快了。”

    婢女怔怔看着他,那张素来温雅沉静的脸,如今因夜色与烛光而笼上阴影,清俊之中带出一种透骨的冷。

    她终是没再说什么,默默倒了壶热茶,将旧盏撤下,动作极轻极稳。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

    “世子,”她站在帘外,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你……早点歇吧。”

    苍晏没有回答,仿佛未听见。

    婢女轻轻将门合上,烛火随之晃了一晃,屋内恢复静谧。

    他独自坐在烛影里,低头将茶盏捧起,半盏未饮,茶色澄明。

    帘外风声渐大,屋顶的飞檐轻响如簌簌雨落。他缓缓靠在榻边,一手支额,目光望着那封还未封好的密函。

    里面写着他写给顾行渊与赫连哲图的最后一纸调兵之策。

    ——

    雁回城,如今已过三月。

    春风吹绿了城头的垂柳,原野草木悄然生发,东城门前已无雪意,只有偶尔翻飞的燕子绕着屋檐低旋。

    都护府中,一封加密的书信已于昨夜送达。顾行渊看完信后,没有立刻说话,只静静坐了一夜。

    次日拂晓,他将信件送至密室,命人烧毁,随即召见阿聿。

    密室之中,两人并肩而立,顾行渊眼神如刃:“时机已至,苍晏已稳住李珣,朝中设宴之期定在四月初八,赤羽军可循名义入京,你们北庭也可由此路,不战一兵。”

    阿聿站在窗前,远眺城外连绵山脊,神情沉静:“那我该走了。”

    “昭京这一局,我从不信旁人,”他转身看向顾行渊,“但你和沈姐姐不同。她要的不是一场胜仗,而是一条回家的路,没有人不想家。”

    顾行渊目光未动,只拱手道:“等你。”

    阿聿一笑,回礼如仪:“那便天子脚下,再见。”

    他走得干脆,带着北庭一行人乔装出雁回城,朝北而去。

    同日夜间,顾行渊唤来李珩。

    李珩卸下酒衣闲袍,换上赤羽军制式外袍,墨发高束、腰悬佩刀,再不复从前那副“落难贵人”的样子。他挑眉道:“顾大将军,换这身是要我也回去当差?”

    “混在兵里,才不惹眼。”顾行渊语气淡淡,“你是这场局的活棋,不能在边地久留。”

    李珩一边扣着袖扣一边叹道:“我若被发现,怕不是直接人头落地。”

    顾行渊道:“你若怕,就躲在瀚州,给我外祖当差也行。”

    李珩抬头看他,半晌,挑唇一笑:“你比苍晏还会激人。”

    翌日晨,赤羽军整装列阵,旌旗翻卷。赫连哲图命顾行渊之后亲率三千亲兵沿驿路东行,自己坐镇瀚州,雁回城百姓夹道相送,沈忆秋也站在街角,望着那远去的一队人马,神色中有几分掩不住的担忧。

    顾行渊未立刻出行。

    他换了一身玄衣,立在字蒙馆外,隔着那扇小窗,听着沈念之在里头讲:“魂兮归来——不可以久兮。”

    孩子们问:“夫子,魂不归来,会怎么样?”

    她笑了一声,声音温温和和:“那便是天南海北,再难相见。”

    顾行渊站在外头,望着她立于讲台之后,眉目温柔、手执书卷、轻声诵读。

    暮色将临,雁回城西的街道上,风沙裹着炊烟味道随处乱窜。沈念之结束了学堂的讲课,正与霜杏说着今日孩童们的顽皮话,忽听得马蹄声自远而近。

    她回头一看,只见顾行渊穿着便服,勒马而来,肩披一件黑裘,眼神比风还稳。他翻身下马,朝她伸出一只手。

    “我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沈念之眨了眨眼,挑眉:“你几时也学会卖关子了?”

    顾行渊没答,眼中却有难得的笑意。

    马蹄踏出雁回城,沿着黄土道一路往西。二人到了城外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屋檐歪斜,却烟火热烈。铺子里飘着手抓肉的香气,奶酒在陶壶里翻着热气。

    沈念之拿着银筷夹了块羊肋骨,肉质软烂入味,她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你早不带我来?”她啧了一声,“藏得这么深。”

    顾行渊看着她大快朵颐,面上神情极温,他道:“怕你吃不惯,如今你都能打手语骂人了,想来是适应得不错。”

    沈念之拿酒壶灌了一口,舔了舔唇角:“不知不觉,也就习惯了。”

    她顿了一下,眼神微垂,轻声道:“可不知为何……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顾行渊没说话,只拿起案上的皮手套戴好,起身时声音低沉:“吃饱了就跟我走吧,还有个地方。”

    酒馆外,大漠风声拂面。

    二人一路翻出城外的黄土丘,脚下黄沙松软,直走至一处沙石山头。天地阔然开朗,夜色尚未完全沉下,星子已稀稀落落挂在

    天幕上。

    沈念之抱着手臂坐在他身侧,望着满目苍茫:“你到底想干嘛,忽然带我来这儿。”

    “今天的星星亮。”顾行渊说得平静,“你以前在雁回城里抬头,左不过一梭天地。这里是整个瀚州最辽阔的地方。”

    他声音沉稳,像是在讲一件毫无波澜的小事。

    “为何以前不带我来?”

    “怕你冻着。”顾行渊顿了一下,“现在开春,风不似先前那般冷了。”

    沈念之偏过头,看他眼中映着星光,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顾行渊没有立刻回应,只缓缓地转头,目光落在远处夜色中逐渐明亮的北辰。

    良久,他道:“怕你以后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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