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娘……

    夜深三更,雁回城的夜风吹得屋瓦轻响,月色沉沉,银辉落在小院的青砖瓦上。

    李珩睡得正熟,忽而“吱呀”一声轻响,窗被人自外推开,一道黑影翻身而入。还未等他睁眼,房门也被人撞开。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起身。”顾行渊一把掀开他床上的薄被,毫不客气。

    李珩一个激灵,翻身坐起,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顾行渊?你疯了?大半夜掀人被子?”

    下一刻,他看清另一个站在顾行渊身边的人——年纪轻轻,一身劲衣,眉眼锋利却带笑,气势不弱。

    “这谁啊?”他下意识问。

    顾行渊淡淡道:“北庭王帐的二王子,阿勒台阿聿。”

    李珩手一顿:“……你和北庭的王子搅到一块去了?你不怕朝中——”

    “这皇位。”顾行渊打断他,低声问道:“你想不想要?”

    屋内一静。

    李珩下意识眯起眼,语气里多了几分清醒与防备:“你们不会是想谋反吧?你顾行渊连赤羽军都能调动,这皇位若真想,你比我更顺理成章。”

    顾行渊负手而立,声音一如往日般冷静:“我不要皇位,也不稀罕金殿权杖。”

    他目光凝住李珩的脸:“但你是李家血脉,这个天下,你的名字比谁都名正言顺。”

    李珩沉默了。

    他知道顾行渊不是轻易说出此话的人,更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可话里那份决绝,让他心里没由来地发紧。

    他转向阿聿,眼神里带着探究:“那你呢?你来干嘛?”

    阿聿慢悠悠地抱着手臂,打量他一番,嘴

    角似笑非笑:“你要是真登了位,那我这个北庭二王子日子可不好过。”

    “所以我得确认。”他顿了顿,眼神一沉,“你若坐那把椅子,如何处置和外邦的关系?”

    李珩皱眉,认真思索了一瞬,才开口:“北庭若肯守界而不犯,我不动你半寸疆土。商道可开,关税可议,但一旦有试图渗透图乱者,不论朝中谁护,我都亲手诛之。”

    “我与人为善,但我记仇。”

    这话一出,屋里一静。

    阿聿却缓缓点头:“挺好,比你哥强。”

    他笑了一声,又看向顾行渊:“他要真坐上去,你是不是就安心了?”

    顾行渊不答,只侧身看了李珩一眼。

    那一眼,像是将夜色劈开三分,落得极重。

    李珩叹了口气:“真是的,一个北庭的,一个赤羽军的……我做梦也没想到,我这皇位,是你们俩人半夜商量着塞给我的。”

    阿聿耸耸肩:“那你接不接?”

    李珩:“……我得先穿上衣服。”

    ——

    都护府后院的廊道里一片静谧,沈念之从书房走回自个儿的院落时,忽听得前方有细碎的脚步声。

    她一顿,抬头,就见沈忆秋正站在廊下一盏灯之下。

    月色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换下了白日的缃衣绸裳,身着一件月白小袄,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怎么还不睡?”沈念之走近时问她。

    “睡不着。”沈忆秋声音轻轻的,像怕吵了夜色,“我想来找姐姐说说话。”

    她语气里并无娇怯,倒像是极认真地在等这一刻。沈念之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那就进屋说吧。”

    屋内炉火温和,香气沉沉。

    沈忆秋坐在榻上,抱着一只软垫,看着沈念之替她倒茶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姐姐,我后天就要出嫁了。”

    她话音轻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念之将茶盏递过去,坐在她身边:“怕不怕?”

    “倒也不怕。”沈忆秋将茶盏捧在掌心,“只是觉得怪。以前从不曾想过,嫁人是这么一回事。”

    沈念之没有出声,只低头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捏着瓷盏的边角。

    片刻,沈忆秋忽而抬头:“姐姐,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嫁人,会是什么样子?”

    沈念之唇边勾了个淡淡的弧:“我已经嫁过,没成罢了。”

    她说得淡,神情却并不敷衍。

    “不,我说姐姐可曾想过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

    沈念之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我替你想过,”沈忆秋轻笑,“你定是要嫁得风风光光的,十里红妆、满城烟火。”她语气忽而一转,“如今……”

    “如今也挺好。”沈念之截住她的话,望向窗外一点点摇曳的红灯,语气缓了下来,“我曾经以为风光是一生要紧的事,如今看来,活着和自由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完这句,屋内一时无言,只有炉火轻轻爆出几声火星。

    沈忆秋握着茶盏,眼圈愈发泛红,却还是忍住了情绪。

    “姐姐,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若是阿爷还在——”

    “他此刻一定高兴死了。”沈念之忽地开口,语气极轻,却是打断了她的念头。

    沈忆秋怔怔地看向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忆秋轻轻道:“姐姐,我怕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也过得很好,”沈念之淡淡道,“你该想的不是我。”

    沈忆秋看着她,终究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姐姐,今晚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沈念之静静看了她一眼,唇边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睡我屋里做什么?我梦话多,踢被子还打人。”

    沈忆秋一愣,有些委屈地望着她,却又像知道她这人说话从来带刺,不真较真,便垂下头,轻声应了一句:“那……那我去侧屋。”

    沈念之没应,唤了一声:“霜杏。”

    霜杏应声自外头进来,手上还拿着一只小暖炉,见沈忆秋站在一旁,便立刻明白了主子意思。

    “去把西屋的被褥重新铺一铺,热些炭火,沈二娘子今晚歇那边。”

    霜杏应下,动作麻利地去了。

    沈忆秋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闷,不知是藏着失落,还是疲倦上头。

    沈念之看着她那副样子,也不再多言,只道:“回房罢,后日你便是新娘子了,要嫁作人妇了,以后别这样一副小女儿样子,要硬气一点,倘若日后李珩敢欺负你,我叫顾行渊把他骨头拆了。”

    沈忆秋这才抬头看她,眸光澄净,唇边勾起一点浅笑:“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娘。”

    说完,她拎着暖炉朝西屋去了,步子轻轻,却未全然沉静。

    二月二十五,雁回城,春光乍暖,吉时将至。

    都护府内张灯结彩,红绸绕梁,朱帕随风轻摆。院中笑语盈盈,连院墙上的桃枝都仿佛也染了些喜气。

    沈念之在偏屋内,亲自替沈忆秋梳妆。

    她本就不擅这些细细碎碎的事,平日写字执笔都干脆利落,如今却拿着一支玉簪在手里对着发髻转了半天都没插进去,急得直皱眉。

    霜杏站在一旁看得忍不住,走上前来夺过手里的簪子:“小姐,您还是去外头陪客人喝酒罢,这里交给我和嬷嬷,不会误事。”

    沈念之挑眉看了她一眼,也不争辩,将袖子里那支孔雀南珠簪随意往霜杏手中一塞:“那这支也交给你了,插正点,可别给我家二娘子插歪了去。”

    霜杏低头一看,不由怔了怔:“这……这不是夫人当年的嫁妆?小姐您舍得?”

    沈念之理了理袖口,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她都说了‘长姐如母’,那我这个当姐的,总不能让她寒酸出门吧。你快些动手罢,别误了吉时。”

    说罢,她也不等人回话,便转身出了屋。

    红绸在春风里轻晃,她一出屋就朝院中一旁的喜案走去,顺手跟酒童讨了一壶酒,拔塞后一仰脖,直接灌了一口。

    酒辣入喉,却压不住心头莫名的空。

    院门外传来一阵喜乐声,外头迎亲的人正呼啦啦闹成一片。沈念之望过去,只见阿聿一身簇新的锦袍站在人群里,眉眼笑意横生,还不忘同旁边的赤羽军开着玩笑。

    她拿着酒壶走过去,站在顾行渊身边,低声问:“他怎么也在这儿?”

    顾行渊没说话,一旁的李珩倒是笑着凑了上来:“是我请的,朋友嘛,他可是我义气相投的朋友。”

    沈念之一脸狐疑,酒壶在手里晃了晃,指着他们三个道:“你们三个?朋友?啧……”她笑了一声,“看来我是真喝多了。”

    说完又灌了一口酒,眼角带着点被酒意勾出来的轻讽,仰头看着院中热闹纷纷。

    她忽然转过头来,对顾行渊道:“你说,我是不是有点不像个当姐的?嫁妆没亲自备、妆也没替她梳好,还躲出来喝酒……”

    顾行渊低头看她一眼,语气平静:“你替她挡过风,也替她撑过脸面,这世上再好的嫁妆,也不比这个值钱。”

    沈念之听完没说话,酒在手里晃了晃,唇角勾出一点笑意来。

    巳时初到,吉钟一响。

    都护府外鼓乐喧天,锣声咚咚敲得喜气洋洋,门前早早聚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百姓,连春风里都染了点红绸的味道。

    顾行渊亲率赤羽军一支仪仗护送,北庭的人也来了不少,个个穿得齐整,站成两排,为新娘送嫁。

    李珩换了一身大红喜服,鬓角束得利落,人本就生得清俊,这一身红穿在身上,竟也添了几分不多见的稳重。他身边阿聿打趣:“真看不出来,你还挺俊。”

    李珩扫了他一眼,扬起下巴说道:“那是自然。”

    阿聿笑着举杯作揖:“恭喜啦,新郎官。”

    沈念之站在堂前,望着外头的一片热闹红火,手里还拿着那壶没喝完的酒,眉眼微挑,叫霜杏:“把二娘子扶出来罢。”

    厅内春帘轻起,一众妇人簇拥着沈忆秋走出来。

    她一身嫁衣,红罗绣凤,妆容端正不失柔美,鬓边插着那支孔雀南珠簪,发光如月,头上还覆着一层喜帕。

    沈念之抬步走过去,低声在她耳边道:“从前你说过的事,我都记着。”

    沈忆秋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哑:“我也是。”

    她伸出手,沈念之稳稳接住,亲手将她扶上花轿。

    李珩已站在侧旁,躬身行礼:“多谢姐姐。”

    沈念之看他一眼,只道:“你要护她,护到底,倘若有一日你朝三暮四伤她的心,我不会放过你。”

    李珩点头。

    号角响,锣鼓催,花轿起,门前百姓齐声喝彩。

    沈念之站在门边目送花轿渐行渐远,红绸在风中招展,霜杏在她身边低声问:“小姐,咱们跟着去喝喜酒吗?”

    沈念之摇头,把酒壶一仰,放下后哽咽说道:“喝啊,我妹妹大喜的日子……我妹妹……这是这半年来,唯一的喜事,我要喝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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