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跟……

    天色微亮,雪意未歇。驿站外的山道仍覆着一层薄雪,寒气从地缝里渗上来,冻得脚掌发麻。

    沈念之推开房门时,霜杏正蹲在院角打水,手上红肿一片,抬眼见她出来,连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披风。

    她衣衫未整,发髻松散,只用一根红绳草草绾住,眼神还带着初醒的倦意,清冷之中透出几分慵懒。

    “顾行渊呢?”她一边披上披风,一边随口问道。

    霜杏低声回道:“他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说去前面探路……顺便看看有没有可以快些渡江的小船。”

    沈念之哼了一声,眸光落在天边尚未褪尽的残月上,语气带着几分调笑:“这位大人倒真是敬业。”

    她坐到院中石凳上,霜杏替她理了理头发,又捧来一碗温热的骨汤。

    沈念之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怪味?”

    霜杏悄声道:“是顾大人今晨亲自熬的。他说您昨夜有些受寒,又没吃晚饭,怕您上路不适。”

    沈念之没吭声,只低头又喝了一口。

    屋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行渊从小径绕了回来,披着一袭玄色厚斗篷,发上还沾着几粒寒霜。他手中提着一只油布包,神色冷峻,眼里却藏着疲意。

    “青崖渡口三里外有船。”他说,语气简洁,“只要中午前赶到,就能搭上今日最后一班。”

    沈念之望了他一眼,轻笑道:“顾行渊你这趟奔波,倒是比逃婚的新娘还着急。”

    顾行渊看她一眼,没有回应,只道:“换好衣裳,半炷香后出发。”

    说罢便转身入内,不再多言。

    沈念之却望着他背影,眸光微动,笑意若有若无。

    半炷香后,三人轻装上路。

    风未停,道边积雪尚厚,马蹄踩下去咯吱作响。霜杏和沈念之坐在马车里,她偷偷看了沈念之一眼,却发现她神情沉静,一路不语。

    直到转过一处林道,沈念之才忽然开口:“你说,若我今日还在东宫,陆景姝会如何看我?”

    顾行渊勒了勒缰,骑马靠近马车一侧,声音低沉:“她不会高兴。”

    沈念之轻笑:“她本来就不高兴。现在应该更不高兴了,她是太子妃,李珣却来迎我,又被你生生劫胡,想必李珣回去定是不会给她好脸,罢了,他人命运我可不敢掺和。”

    说完,竟没有半分心虚之意,反倒神色愉快起来,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缠人的东西。

    顾行渊看着从马车窗户探出头,一副洋洋得意的沈念之,眉目微敛,没有言语。

    青崖渡口不远了,日头尚未爬至中天,三人已抵青崖渡口。

    渡口隐在林壑之间,江面辽阔,冬日水色冷凝如铁,一叶孤舟泊于岸边,船身斑驳,帆索半卷。

    雪还未化尽,船板上结着薄冰,偶有乌鸦从枯枝跃下,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碎波。

    顾行渊牵马走在最前,一眼扫过渡口左右,眉峰微蹙:“四周无人,不像是有船要开的样子。”

    霜杏也从马车上下来,低声道:“这地方也太冷清了。”

    渡口潮湿低洼,岸边杂草被雪水压得伏在地上,一排枯黄的芦苇随风飒飒作响,河水因连日寒潮结了薄冰,碎裂成一道道尖薄的纹理。

    老船夫缩在蓑衣里,身形佝偻,眉毛胡须早已结霜。他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缓缓抬眼,主动打了个招呼,顾行渊这才看到他。

    顾行渊跟马车里的沈念之说道:“我们要渡江,后面的路做不了马车了,很艰苦,你须忍忍。”

    沈念之撩帘而下,重重地点点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像是在告诉顾行渊,她可以。

    随后三人走向渡口。

    “老丈。”顾行渊勒马止步,声音低而平稳,“能否过河?”

    老船夫没急着答,只看了看他们身后,又扫了眼女子的衣角——那红色太鲜明,是喜服的颜色。他眉头微蹙,似是迟疑。

    沈念之也走上前,朝他拱手笑道:“劳烦一趟。”

    她的笑带着几分倦意,却极有礼数。

    老船夫咂了咂嘴,犹豫道:“河面浮冰多,船不好撑……姑娘这是新婚?”他话虽问,语气却更像试探。

    沈念之笑意未改:“旧事已过,能不能过河,才是眼下的要紧事。”

    老船夫似还在权衡。

    顾行渊已从马背上解下荷包,放在船头木板上。

    “我们赶路。”他说,“若能过河,此铜钱便奉上。”

    老船夫这才点头,将钱收起,转身去解缆。

    船板窄窄,接近冰面时极易打滑。沈念之率先走上去,顾行渊紧随其后。

    船身老旧,踩上去时竟微微一沉,沈念之步伐顿了一下。顾行渊一手提着包袱,一手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膀。

    “慢点。”他语声不高,却带着一丝紧绷。

    船夫撑竿起航,船身一晃,浮冰被轻轻推开。渡河的船原本就小,再加上今日风势猛,船身左右晃动得厉害。

    沈念之坐在舱内,眼望着冰河,忽然问:“你说他信我们吗?”

    “谁?”

    “老船夫。”

    顾行渊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不一定,但是管他呢,有我在你还怕他有歪心思不成?”

    话音刚落,船身忽然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

    沈念之险些撞到坐在她对面的顾行渊身上,还好他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船外传来“咔啦”一声,是冰层裂开的声音

    ,极响,在这空旷水面间回荡得刺耳。船夫一声低骂,撑竿却不敢停手:“这里薄冰会有些晃动,客官……”

    话未说完,一支短箭破空而来,钉在舱壁!

    沈念之瞳孔一缩,回头看见船后十数丈处,岸边有黑影跃出芦苇,弓箭架起,几骑马正疾驰追来。

    顾行渊猛然起身:“趴下!”他一手将沈念之按低。

    “他们怎么追得这么快?”沈念之压低声音,咬牙问。

    “该是北城追兵折返回来。”顾行渊眼神如刃,盯着追兵的方向,“看来李珣确实如你所说,想要出了京城后找机会灭了我的口。”

    船夫撑竿手抖了一下,声音发颤:“这、这河过不去了!”

    “不靠。”顾行渊冷声截断,“照直撑过去。”

    “可再晃下去这破船就要翻了!”船夫吼道。

    顾行渊已抽出暗箭随身的短弩,钻出舱外,抬手便射,一箭钉入对岸一人腿上。来者倒地。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神色不改,眼神沉静。

    沈念之掖紧斗篷,语气淡然:“你不用顾我,我会躲好。”沈念之说这话的时候,霜杏已经把她护住。

    “顾大人放心,我不会叫我家小姐受伤的。”

    顾行渊眼神一凝,抬手又是一箭,虽未致命,却击中一名追兵肩膀,鲜血迸溅,马嘶人仰,后方追骑顿了一瞬。

    顾行渊“嗯”了一声,却低头轻声说:“我不会让你有事。”

    江水拍打船身,冰碎翻卷,风声越发紧促。

    他们的船,在风雪与追兵之中,一寸寸划向对岸,那些追兵只能在岸上看着他们远离。

    沉稳渡江的木舟在风雪中微微颠簸,船篷内挂着一盏老旧的油灯,摇曳不定。

    沈念之靠在舟舷边,望着水面漆黑的浪痕,头上发簪已撤,云鬓略微散乱。

    顾行渊收了短驽和箭,走了进来坐在她身侧,沉默着未言。

    片刻,风声卷入船篷,吹得油灯晃了晃,火光在两人脸上投下颤动的明暗。

    船身一震,老船夫低声喊:“靠岸了。”

    她走在前头,耳尖却听见他脚步微慢。她转头一看,只见他斗篷下摆隐隐透出暗红,像是衣角被雪水浸染,却分明带着血意。

    顾行渊眸光仍淡,却隐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倦意。

    “走吧。”

    她先踏出一步,踩在冰冷的码头石阶上,雪声簌簌,裙脚已湿,脚边水迹斑驳,却走得格外平稳。

    沈念之回头望了一眼后方河面,那些追兵似乎未能顺利追上,岸边人影已被江风与芦苇吞没。

    “这边。”顾行渊低声道。

    岸边是一片山林与荒地交界的地段,积雪未化,路极难走。他以前查案来过这里,此处半山腰有座旧庙,年久失修,却能暂避一宿。

    霜杏搀着沈念之,顾行渊跟在身后,他们一前一后,踏雪上山,谁都未多言。

    走到一半时,沈念之忽觉顾行渊步伐有些慢,回头看时,发现他额角隐隐泛白,眼底血丝浮动。

    “你受伤了。”她开口。

    “……不重。”顾行渊语气极淡。

    沈念之没信,只停下脚步:“包袱给我,你别逞强。”

    顾行渊看了她一眼,嘴角紧抿,没应声,只将她的包袱递给她,继续上路。

    临近黄昏,破庙终于入眼。

    庙宇残破,瓦片斑驳,供桌积雪,香灰早已冷透。门槛下的泥土冻得硬邦邦,偏偏此刻,这已是世间最温暖之地。

    沈念之先扶顾行渊坐下,霜杏从包袱里摸出备用的火石,破庙里找了点干柴草,点起一堆火。

    火光明亮,照在庙里,映出两人苍白疲惫的脸。

    她扯过顾行渊的外袍角,看见他腰侧渗出血迹,颜色已浸透了一层里衣。

    “你早就知道你中箭了。”沈念之语气平静,不带情绪,“为什么不说?”

    顾行渊微垂眼眸,不答。

    沈念之从行囊中取出随身的清酒与止血药,小心撕开他外衣血口,一边清洗一边说道:“每次跟你在一起,就会遇到不同的危险。”

    顾行渊轻声问:“后悔了吗?”

    她手指顿了一下,低头吹了吹伤口,“你要真死在我前头,那我自然后悔。”

    他垂眸不语,静静望着她的侧脸,那张素来嚣张肆意的脸此刻没有笑意,眼神沉静,像一泓雪后的清潭。

    药撒下去时,他身子轻颤了一下,沈念之却并未因此迟疑,只低声道:“忍着。”

    “嗯。”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顾行渊。”

    “如果我们能顺利达到瀚州,你想去做什么?”

    顾行渊手指微动,眼睛看向远方,思索了半晌答道:“好好睡一觉。”

    沈念之笑笑,火光跳动,她将手里的药瓶收好,轻轻放下手,目光落在他脸上。

    “顾行渊,我希望你能保护好你自己。”她语气很淡,“谢谢你能来,但我也救过你一命,我们扯平了。”

    他收回视线,望向庙外雪色:“明日往西北翻过景山岭,避开清平道,那里八成设了陆家的巡骑。”

    沈念之“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此刻霜杏已经用仅有的稻草和披风给沈念之搭了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主仆二人睡去。

    顾行渊坐在火堆旁,看着她躺下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火光在他眸底晃动,映得那双素来冷峻的眼染上一丝昏黄的温意。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跟我一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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