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想看殿下动心,却又不……

    “你……”他刚开口。

    “嘘。”她俯身,唇几乎擦过他耳廓,低声轻语,“别动,殿下若是本事够大,逃得开自然是你赢。逃不开嘛……”她慢慢拉长声音,“那便乖乖认输。”

    陆云深在旁一口酒没咽下,脸色复杂,拢袖一揖,头也不回地快步退出门外,只留下句干巴巴的:“殿下,陆某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门扇合上的一刻,室内寂静下来。

    齐王仰躺着,一动不动,眼神晦暗,望着眼前这个放肆的女子,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沈念之见他不说话,反倒笑了,眉眼一弯,指尖在他肩上慢慢滑过,嗓音极软:

    “怎么,殿下怕了吗?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要娶我,如今却连碰都不敢碰?”

    她这一句,带着赤裸的讥诮和大胆,像猫轻轻咬住了人的喉。

    齐王唇线紧抿,终是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极稳。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隐忍:“沈念之,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她轻笑一声,眼神流转如水,“我想看殿下动心,却又不敢动手的样子。”

    她缓缓直起身来,顺势坐到一旁,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挽起,语气似真似假:

    “放心,我不贪权不恋位,殿下若真动心,才是麻烦。”

    齐王盯着她良久,那双一贯藏着八面玲珑的眼睛,第一次显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躁动与火气。

    “你这张嘴,”他低声道,“迟早要惹祸。”

    “那殿下今晚,是怕我惹祸,还是怕你自己失控?”

    沈念之站起身,动作潇洒利落,纤腰轻摆,一步步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她忽而回头一笑:“殿下这副被压在榻上的模样,倒也不赖。改日若我真愿嫁人了,说不定……会考虑您。”

    随后半真半假地道:“殿下放心,我是棋子,也要做那颗能杀王的。”

    齐王坐在榻上久久未动,眼神深沉。

    他忽地低声道:“沈思修,你这妹妹……是我之前把她看扁了。”

    “殿下见笑了,我妹妹她,说的都是一些大话,也不知道何时成了这个样子,真是丢人。”

    “沈……念之。”李珣唇齿之间,第一次,带出一丝压不住的情绪,沉默片刻,忽而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眼底闪过一丝晦涩不明的光。

    “沈娘子,确实难驯。”

    齐王走后,屋中气氛陡然一静。

    沈思修已无言可说,找到沈念之,敲开门后只留下一个“你自求多福”,转身离去。

    而那几位男伎依旧安安分分立在她身后,不敢多言。

    霜杏看得心惊胆战,小声唤道:“小姐……您今日是不是太过了?说那些话,万一齐王……您这小命儿可就……”

    沈念之笑着起身,拢了拢鬓边鬓发,走出房门前,只回了一句:“殿下只知驯鹰要熬其骨……可驯我?他还不够格。”

    夜深,平昌坊的风带着一点立冬后的寒意,吹得红烛微晃。

    沈念之遣散了唱词的男伎,正倚在卧榻上翻看刘义庆写的《幽明录》,就听见霜杏匆匆进来,小声禀道:“小姐,门外有人求见。”

    “谁?”

    “……是徐家千金。”

    沈念之手指顿了顿,随即将书轻合,语气不动声色:“徐诺儿,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快请进来,莫叫人看了去。”

    帘帐一掀,徐诺儿一身鹅黄襦裙,发间钗斜,脸上还带着几道未干的泪痕,一见沈念之,便红着眼眶扑上来。

    “阿之——”

    她素来是京中女子中最会打扮的一个,如今却神情凄惨,哪还有往日娇俏模样?

    沈念之让她坐下,递了帕子,语调依旧闲散:“哭什么?你不是不日就要定亲了吗?”

    “定什么亲!”徐诺儿“呜”的一声哭出来,“他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说他外头有了人,还要纳那个女子!”

    “哪个他?”沈念之挑了下眉,“李家那位?”

    “就是他!”徐诺儿恨恨咬唇,“我及笈之后与他定了情,好说歹说才让我阿爷看上他这个罗破门阀,如今说翻脸就翻脸,还说我家瞧不上他,我也趾高气昂的,只有在那个女人那里才能找到尊严”

    沈念之倒了杯热茶递给她:“那他说得也没错,以前见着他,就觉得他事事斤斤计较,还喜欢自持清高。”

    徐诺儿愣住,眼泪一时没落下来。

    “你也确实嚣张。”沈念之慢悠悠道,“但你生在徐家,难不成要给那李姓男子伏低做小不成?再说了哪儿有妻还未娶,妾先入门的理儿?”

    她说着,倚回榻上,眸光微敛:“他不要你?那就别要他了,男人那么多,尚书府随便找冰人要个册子,你还不得挑花眼。”

    徐诺儿抹了把眼泪,小声道:“可我不甘心。不是舍不得他,我只是……就是难受。明明是他无情负我,最后却还是我成了笑话。”

    “我自小学琴、习字、守规矩,好不容易有个身世清白不会压我一头的婚约,他却这样待我,满城人都在看我笑话,说是我女德不行,被人厌了……”

    她哭着哭着,声音带了点恨意:“我就是恨他活得那样风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念之不语,只静静听完,缓缓拢了裙摆。

    片刻后,她抬眸笑了一下,语气轻得像酒后的一声戏语:

    “一个男人而已,哭成这样,回头我给你挑十个。”

    徐诺儿瞪她:“你正经点!”

    沈念之笑意却未散,只随手取来一枚素玉簪子,在指间慢慢转着,语调却渐冷:

    “你若真不甘——”

    她看着那烛火中微晃的光,语气里透出一丝狠:“那咱们,便让他也尝尝你这份滋味。”

    “过两日他不是纳妾宴?我给他备一场好看的礼。”

    徐诺儿一怔:“你……你想干什么?”

    沈念之斜倚着榻,眼尾微挑,唇角扬着一抹危险的笑:

    “干什么?砸场子呀。”

    正午,昭京李府,花团锦簇,鼓乐喧天。

    李家嫡子将迎新,堂中宾客满座,主位上老爷眉开眼笑。

    喜乐未歇,忽听“砰”地一声!

    李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震得门神画卷都颤了

    两下。

    满堂皆惊,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红衣女子大步入内,袖风猎猎,眸光如霜。

    她未通名、未行礼,目光扫过全堂,步履不停。

    那人眉眼极艳,偏生冷意逼人。手中还提着一只雕金锦盒,盒上覆着一条鎏银绣带,一路踏进喜堂,如入无人之境。

    李家老爷率先变脸:“沈念之?!你来做什么?”说完起身挡在她面前。

    女子步伐未停,冷冷一笑,一把推开李家姥爷:“给我起开,你个老匹夫。”

    “我是来替人退婚的。”

    她一抬手,霜杏在后揭开锦盒,里头赫然是李家当年许给徐家的所有聘礼,一件不少。

    宾客哗然。

    沈念之站定堂前,一字一句地道:“你李家公子当日向徐家求亲,是你们李家求的,可不是徐家求你,这点聘礼就像骗个尚书府的女婿当,真是好算盘。”

    “现在你嫌她‘性子刚烈、礼法不拘’,还提前迎妾进门,无非就是觉得徐尚书给你安排了个职位,你当自己日后可以高升?”

    “今日我就替她,把这桩脸都不要的婚事,彻底了断。”

    说罢,她抬手将那婚书一扯,火石一擦,文书在空中瞬间燃起,化作一抹火光直落堂前!

    “沈念之,你胡闹!”李公子猛然起身,欲抢火,沈念之冷眼一扫,一脚将他踹得坐回原位!

    “你也配叫我的名字?”

    “徐娘子哭得眼都肿了,你却在这吹箫对饮,李家大公子,你这点薄面——”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笑:

    “值几个钱?”

    话落,她抬手一挥,霜杏顺势将那满匣子金银聘礼哐当砸落地面,珠玉四散。

    全堂死寂。

    “既然婚退了,那聘也就该还了。你李家门风如何、教养如何,我懒得说。”

    沈念之转身,红衣卷地,步步生风。

    霜杏紧随其后,跨出门槛前,回头朝渣男啐了一口:“呸。”

    沈念之走出李府,无心回家,不想看到阿兄那张脸,更不想面对父亲。

    自从鹊羽被调回去后,原本沈思修说要再给沈念之安排一个护卫,倒是被沈念之拒绝了,人家在龙武军多威风,跟着自己岂不是大材小用,加上最近朝中涌动,有些文臣参了阿爷,沈念之也是不想招惹这档子事。

    沈念之先打发霜杏离开,说自己只想找个地儿一个人走走,静一静,全当是散散步,霜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就离开了。

    河风微凉,枝叶婆娑。

    沈念之独自立在水边,身后无人。今日之宴的喧嚣仿若还未散去,脑中却是另一番静谧。

    她将发簪抽出一寸,又缓缓插回鬓边,眼眸落在水面波光上,像极了那被夜色熨平的火。

    沈思修的沉默,沈淮景的冷处理,还有齐王的“旁敲侧击”……

    她不是看不明白。

    沈念之眼角浮出一抹轻讽,抬脚踢了踢岸边的碎石。

    她原本也不是非要挣什么,只是这世道,谁都可以谈筹码,偏她不配有选择?

    不远处,忽然传来微弱的衣袂掠动之声。

    她偏头望去,只见一抹玄色身影立于前方一座废弃小院外。那人戴着斗笠,身形沉稳,神色极警觉,却仍在门前逡巡不入,像在确认是否有人尾随。

    沈念之静静望着他。

    ……顾行渊。

    她眸光一动,脚步无声地靠了上去。

    小院年久失修,砖墙残破,门扉虚掩,像是随时会倒塌的空壳。顾行渊推门而入,动作利落干脆。

    她却未急着进去,而是伸指在门框处轻轻一抹,指腹沾了一层极细的白灰。

    像是许久都没有人来了。

    她唇角轻扬,脚尖一点,悄然潜入。

    她继续往院内的屋中走去,脚刚落地,还未走几步,身侧石砖便发出一声轻响——“咔哒”。

    几乎同一时刻,院墙剧烈震动,机关铁索疾落。

    顾行渊骤然回头,眼中冷光如刃。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也在这?”

    沈念之面不改色,神情淡然,嘴角噙着浅笑。

    顾行渊眸色一暗,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忽听“咯咯”一声,地面下陷。

    他来不及反应,只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地砖如潮水般塌陷,吞噬两人身形。寒风扑面,夹杂着多年未散的灰尘与铁锈之气,将他们一同卷入地下。

    地下漆黑,无一丝光亮,也无一声响动,连风声都像被封在这座石室之外。

    沈念之咳了一声,指尖拂过冰冷石地,方才跌落的那瞬,她只觉重力交错、耳鸣骤起,仿佛整个身躯都被天地倒置。

    “你伤着哪了?”顾行渊低声问。

    “还活着。”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些许喘息。石灰呛入喉鼻,嗓音听来比往日更轻,也更哑。

    顾行渊点燃火折,微弱的火光在石壁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这是个密闭石室,面积不过五步见方,四壁嵌着铁钉,角落残留几节锁链,还有被灰土掩埋的一只铜碗。

    空气凝滞,带着血腥与湿霉,像是某种慢性毒素,一点点侵蚀人的神智。

    “这里不是地窖。”沈念之开口,“更像囚室。”

    她走近墙角,蹲下身,从铜碗中拈出一缕干涸的暗红残渍。

    “人血。”她说。

    顾行渊看着她,目光沉静。她的反应太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被困女子。

    “你怕吗?”他问。

    沈念之未答,只慢慢站起身。

    “你我都不怕死,只是怕死得不明不白。”她望着石壁,“若真有人在用这密道做局,那便不会只困我们一晚而已。”

    顾行渊走到东墙,敲打片刻,忽然停住:“这边是空心的。”

    他摸出短刃,循着细缝探入,“咔哒”一声,墙体震动,嵌板缓缓移开,露出一条狭长□□。

    更阴冷,更黑暗。

    两人对视片刻,无言,却步调一致走入。

    通道极窄,仅容一人勉强侧身而过。石砖潮湿,脚步落地皆是回音,仿若走在别人的梦魇里。

    沈念之走在前头,忽道:“顾行渊。”

    “嗯?”

    “你是不是……从未和女子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共处过?”

    顾行渊无奈叹了一口气:“沈大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种没羞没臊的话。”

    “我这不是怕你紧张吗,这地儿怪阴森的。”

    火折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仿佛柔弱,却又倔强得像一道锥。

    他走近几步,道:“注意地上的石头。”

    沈念之捂嘴轻笑。

    通道尽头,现出一扇暗门。门上残留朱漆,隐约可见“仓”字。

    顾行渊推门而入,一室残纸乱卷,角落散落着账册、人名、还有数道兵符描样。

    “凤鸣山,银案,边军调拨……这些账册,为什么会藏在这里?”

    顾行渊怔住。下一瞬,他目光一凝,猛地翻开一页。

    署名:沈淮景。

    他抬起头,与沈念之四目相对。

    这一刻,她的面色终于出现细微的裂痕。

    “不可能。”沈念之拿过顾行渊手中的册子,仔细端详上面的字迹,显然写了已经有很长的时日,但这不是我阿爷的字迹,只能说模仿的极像,一般人很难看出来,我就是知道,只是我很难解释给你。”

    “沈念之,你对你阿爷做的事又有多少了解呢?”顾行渊此话一出,沈念之愣住,她确实不知道,阿爷也从未跟她讲朝堂之事。

    “…我不知”她低声道。

    “我们得快点从这里离开,这里空气逐渐稀薄,如若不走,我们怕是都要死在这里了。”顾行渊说道。

    密室中,灯火微弱。

    顾行渊收起那几张账册与兵符描样,层层叠好,用布帛包裹,藏入怀中。他神色凝重,眼神落在密室一角那座歪斜案几上,半晌未语。

    “这些账目……不是寻常人能接触的。”他低声。

    沈念之却未理他,她正缓缓绕着墙壁踱步,指尖轻触着一排排凸起的石块。

    那石墙与寻常不同,并非整齐拼砌,而是高低错落、隐约成形,仿佛……一

    种图阵。

    她停在一角,抬头,烛光下,那些砖石间竟隐约勾勒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的旧体笔迹,时隐时现,若非极熟八卦之人,几乎难以辨识。

    “顾大人。”她开口,语气温温淡淡,却带着难得的专注,“你可还记得,方才那封信里,曾提到几样‘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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