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玫瑰与新娘

    “天哪!你这样真漂亮。”蕊蕊由衷说。

    鄢敏回首,在镜子面前,照照后影,蕊蕊替她牵着纱,裙摆层层叠叠像云彩一样散开。

    一生只穿得一次,这一次要多浮夸有多浮夸,要多华丽有多华丽,没有人会奇怪。

    “真不敢相信,竟然这么快就要参加你的婚礼了。”

    两个女孩一高一低,对视着,不约而同觉得鼻酸。

    鄢敏站在高高的地台,眯起眼睛笑:“那就这件吧。”

    蕊蕊扶她下来,换下衣服,两个人倒进沙发捶腿,都累得不行。

    “结婚也真够麻烦的。”

    “是呀。”

    蕊蕊从绵软的真皮沙发里爬起来,突然侧过脸,问鄢敏:“阿敏,你真的就这样嫁给苏长明了?”

    鄢敏一愣,“为什么又问这个问题。”

    “就是觉得挺可惜的。”

    蕊蕊仿佛知道些鄢敏所不知道的事情,这些天她总是犹犹豫豫,总像有话要对鄢敏讲,可是张开嘴,又没音了。

    鄢敏问:“什么可惜?”

    “算了,没什么。”

    蕊蕊道:“你都要结婚了,好好做你的新娘子,后悔可不是我们的风格。”

    鄢敏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喃喃,仿佛是回答蕊蕊,又好像是对自己说。

    “对,只要不回头看,就不会后悔。”

    两个人相视一笑。

    后来试完主纱,又去楼下甜品店坐坐。

    鄢敏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蕊蕊说她是婚前恐慌症。

    她想,她真的有些恐慌了。

    这一向总睡不好,翻来覆去睡不着不说,半夜总要醒来喝口水,上厕所,看看窗外的晨曦,才能继续睡着。

    那天和段冬阳辞别,鄢敏做了梦。

    梦到如雾如纱的道观烟火,拂过她鼻尖,一阵酸。

    她从校园高大墙头探出脚,踩在段冬阳软绵手掌。

    对面烧烤店老板在门口刷牙,噗嗤吐出漱口水,和老板娘聊着天,在梦里听不清,好像雨滴打在玻璃上,沙沙的,落在室内人的耳朵里,只是恍惚。

    她那样年轻,站起来猛地向前冲,也不觉得头晕。腿脚利落,还可以连蹦带跳。

    那时候,她和段冬阳一前一后,走在种满梧桐树的路上,应当是很合衬的吧。

    喃喃着梦话,睁开眼,苏长明睡在她身边,脸朝向她,整个身体向她倾斜。

    这一阵辛苦了吧,又是采买又是安排场地,三姑四婶都是他招待。

    看他睡得那样沉,眉头舒展,呼吸均匀,鄢敏忍不住微笑。

    她轻轻起身,拉开床头灯。

    刚想下床,指尖探到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温开水。

    她回头看一眼苏长明,指尖划过保温杯上鞠着腰的猫咪,憨态可掬。

    又是猫咪。

    这么喜欢猫咪吗?

    笑更深了。

    窗外只有冷冽的月光,万籁俱寂,她重新坐回床上,倚着床头,小口小口啜着温水,浑身都温暖起来。

    “阿敏。”他的声音带着懵懂的嘶哑。

    “你醒了?”

    鄢敏慢慢转过脸。

    苏长明的脸靠在丝绒枕套上,月光洒在他发梢,一片晶莹的弧光,他神色安定,眼里含着笑。

    “你为什么喜欢猫?”鄢敏问。

    “我不知道。”苏长明说。

    她躺下来,苏长明立刻挪过来,抱着她。

    他的胡茬长得可真快,这会儿就觉得扎了,一靠近她的脸,她就躲,可他唔一声,还是贴上来。

    鄢敏浑身都是他的味道,温暖又安稳的气息包裹着她,胡茬擦过脖颈,好像小猫的胡子,痒痒的。

    他说:“阿敏,我小时候经常这样发呆,看着天花板,什么也不做。”

    鄢敏没有说话,因为她想起坠下山崖后的日子,她也是这样日复一日看着天花板。

    苏长明说:“很多人说,猫是奸臣。往往是因为猫太有主见,它们只与对它们认同的人亲近,爱恨分明。不喜欢的人觉得它傲慢不可接近,喜欢的人却赞其遗世独立。”

    鄢敏静静听着,后来问:“你不觉得太固执,太骄傲,是一件令人反感的事吗?”

    苏长明向左挪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我羡慕它们的骄傲。”

    她忍不住问:“可是,打动一只猫是很难的。”

    “嗯,我知道,很难。”

    他的语气坚定,“所以我觉得,被猫疏远,是很正常的事,而被猫亲近,则是荣幸的事。不管被拒绝还是被接受,都不是猫的错,而我愿意去赌,哪怕结局是输。”

    楼下有车经过,一阵光流转,划出流溢的弧线,苏长明在光亮处凝望她。

    这个世界竟然有这样的感情,纯粹,不求回报。

    是鄢敏这样经历过千难万险,漂泊半生的人,难以想象的。

    一颗干净,纯洁的心,没有一丝阴影,一丝褶皱的心。

    摆在她面前。

    此时此刻。

    鄢敏不知道是自己太阴暗,还是苏长明这样的赤忱太难得。

    她只觉得眼眶发酸。

    或许她从来都活得太复杂。

    利益得失,尊严面子,她看得太重要太重要,像个数学家拨弄计算机,数字越大,就越焦虑。

    她多久没有感受过爱,感受过真心。

    就连在浴缸中,花洒下,她也无法彻底面对自己。

    背上始终背着沉重的包袱,又怎么敢去照镜子?

    她太累了,太疲倦。

    就像无脚鸟不会相信,自己也有还活着却栖息落地的一天。

    抖抖酸软的翅膀,它只会怀疑,怀疑这是不是陷阱,怀疑是不是暴风雪即将摧毁这里。

    她只希望苏长明原谅她偶尔的言不由衷。

    对不起。

    她只是不相信,

    不相信她还有资格被爱。

    鄢敏把头埋进苏长明怀里,感受到自己完全被对方包裹,接受。

    她仿佛缩回山洞里的受伤小兽,等待同伴舔舐她的伤口,一点点将恐惧消化。

    马上了,

    马上就天亮了。

    淡蓝色晨光照耀天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一切都是新的,

    连她自己也是-

    “你们家苏总也该来了吧。”

    蕊蕊向周围张望。

    “是啊。”

    鄢敏看看腕表,“从他公司到这儿,应该早早到了呀。”

    她捂了捂心口,一种危险的预感袭来。

    她接近幸福的时候,总有这种感觉。

    “给你们家苏总打个电话吧。”大概蕊蕊也觉得不对劲。

    “好。”

    拨过去。

    却无人接听。

    再拨,鄢敏心里的不安就更强烈了。

    她站起身四处探望,这时却有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走到她们面前。

    “姐姐,买朵玫瑰花吗?”

    她此刻心急如焚,可是无意去捣碎一个小女孩的创业梦。

    于是收敛脾气,蹲下来,悉心对她说:“妹妹,姐姐们不买玫瑰花,你应该去找那边的一男一女,去问问那个哥哥吧。”

    “好吧。”

    女孩即将离去,可是又被鄢敏叫回来。

    “妹妹,妹妹,过来。”

    鄢敏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停她,也许是久违的玫瑰,激起内心尘封已久的爱情向往。

    又或许,她只是单纯想送某一个人玫瑰,很想很想。

    就像,她现在很想那个人出现在她面前一样。

    陌生的浪漫心情,花香般甜蜜。

    鄢敏把一大捧玫瑰抱在怀里,又看表,神态中竟有几分娇憨,“居然还不来。”

    低下头,蕊蕊微笑里带着意味深长的柔情。

    鄢敏侧过身,挡住花,明明没人问她,却还要解释,此地无银三百两:

    “怎么了?我是支持人家小女孩才买的。”

    “是是是,你最好是买来送给我的。”

    蕊蕊嘴上打趣,心里却越发高兴。

    在她看来,鄢敏的状态一改从前。

    这段即将到来的婚姻,让她最好的朋友面色红润,整个人焕发新生般光彩。

    甚至,甚至有点像从前的鄢敏了。

    那样生机勃勃,那样精神昂扬,充满幻想。

    想起来有些想流泪,不过,是欣慰的眼泪。

    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艰难了。

    好在,就要过去了。

    哽咽停顿处是漫漫流年,她替鄢敏欣慰。

    鄢敏不管她了,自顾自看着玫瑰。

    这是她第一次给别人买花,又是这样的寓意。

    她想象苏长明看到它的样子。

    这样大一蓬,那样娇艳,他抱着一定很奇怪,说不定会有很多人看他,那时候又会脸红吧。

    他白,皮肤又好,稍微一点臊红就会显眼,所以逗弄他,会很有意思,因为很有成就感。

    她想象玫瑰养在他们的小家的样子。

    装在苏长明带回来的瓷瓶里。

    想一想她还真没给苏长明送过什么东西,给这个家买过什么东西,连一支花瓶也不曾买过。

    一直一直都是他在付出,确实挺不好意思的。

    他那样有爱心,连折了翅膀的麻雀,也不敢看,最后带回家养,竟让也让他养活了。

    想必他也会把玫瑰照顾得很好吧。

    不好也没关系。

    有她呢。

    她会在花枯萎前,添上新的嫩芽,她会让他永远在花香中醒来,却不知花香来自哪里。

    咦,回电了。

    鄢敏愉快地接起电话。

    “喂?”

    “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苏长明道歉。

    她低头看着花微笑:“没关系,你慢慢开。”

    “你朋友喜欢什么?真的不用带礼物吗?”

    第一次见她的朋友,他还是有些紧张。

    她说:“不用,蕊蕊和我关系铁着呢。”

    对面啊呀一声,“到了,我到商场门口了,你们出来吧。”

    她现在正在商场门口,于是扬起脸四处看,却没有看到他的车。

    她说:“唔,好像没看见。”

    他说:“是吗?我在——”

    “嘭——”的一声巨响,隔绝世界!

    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鄢敏听到电话里传来嘶哑忙音。

    她猛地扭过头去,马路上,一辆大货车和轿车相撞。

    慌慌张张的人群冲上去看热闹,都想看看是哪个倒霉蛋为此丧命。

    那天秋风从港口吹来,吹乱少女怀中馥郁的芬芳,留下遍地鲜红花瓣。

    人潮涌动中,鄢敏闻到一如当年雪夜般的悲情苦腥。

    她腿一软,整个人直直跪下去,直跪到尘埃里。

    额角一缕柔发无故散开,飘飘于空中,终于落下,白纱似的覆盖她的面部,她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苍白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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