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要结婚了”

    该去哪?

    鄢敏也不知道。

    围着小区转圈,她想要不要去电玩城打电动。

    糟糕的是她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没带出来,晚上睡在哪?能不能睡好。

    现在天色还早,考虑这些也没必要,大不了再买一套好了,反正她不想回去了。

    再一次路过小区门口,本应该绕开的脚步却顿住。

    段冬阳站在不远处。

    周围是大簇大簇的蔷薇花,他仍穿着刚才翻土时的灰色卫衣,休闲裤,裤脚处沾着小片的黑色泥渍,脚底一双棉拖。

    眼底的焦急,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消散。

    他从前最在乎形象,只有两套校服,也要熨得一根褶也没有,一双白鞋穿过好几年,还是洗得洁白如新。

    穿拖鞋又怎么样?泥点又怎么样?也许人家暂时出来买东西的呢,也不一定是着急忙慌地找她,连鞋也忘记换。

    鄢敏你能不能不要再想入非非了!

    段冬阳向她走来,到她身旁,叫她的名字:“鄢敏。”

    “你出来干什么?”她问。“专门来看我笑话吗?”

    段冬阳身体一顿,慢慢说:“跟我去一个地方。”

    他低下头看她,长睫毛微微颤抖,仿佛是害怕鄢敏拒绝。

    “”

    有几秒钟的沉默。

    “我现在还有事。”

    段冬阳立刻问:“什么事?”

    鄢敏还在想理由,犹豫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反驳道:“关你什么事?”

    “反正你也不能回家,又没有地方可去,不如和我走走。”

    他的语气里竟然充满恳求。

    鄢敏别开脸,低下头。

    垂头,又是垂头。

    段冬阳觉得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噬咬。

    以前她从不会低头,永远昂着脖子,白天鹅一样。

    现在她温吞的脖颈像刀锋凛冽的光,刺得他眼睛痛。

    半晌,他听见她问:“你是要去足浴店吗?”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拖鞋,很高兴鄢敏在讽刺他。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隐隐希望鄢敏多骂他几句。

    “放心,不会让你后悔。”

    鄢敏抬头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他,只闷头往外走。

    段冬阳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脸上也不由得觉得挂不住面子,可他想也没想就跟上去。

    从鄢敏的表情来看,她一定觉得他是狗皮膏药,或者癞皮狗之类的东西。

    鄢敏视线内有灰色的雾,仿佛鸽子的羽翼,扑扑伸展。

    带着蔷薇花香的风吹进眼睛,有湿润感,呛得她眼角发酸,怎么每一次难堪,每一次狼狈,段冬阳都在场。

    她竭力往前走,他步子大,总能在下一秒踏进鄢敏的世界。

    她渐渐觉得吃力,干脆停下脚步,回头瞪他,“你到底想干嘛?”

    他一怔,差点没撞上她。

    洁净空气中,她把他看个分明,抿着嘴,眉头皱起,眼底遗留着来不及收回的情绪,仿佛是怒火。

    他生气?

    生气了吗?

    不是?他倒不爽了!

    她两步走上面前的台阶,转过身居高临下对他道:“滚开。”

    他总算露出一点笑意,但还是绷着脸。

    段冬阳叹一口气,往旁边甩了下头,很无奈似的。

    带着犹疑,仿佛怕接下来的话吓跑鄢敏,因此斟酌后又斟酌,实在忍不了,才一口气说出来。

    “鄢敏,为什么你回来之后,好像在疏远我,是我的错觉吗?”

    告诉我是错觉。

    为什么段冬阳的表情是那样的真诚,好像真的深深疑惑,好像一个丢东西的小男孩。

    她觉得有些眩晕。

    一瞬间回忆排山倒海涌来,她不提,不代表她忘记,那些像蚌产珍珠一样的痛,想一想还会觉得眼酸。

    现在算什么?

    就好像你视为一生之敌的人,突然告诉你,我以为我们是朋友。那种怪异感让鄢敏眼角湿润。

    这些年她怀着仇恨入睡,煎熬地等待着报应从天而降。结果呢,她最仇恨的那个人,居然问她,你为什么恨我?

    这个世界上有公平吗?

    为什么你可以对一个人恨之入骨,而那个人却浑然不知?

    上帝啊上帝,你是不是对她太残忍了点儿,为什么只把最难过,最痛苦的记忆分给她。

    点点纷飞的雪花将她的世界埋葬,将她永远封印在那个雪夜,而始作俑者却安然无恙,反而委屈地质问她为什么。

    段冬阳怀着怨毒:“鄢敏,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为什么可以那么狠心。”

    一字一句那么清晰,却像霹雳一样砸在鄢敏头上,将她定在原地。

    她试图去理解他的意思,可那些字眼像从外星传来,飘飘忽忽,不可捉摸。

    “我狠心?”她轻轻重复着几个字。

    他说:“当初抛下我一走了之的人是你,十年来对我不管不问的人是你,逃避沟通的人是你!这些年我联络过你多少次,你不是视而不见,就是刻意躲避,为什么?”

    段冬阳脸上挂着讽刺的笑,可是他眼里的决绝和悲戚让鄢敏不敢多看。

    /:.

    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坚硬地像石头一样。

    可是为什么她现在连大口呼吸都不敢,每一次呼吸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段冬阳试图去牵她的手,可是被她避开,他垂着头,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喃喃问:

    “我们是爱人呀。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躲着我避着我?”

    鄢敏说:“我不想跟你谈以前。”

    他眼里倒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像灯上的剪花,模糊而迷离。

    “鄢敏,就算是死刑犯也该有个罪名吧。”

    可笑的是,也许鄢敏是最懂他现在心情的人,曾经她也反复执着于这句话,寻寻觅觅没有答案。

    也许段冬阳真的是被冤枉,可是现在纠结有什么用呢?

    鄢敏的手掩在袖子里,悄悄按了按残疾的左腿,那里传来一阵酸痛。

    “我说了,我不想再纠结过去的事。”

    那些黑暗的,寒冷的过去,也许暗藏着风云变幻的真相,但是那个雪夜,风声萧萧,鄢敏看见血污里闪着悲剧的白光。

    再回首,也只是心痛。

    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回应:“你要我怎么样?怎么样你可以原谅我?”

    段冬阳全神贯注凝视着鄢敏的脸:

    “你说吧,我说我就一定做到。”

    你说吧,求你了,要跪下来求你吗?打我骂我杀我什么都好,别不理我。

    段冬阳竟然感受到丝丝恨意。

    看,这个女人,多么歹毒。从高中起她就知道怎么折磨他,怎么折腾他,怎么叫他最难过。

    她有一百种处决他的方式,可是偏偏选择最狠毒的一种。

    不理他不看他,逃避他远离他。

    他无端端坐了十余年的苦牢,原来还不能刑满释放。最可恶的是,连罪名都不肯告诉他,她不是歹毒是什么?

    风吹在身上,寒而且湿,鄢敏一点点扫过她曾经熟悉如掌纹的地方。

    原来他们在一座桥上,脚下是暗涌而寒冷的河水。

    她说:“你知道吗?段冬阳。那一年在那座桥上,我不慎跌落水,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你。后来,每一次走过桥,我都告诉自己,我鄢敏不会再喜欢你了。”

    “原来你真的喜欢我。”段冬阳的语气竟带着狂喜。

    鄢敏矫正道:“那是从前。”

    段冬阳眼色暗了暗,随即指着高而险的桥问她:“如果我从这里跳再跳一次,你会告诉我为什么讨厌我吗?”

    “你疯了?”

    “会不会?”他锲而不舍。

    “不会。”

    “那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段冬阳执着地问:“给我一个机会,这次换我来追你。”

    “什么?”

    鄢敏简直要被他奇葩的脑回路绕晕了,他们的话题好像越跑越偏,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段冬阳是认真的!

    她忘了段冬阳从来不说假话,十年的空白,只是让他的性格更加偏激执拗。

    他把外套脱下来扔到路边,大步走到桥边,往护栏上爬。

    这时候已经吸引桥上和岸边大部分人的注意。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段冬阳站上护栏。

    “鄢敏,我不是一定要你给我答案,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决心。”

    鄢敏被他弄得晕头转向。

    这是秋天,河水冰冷彻骨,再说这个高度相当于两层楼了,摔下去真的有残废的可能。

    更何况段冬阳还有隐疾,除非他想当着众人面发病。

    明天在报纸上让全港人都知道他的病症,以后还怎么在下属面前立威,段烨又会怎么看他?他还想不想成为段家的一员了?他不是最在乎名誉和地位吗?

    而鄢敏显然低估了段冬阳的决心,看来他心中的执着,已经超过了对一切事物的在乎。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不想要那双聪慧美丽的眼睛,再次从他身上挪开。那才是真正的折磨。

    他说完,就纵身一跃。

    “疯子!”

    鄢敏惊呼一声,扑到栏杆处,心跳得砰砰的,像有一只怪异的小兽在里面四处乱撞。

    “救命!救命!”

    她脚一软,差点瘫倒在石板上。

    好在现场有几个大哥反应迅速,跟着从岸边游过去救人,可是等把段冬阳救上来,他已经面色惨白,在地上抽搐不止。

    “疯子,疯子!”

    “是,我是疯子。”段冬阳恢复意识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讨厌我了吗?”

    因为周围还有人远远在看,鄢敏把段冬阳扶起来,到偏僻的地方坐下,简短地把周扶玉那天告诉她的话,转述给段冬阳。

    半晌,段冬阳声音沙哑,缓缓说:“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吗?”

    “我,我不知道。”

    鄢敏觉得喉咙涩涩的,低下头。

    那天周扶玉说得多么真诚呀,她又怎么能不相信。

    如果真的是误会,那段冬阳这些年该多么委屈,她简直不敢相信。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择手段,那么下作?”

    段冬阳皱眉,紧紧绷着脸,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对不起。”她说:“我那时候尚且自顾不暇,没有心思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段冬阳说:“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

    有一阵子的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段冬阳从口袋里掏出烟,可是被水泡了,打火机点了好几下,都没有点着。他只好作罢。在指间夹了一会,又收回去。

    他问:“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吗?”

    “不好。”她果断回答,静了一会,又说:“你应该很高兴听到这个答案吧。”

    “嗯,开心。”

    段冬阳的脸隐在树荫里,眉宇间带着寂寥,他向鄢敏伸出手,把她额角的蓬松的乱发拂到耳后,指尖的颤抖明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那,我们还有可能吗?”

    鄢敏猛地抬起头,惊讶地望着他。

    段冬阳别开脸,“我也不是说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只是说,我们很合适,不是吗?我们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曾经你想要的未来,我现在都可以给你。或者你不想要,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好吗?”

    是啊,仔细想想,从前以为遥不可及的天堂,现在竟然伸手就可以摸到。

    一幢和家一样的房子,一只猫一只狗,咖啡机,早安吻。

    有什么是她想要,但段冬阳给不了的呢?

    鄢敏低下头,轻声道:“段冬阳,我什么都不需要。”

    段冬阳的脸色渐渐冷下来,“什么意思?”

    鄢敏缓缓举起左手,指间闪耀着的一粒光,几乎要把段冬阳震碎。

    “我要结婚了,和苏长明。”

    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变冷,气压下降。

    浓重的阴影在他脸上盘桓,像蛇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眼睛里真的可以飞出眼刀,恐怕她在说出他不想要的话时,就死了吧。

    “那现在呢,你选谁,我,还是他?”

    段冬阳一字一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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