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真相如狂风

    深夜里不好打车,又冷,身上又痛。

    鄢敏抱着胳膊沿街走了一阵,眼前是阴沉沉的黑,马路上根本一个人没有,走在街上是一个异类。

    她又不敢独自逗留太久,毕竟她现在看上去那样奇怪,没有穿鞋,衣服是烂的,浑身都是泥巴。

    她很怀疑就算是找到出租车,究竟有没有司机愿意载她。

    不管怎么说,她必须找到车,胳膊已经开始肿起来了,纵然她极力想些其他东西来转移疼痛,可是越来越强烈的痛简直让她难以忽视。

    想起来附近有条美食街,就是那天她和段冬阳路过的地方。真不想往那里靠近,可是没办法,鄢敏还是咬着牙往那走。

    才走近就看到光亮,鄢敏心里腾得跟着亮起来,忍不住快步走去,脚步虚虚,简直像踩在云雾上,随时有跌倒的风险。

    “师傅,去启智街。”鄢敏上了其中一辆车。

    司机“诶”了一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却愣住了。

    鄢敏以为他在看她的破羽绒服,侧过身挡住破洞,解释道:“刚刚摔了一跤,看,真够倒霉的,衣服都给摔坏了。”

    司机犹犹豫豫转回头,鄢敏才在后视镜发现,那中年男人看的根本不是她的衣服,而是她的脸。

    鄢敏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听到前排传来声音,“你是鄢敏吧?”

    后视镜里的眼睛眯了眯,笑意中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

    鄢敏不应答,这个时候下车,又怕司机下来纠缠,岂不是更惹人注目。

    “是吧?”司机不依不饶。

    车已经启动,想下车也来不及了,鄢敏懊恼自己错过了机会。

    上了别人的车就如同进了别人家的客厅,你必须承认别人在这一小片空间中拥有绝对的领导的地位。

    “师傅,你问这个干嘛?”鄢敏迫不得已回答,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现在是大名人了。”司机笑笑,显然带着讽刺的意味。

    “什么大名人。”

    司机一手握着方向盘,向副驾驶侧过身去,在手套箱里翻找些什么。

    鄢敏简直怕他一个不留神撞树上,好在路上没什么人,够宽敞。

    那司机终于找到他想要的,把一叠报纸杂志递给鄢敏,“诺,早报晚报都是你,张张那么大个脸,我还能不认识吗?”

    鄢敏拿起来一看,也是吓了一跳,还真是。

    基本每家报都把她的照片放到最大,比赛似的。

    有她的证件照,生活照,五花八门,都是家里相册里的,不知道怎么流传了出去。

    其中一张她站在暖春的阳光下,满天的樱花笼罩,她灿然一笑,正好被抓拍。

    标准的八颗牙齿,光彩的眼眸,好似流金的黑宝石。

    这笑放在哪里都叫人喜爱,唯独放在这新闻旁边。媒体把她叫恶魔,叫夜叉,再美丽的笑,也像在嬉皮笑脸,惹人厌恶。

    鄢敏匆匆翻了几页就搁下了,看自己的丑闻是一种折磨,特别是对于鄢敏这种注重面子的人,简直越看越生气。

    “现在恐怕全港都认识你的脸了。”

    那司机独自安静了会儿,又问:“你们家真的很有钱吗?最近绑架案特多,你知道吗?专绑有钱人子弟,你这儿这么晚出来,有事吗?”

    鄢敏抱紧胳膊,看着窗外不回应,她以为司机会问她关于霸凌新闻的真相,而实际上,她的家世背景才是人们关注核心。

    下车时,司机朝鄢敏要了比平常多出三四倍的车费,理由是反正鄢敏很有钱。

    鄢敏没说什么,顺从地给了。

    却让她意识到,顶着这张脸,在深夜的街头,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

    她只好戴上帽子,把脸缩进衣服里,匆匆向徐文兴家走去,只希望他可以收留她。

    阿文的房间窗户面朝社区,又在一楼,只不过离马路隔着一片绿地,不能直接敲窗户,叫喊又太惹人注目。

    但是长久的玩乐经验,让她们形成独特的默契。

    鄢敏找他时,只需要找一根长树枝,伸进去,捅一捅窗户,一下是开窗,两下是快开窗,连捅三下代表着一种紧急的情况,意义不亚于八百里加急令件。

    她一上来就连捅了三下,害怕徐文兴没听见,又捅三下。

    没反应,难道睡熟了?

    睡熟了也要起来,阿文懂得连敲三下的意义。鄢敏这样想着,动作逐渐着急起来,因她受伤的左臂越来越痛,坚持不了多久了。

    可是越敲心里越没底,阿文到底在不在家?他到底在干嘛?到底有没有听见她的暗号,为何连邻居家的灯都亮起来,他还没醒过来?如果他不开窗,自己该怎么办,自己该去哪里?

    这一路她幻想了千百遍,徐文兴替她洗刷冤屈,却忘了徐文兴也是人,也有自己的烦心事,就像周扶玉说的,并不围绕着她转。

    或许她前半生过得太顺利太顺利,予求予取,才会时不时忘记这回事。

    鄢敏的心像受惊的鸟一样扑扑乱撞,可还记得收着手上力气,小心不要捅破了窗户,给徐阿姨添麻烦。

    她锲而不舍地敲着,多么希望看到屋内人的反应,可那颗心却在得到回应的那一秒彻底坠入深渊,摔个粉碎。

    因为孤注一掷,因为全神贯注,才能发现,那窗帘角落的细微扇动,黑暗深处光影的交错,根本那里就藏着一个人!

    敲窗声骤然停止,鄢敏在一瞬间明白一切,立刻就像被抢击中的鸟一般,面色苍白,骤然脱力,只能看着身体重重下坠,失重感让她眩晕。

    她伸出手去扶金属围栏,一阵冰冷感从手心传来,很快浑身就寒透了,颤抖起来。

    她就是不明白,不明白她和徐文兴难道不是朋友了吗?就算是他不愿意帮她,为什么不能开窗看看她呢?

    若是在以前,她就是硬闯,也要进去质问徐文兴为什么,而现在,她只是把树枝轻轻放在栏杆角,就离开了。

    四周很安静,静得连心跳声都一清二楚,她原本因为疼痛起了一脸汗,现在全干在脸颊上,风一吹更冷了。

    她往小区外面走,还是怕碰到人,认出她,把脸埋进衣服里,鼻尖一股血腥气。

    这时候倒想起,舅舅租了间房子在附近,她以前去过。横竖不能回家,鄢敏只能慢吞吞向那里走。

    敲了门,没人应。

    在地垫底下拿了钥匙开门,灯黑着,大概舅舅去医院看阿言去了。

    鄢敏简直害怕想到这些,没有深想,就进了卧室。

    迷迷糊糊不一会儿就盹着了,后来想起来,那时怕是硬生生疼晕过去了。

    总之,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像在梦中。后来想起来,回忆里也带着缥缈,像欧根纱轻轻罩在脸上,痒酥酥的。

    其实她真不该睡着,也真不该醒来,一切那么寸,好像老天爷故意要把一切苦,都在那晚上给她一样。

    亲情,友情,爱情三失,她从此害怕过冬天。

    那天她朦朦胧胧中听到人声,其实听不真切,就好像隔着玻璃听雨声,沙沙的,断断续续传入鄢敏的梦。

    “二哥,你这么做是图啥呀?”

    “图啥?我看见他焦头烂额,我就高兴,我就见不得他过得好。”

    “他毕竟是你姐夫,人家好起来了,你不也跟着享福吗?”

    冷哼一声,“享福,冯三,你看看我住的房子,现在还是租的。我在内地多少年?他从来也没想过把我接过来,给我安排工作。亏我姐当牛做马伺候他,当初如果不是我,他能娶到我姐吗?你之前不是也喜欢过我姐吗?难道你不恨他?”

    “至少他现在对我挺好的。”

    外面传来骂声,声音又浅了,又有酒杯碰撞的声音,夹杂喝喝喝的叫声。

    鄢敏眉头无意识皱起,其实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分辨不出对话的含义。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看看外面究竟是谁,却没想到外面虽然吵得热火朝天,她才碰到门把手,门外就传来警惕的声音。

    “谁?二哥,你家还有人?”

    “这么会?”

    “卧室里是谁?”

    门被骤然拉开的瞬间,屋里屋外的人都很震惊,空气中有半秒钟的安静。

    鄢敏看着舅舅,又看看眼前那张和冯晋七八分相似的老脸,真相如狂风在耳边疾驰而过,撞得她一个踉跄。

    “舅舅?”真希望眼前的人不要答应她。

    “鄢敏,你怎么在这?”

    庄杰仿佛很怕看她的眼睛似的,别扭地移开眼睛,“看你,鞋也不穿,衣服这是怎么了?不冷吗?”

    鄢敏竭力克制自己的颤抖,咬紧苍白的唇,面色如常:“哦,我跟我爸吵架了,我就跑出来了,没地方睡,刚刚在这睡了一觉。”

    庄杰进屋找了件大衣出来,给鄢敏披上,“我们在这里喝酒,吵到你了吧?”

    嘴里是关心的话语,可是眼睛很留意,往鄢敏脸上看了又看。

    鄢敏说:“刚刚困的很,睡的沉。你们吃喝吧,不碍事。”

    “你继续睡,我们换个地方吃,不打扰你了。”

    庄杰朝鄢敏摆摆手,神情如往日和蔼。

    想来他对鄢敏这个侄女,还是有点感情的,毕竟是他亲姐姐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也流着他的血,只不过这块肉有仇人的影子罢了。

    鄢敏见他们说要走,可是却没有离开的动作,只能先进屋。

    她一再往舅舅脸上看,确定他没有怀疑自己,才慢慢转过身,往屋里走。

    可谁知,就在她刚踏进房门,身后猛然传来暴动,她原本就十分警惕,立刻就转还回头。

    却见庄杰手里攥着条毛巾,向她冲来!

    想来那毛巾是刚刚拿大衣时,一起拿的,他从那时候就想解决掉她了,她竟然毫无察觉。

    鄢敏逃命似的,往屋里跑,可是哪及庄杰熟练,那叫喊声还没出口就被稀释进毛巾的化纤内,变成一声声呜咽。

    鄢敏几乎在一瞬间明白过来,那毛巾藏着有毒的化学物品!

    那气味冲地她眼皮越来越沉。

    她像一只虚弱的蚕在茧内挣扎,她在哭喊,在求救,舅舅,舅舅,我是你的亲侄女,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庄杰显然在鄢敏的眼睛从看出了这一点,他伸手抹过鄢敏的脸,阖上鄢敏的眼。

    鄢敏啊,姑舅亲,是嫡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别怪舅舅,舅舅也心疼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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