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她像一只牲口

    耳边呼啸的冷风,是对她前十八年养尊处优的嘲笑。

    鄢敏,你也不过庸人一个。

    看看你的骄傲,看看你的傲慢,看看你的矜贵,其实可笑。你平生最重视高昂的脖颈,可是这高昂,带来的不过是羞辱和难堪。

    弟弟最爱你,可是因你的大意,命悬一线。妈妈最爱你,可是你总是在让她失望。

    你最擅长把一切搞砸,难怪你总是泪涟涟。可那点泪又算什么呢?别人也在哭,不过那眼泪在心里,看不见。

    你最可恶,最不值得同情,因为你是始作俑者,罪恶的开端。

    鄢敏在回忆这段时光时,总是雾蒙蒙,好像处在下午时分,人最倦怠最倦怠的时候。历史的黄点子扑扑乱飞,吸入鼻子里,总带苦涩。

    那一点倦意在酒精的稀释下,变得无限大,像沾了水的蝴蝶翅膀,无限沉重,最后将鄢敏笼罩。

    当她抱着酒瓶醉倒,天际泛白,她终于睡着。此后无数个夜晚都是这样渡过。

    然而事实证明,那件改变鄢敏人生的大事发生在清晨,一天中最具生机的时刻。

    在大部分人将将苏醒的时刻,港城最安静的时刻,鄢敏失眠了,并且永久地失眠了。

    一条关于鄢记长女的丑闻,在港城轮播。

    当漂亮的女主播用清脆,老辣的语言讲述鄢家秘而不宣的故事时,第一批吃早茶的老人家已经替街坊烫好碗筷。

    一张张小碟摆开,缺牙的阿公问一旁打哈欠的孙子,电视里放的是谁,怎么这样坏。

    孙子会指着其中一碟炒牛河或者肠粉道:“诺,这个说不定就是用她家的调味品做的。”

    鄢记那样有名,几乎贯穿港城人生活。所以那件事的讨论度才会那样高,影响才会那样深吧。

    曾经骄傲的,如今避之不及的。

    另一个有趣的是,本故事的主人公后知后觉,看到结尾,才得知自己原来就是那传闻中的女主角。

    新闻先讲到港城某地某少女凌晨时分,企图轻生,发现就医后,已脱离危险。

    再转播到少女泫然欲泣的脸,杂乱的救护仪器和医生叹息扼腕的表情。

    这时候已经够引人入胜了,主持人略激动的旁白恰到好处地响起,把少女遭受校园霸凌,校园暴力的经历一一道来,其中不乏丧尽天良,滥用职权,为富不仁等极具煽动性的词语。

    时间地点人物一一俱全,其中细节,让一众看客纷纷动容。

    各种新奇的刑具,独特的殴打方式,令人叹为观止,浮想联翩,无不佩服霸凌者的奇思妙想,谴责其心狠手辣。

    最令人义愤填膺的是视频结尾的几张照片,显然是用相机拍摄。各种角度,各种场景,各种时间,但都是展示的都是少女遍体鳞伤的身体。

    主持人也不再掩饰,直接点名鄢记大小姐鄢敏,标注上“鄢小姐大作”几个红字。

    最后附上一段语音,出自鄢敏之口,短短几秒钟的音频,充斥着被哔掉的脏话。

    每一个观看视频的人,都清晰听见鄢敏的声音,如恶魔般的诅咒:去死,蠢货,再见到你,一定打死你……

    用词精妙,用词恶毒,让人不禁对鄢家的家教浮想联翩。

    而这段语音的存在,几乎就是证明了之前的一切。视频制作人还偏要把鄢敏的脸p在这些恶毒词语旁边,没有什么比一张昂贵的脸,吐出低劣之语,更惹人注目的了。

    人们总是寻寻觅觅上流人物的阴暗面,一旦得到,就深信不疑。

    新闻的最后,主持人喊出口号,难道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然而不用他喊,相信看完视频后的大多数人,心里都自动生出这句话,且久久回响。

    与此同时,鄢记的口碑大幅下跌,原先以实惠健康著称的鄢记,被仗势欺人的称号取代。

    几家鄢记的线下餐厅被疯狂差评,评分跌底。网上的订单纷纷退订。海报被撕毁。摆在超市内的食品被人买来焚烧。

    群众们试图找到一切可发泄的出口,尽情报复鄢记,报复鄢敏。

    鄢敏看完新闻后又睡了很久,心里像是有一块大石头落地,事实上,当你知道自己躺在谷底时,反而踏实了。

    那天是鄢敏往后几十年,睡过最香甜的一觉。

    醒来后,还很早,窗外飘来一阵风,把白窗帘飘飘卷起,冬日的阳光洋洋洒洒,照得人舒服极了。

    鄢敏下了床,她房间手把上套着毛绒套,一只粉色的猫,摸着软绵绵的,像摸一只真正的猫。

    她去扭门把,拉不动,门锁住了。

    鄢敏的心一惊,先是觉得有人在恶作剧,独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又去扭去拉门栓,仍是屹然不动。

    她拍打房门,大喊:“有人吗?开门!”

    “你爸爸说要你别出去惹事。”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大概是专门找来看管她的。

    “我爸爸呢?”

    “去工作了。”

    “妈咪,妈咪!”她仍然大嚷。

    外面久久没了声音,等她叫累了,叫停了,才有人幽幽回应,大概是要表明屋外一直有人在看管着她,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她也在医院。”

    鄢敏拍着房门:“我不要你,我要郑阿姨。郑阿姨呢?”

    “她被辞退了。”

    “为什么?怎么会?”

    外面似乎冷哼一声,隔着房门,听不太真切,但她的态度是鲜明的,鲜明地厌恶,可能她也看了那个新闻了吧。

    “这要问你呀。”

    “问我?”

    “大小姐,只要你好好休息,不闹事,就没有人会被辞退。”

    鄢敏沉默了一会,道:“我不闹事,我饿了,给我拿点吃的来,这总可以吧?”

    屋外传来脚步的啪嗒声,越来越小,有人走远了,不久后又回来了,门跟着开了一个小缝。

    鄢敏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那门缝翕动,像小鸟的翅膀在心里扑腾,她看着那缝越开越大,一个餐盘递进来。

    鄢敏就扑上去,扒住门缝,死命往里拉,整个人往门缝里挤,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连自己后来想到都觉得离奇。

    餐盘被她打翻,米饭呼啦啦铺了一地,一股油腻腻的汤菜味,还是滚烫的,溅了鄢敏一身,这个时候到不觉得疼,大概肾上腺素在作祟。

    她只是想出去,一门心思想出去,不要被关在这里,什么都由人处置,一个简易的牢房,关押犯人似的。

    她就是有罪,也要三堂会审,签字画押,提交认罪认罚具结书,这才服刑。

    “这哪里像个孩子!”

    鄢敏听到有人在尖叫,可是不管,那门被她用力一拉,门口老婆子失去重心,一扑扑到她身上,拉着她不让她走。

    她拼命挣扎,竟然拖着那婆子硬生生连滚带走,总算到楼梯底下。

    这时看到大门,她简直要流泪。从来没观察过那门是黑色的,铁的,沉重的。推开它,到了路上,她不信她还敢这样拽着她,总有巡警,总有邻居。

    她高声大喊起来,先叫冤枉,又喊段冬阳,又喊救命,希求段冬阳可以听到,替她报警。

    她兀自叫了一会,只听到那老婆子絮絮叨叨诅咒她,除此之外,无人回应,难道中午大家都去上班上学了?还是人人都在装聋作哑?

    这时候背上猛然一沉,约有三四个中年妇女,个个穿白衣,戴帽子,七手八脚将她扭住。

    她爸真是下了血本了,铁了心要关她,也是好奇他从哪里找来这些忠心耿耿,替他做坏事的人。

    鄢敏忘了,她现在是全港众矢之的,就算鄢鸿飞不下重金,自会有人对她喊打喊杀的,不必他号召。

    “你们这是犯罪,这是这是犯罪!”

    没有人理她,她像一只牲口,一块死肉,被抬上去,被推回去,挣扎中四周变得一清二楚。

    红木电视柜。墙上贴的观音像。不倒翁样式的牙签盒,额角缺了一块漆皮,是叫鄢敏给磕的。

    事实上,上帝是公平的,这回换了鄢敏。

    她一头撞到门框上,一阵火辣辣痛,有液体在皮肤上蠕动,像蛇爬上身体。

    她被丢到床上,砰地一声,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她刚梦中醒来,一切倒流,风也一样,光也一样,窗帘依然在那里飘飘,一片缥缈的白色,无望的白色。

    可是鄢敏伏在床上,重重喘气。

    这时候觉得浑身痛得不像话,大概是身体回过神,她站在镜子前,照照后影,脖颈处一道十来厘米的红肿,不知道谁掐的,直横亘到胸前。

    头上倒没有流血,但是头发一整个全乱了,蓬在脑后,脸上的黑眼圈快垂到下巴。

    她自己都不记得上次洗脸是什么时候,照镜子更是很久很久以前,这样出去了,也会被当做疯子抓起来吧。

    疯子?

    对了,疯子。

    她现在不是疯子,又像是什么呢?

    就是去报警也没人会收她吧,父母亲管教精神病的女儿似乎是很正当的事。

    鄢敏心一惊,好似走出隧道,一整个豁然开朗。

    一个精神病女儿做出任何事,也是正当,也是合理。

    无关家教,无关家庭背景,无关是否富裕,更无关仗势欺人!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回关在家,让这几个老婆子知道她是精神病。

    下回要让全世界知道她是神经病,又会把她关在哪呢?

    鄢敏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泪刷地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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