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归来无

    父母,无妻儿。

    一个月后,战情惊险。

    平时苦中作乐的士兵们,一个个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开始了新一轮的斗争。

    顾廷璋倒是很平静,从加入新四军的第一日,他就已经做好了将命丢在这里的准备了。

    其他的士兵们,累了就开始想家,想父母,有些已经娶妻生子的,再想想妻儿,而他每次都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失落与遗憾,看着看着,他自己也开始感伤。

    也不知道他无父母妻儿是幸运还是不幸。

    什么都没有,便是了无牵挂。

    大约半个月以前,顾廷璋来到了长官面前,对他说,自己一定要去前线。

    对方有些惊讶。

    顾廷璋给到对方的理由是:“我无父母,无妻儿,在世上了无牵挂,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若需要有人牺牲,他一定会冲在前头。

    当时对方只是沉默良久,然后对他说道:“顾廷璋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请不要如此悲观,我们的目的是胜利,而不是牺牲。”

    “我明白了。”顾廷璋说他明白了。

    如今这里满目疮痍,旁边只有一座荒废的戏院,几十个人驻扎在这,凶多吉少。

    不过他们不能后退,退了就是败了。

    徐长生总是叫苦连天:“这种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上一次他饿了的时候,跟陈归一起啃树枝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他从小最怕饿了,现在却处处挨饿。

    每次看他如此叫苦连天,陈归都会安慰他道:“开心点嘛,咱们总会回去的!”

    陈归是个乐天派,无论到了什么境地,都嘻嘻哈哈的,看起来好像从来没有烦恼一样,顾廷璋和徐长生一度很羡慕他。

    陈归又说:“等打跑了小鬼子,咱们就都能回家了,坚持住,总会到头的。”

    总会到头的。

    徐长生总是听他这么说,听得多了,他也有点相信了,毕竟陈归每次说的时候都闪着希冀的双眼,看起来特别真挚,似乎他说的一切话都会成真,所以徐长生不得不信。

    徐长生曾经是个悲观主义者,这也怨不得他,毕竟他从出生开始之后的经历实在是太坎坷了,他从娘胎里出来就带有先天性的心脏病,镇上懂医术的医生都说他活不过二十岁,可今年,他已经十九岁了,是这里最小的。

    上个月跟这些个粗心的大男人们刚过完十九岁的生日,他生日的那天大家都很开心,所以徐长生为了不破坏气氛,也跟着一起开心,可他那悲观的眼神总是闪躲,不愿意去相信一切的好事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顾廷璋呢,他也有些累了,他们这些人蹲守在这这么久,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如果是牺牲倒还好,就怕小鬼子没等来,他们活活饿死在这,那就不好玩了。

    都说死有轻如鸿毛重如泰山,他只想重如泰山,不想轻如鸿毛。

    他的思绪正神游着,突然听到耳边的一声低吼:“趴下!防备!”

    所有人齐齐趴下,同时握紧手中的武器,瞭望着前方。

    前方一片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今天的天气有些不好,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松懈。

    又一声,他们耳边响起的轰隆声,顾廷璋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曾经听过两次枪声,一次是自己受伤,一次是自己父亲的死亡,他曾怕极了这个声音,如今也怕。

    “是迫击炮!我们的武器不如他们!”

    跑或是不跑,死或是生,从来都由不得这些人抉择。

    顾廷璋一开始没想跑,他想着能拖一会是一会,可是迫击炮的威力远超他们的想象。

    旁边废弃的戏院被炸毁,他们藏了三天三夜的避难所,已然成了埋葬他们的废墟。

    顾廷璋来不及多想,他快速拽住旁边的一个弟兄,两个人双双卧倒在地,漫天的沙土盖在他们的身上,耳朵里,鼻子里,还有领子和鞋子里,处处是灰尘,他们似乎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大地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张开血盆大口,誓要将他们吞噬殆尽,若是想不被吃进去,只能拼命挣扎。

    顾廷璋尽全力翻了个身,天空昏黄没有尽头,顾廷璋闭上眼睛,仿佛看见自己就站在地狱的大门处。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

    几道炮声下来,这里似乎归为了平静。

    顾廷璋觉得自己的四肢像散了架子一样,他“咳”了几声,艰难拍开身上的沙土,从地上爬起来。

    旁边的戏院早已是一片废墟,满目疮痍,什么都不剩。

    顾廷璋委屈地像孩子一样哭,他一边哭得喘不上来气,一边踉跄着爬到那片废墟旁,歇斯底里地喊着那两个人的名字:“陈归,长生,你们在哪啊,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无人应。

    顾廷璋不死心,又喊了几遍,他不止喊,还上手去扒那些混着灰尘和泥土的石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压在了废墟底下,剩下的活着的人爬起来,跟着他一起挖,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逃走。

    “陈归,你出来,你还有父母妻儿,要牺牲也是我牺牲,你逞什么强啊!”

    还有徐长生,才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比他差不多小了整整十岁,这么朝气蓬勃的年纪,不该被这些冰冷的石块压在下面。

    剩下的所有人一起刨了十几分钟,才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徐长生冒出了脑袋,双眼浸着泪,直勾勾地盯着上方的空气。

    顾廷璋看到他还活着,喜极而泣,他朝着下面大喊:“长生,你撑住,我们这就将你救上来,对了,你有看到陈归吗?”

    徐长生弱弱说道:“我不知道……他不在我身边,应该还有好几个人被压着,我看不到。”

    “没事,我们这就救你们出来。”

    当所有人挖到最后时,才发现徐长生的左腿被一块硕大的石板狠狠压着,他的腿在流血。

    徐长生哭着说:“我的腿是不是废了……”

    他才这么小的年纪,没经过什么大事,直接吓得哭出来。

    “我好痛……我的腿好痛……”

    所有人一边安抚他,一边合力将他腿上的那块木板抬起来。

    这一抬,他腿部的血液即刻开始喷涌而出,这情景触目惊心,身边几个年纪小的被吓得哭出了声,顾廷璋一边安抚他们,一边让大家齐心协力将徐长生扶起来。

    徐长生被扶起后,通过狭小的缝隙,顾廷璋敏锐地看到了陈归身上的外套,虽然他们的衣服差不多,但顾廷璋记得这就是陈归的衣服,他的肩膀那里有一团黑色的污渍,是他有一次洗衣服不小心弄上去的。

    “快,我们一起扒,我看到他了,他在这里!”

    几个人再次继续用手去扒,手指甲渗出了血,他也不觉得痛。

    当身上的最后一块石块被挪走之后,陈归松了一口气,可顾廷璋却神经紧绷起来。

    他看到陈归身上全是血,比刚才徐长生身上的血还要多,而且不像徐长生是伤在了腿部,多集中在上半身。

    旁边的几个人想要将陈归扶起来,顾廷璋却强硬制止了:“都别动他!”

    陈归的伤可能已经很重了。

    顾廷璋跪在他边上,轻轻扶住他的肩膀,此时他的呼吸微弱,眼睛努力睁开看着眼前的一切。

    陈归道:“你们别白费力气了,我说不定……五脏六腑都已经碎了。”

    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不过他确实很疼,疼到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你别说丧气话,总会有办法的,我去跟长官说,让他们拿担架来,起不来可以抬。”

    顾廷璋今天说什么都要将他带回去,陈归不能就这么躺在冰凉的地面。

    陈归,陈归,他该归家,该回到温暖的地方去。

    “你们别白费力气了,咱们哪有那么多资源啊,还担架……大家连肚子都填不饱。”

    “那也总会有办法的,我们几个大男人还有力气,我们抬你!”

    陈归还是摇摇头:“不行了,你们不是我,不知道我现在的感受,我其实……每说一个字,就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痛,我恐怕……真要永远留在这里的……”

    “不会的!肯定能治好的!”

    陈归摇摇头,他之前一直都是个乐天派,但这次,他不相信顾廷璋说的了。

    “你们快走吧,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迫击炮打过来,你们不必为我冒险,自己的安全要紧。”

    几个人愣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顾廷璋摇摇头:“不应该是这样啊,你还有妻儿,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要牺牲也应该是我牺牲,也应该是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牺牲……”

    “廷璋,没有人应该牺牲,你孤身一人,更要替你的父母们好好活着。其实我总觉得你跟我这样的人不一样,你样貌好,身板好,见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通身的气质与我不一样,不知道是哪来的公子哥。”

    “所以当刘大柱抢你身上的发夹的时候,我才会那么好奇,

    我好奇你肯定有不一般的经历。你说你之前的妻子不喜欢你的钱,那你曾经肯定很有钱吧,只不过如今落寞了,开始跟我们这些人一样了。”

    “我当时在心里嘲笑你,我还跟别人说呢,凭你以前多意气风发,到了这里,就得跟所有人一样,吃一样的,睡一样的,我错了,我不该那么想,你其实即便是与我吃住一样,可还是哪哪都看起来比我强,你长的好看,所以槐花才会那么喜欢你。”

    “我是无法归家了,但愿长生能如他的名字那样,长命百岁……你们一定要替我多杀几个小鬼子,替我报仇,还有我的妻儿,廷璋,他们就交给你了……”

    “陈归!陈归!”

    所有的人齐声唤他,可是陈归再也醒不过来了。

    顾廷璋一个大男人哭的比六岁的孩童还惨,他说什么都要将陈归的尸体抬回去,让他魂归故土。

    反正人已经死了,他们抬起来也毫无顾忌了。

    ……

    时隔三年,方琬音终于结束了在巴黎的一切学业,她收获颇丰,除了自己的一段经历,还结识了许多可爱的人,再加上她那还不算蹩脚的法语。

    她要走的时候,瑞莎和米歇尔太太尤其舍不得她,跟她说,有机会一定要回来看看,方琬音只是嘴上答应了,她知道,她其实不会再回来了。

    无论再怎么喜欢瑞莎和米歇尔太太,她都必须承认,她其实没办法打心眼里喜欢法国,喜欢巴黎这座城市。

    已经差不多快三年了,她看清了以往的许多事,许多的人,她不想再逃避顾廷璋那个男人了,她只想回去,看看他是生是死。

    她买了船票,当初怎么来的,现在就怎么回去,不管那里如何她总要回去看看。

    曾经的顾公馆已经回不去了,方琬音只是有些遗憾。

    她先是与自己的父母通信,去他们如今的居住地看了他们一眼。

    方玉堂和关佳还健在,只不过经历了战争,他们两个人都苍老了许多,尤其是关佳,方玉堂倒还好,毕竟他之前就是一直愁眉苦脸的,所以苍老得不明显。

    而关佳呢,她之前就喜欢当她的富太太,唯一的事情就是打牌,所以之前没有受到工作的摧残,显得珠圆玉润,如今从上海逃到这里,整个人没了之前的神气,成了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妇人。

    方琬音有些唏嘘,虽然她不喜欢母亲以前的虚荣,但当关佳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倒是怀念起以前母亲的样子了,至少那个时候的关佳光鲜亮丽,看起来没怎么吃苦。

    她又见了许多曾经认识的人,有程嘉丽,有喻怀嘉,有孙黎菲。

    她们几个姑娘一见面就抱头痛哭,尤其是喻怀嘉,她没见过如此可怕的战争,之前吓得魂都要没了。

    喻怀嘉道:“琬音,你都不知道,之前上海打仗,我被吓坏了,我以为我要一命呜呼了,我还这么年轻,我可不想死!”

    方琬音只好拍拍她的后背,安慰她道:“你瞧你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嘛。”

    程嘉丽看起来冷静许多,她本就是方琬音的几个朋友之中心理年龄最成熟的一个,而且动荡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早已心平气和。

    只是一点,嘉人电影公司现在依旧没运转起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重新营业,也许,一辈子都无法继续营业了。

    如果只是无法挣钱倒还好,可程嘉丽不止想挣钱,她还想实现自己的意义和价值,而不是偏安一隅,苟且偷生。

    方琬音让她想开一些,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实现价值?那只是个奢侈的东西。

    程嘉丽明白她说的,她伤感了一会,然后又恢复了心情。

    这下轮到方琬音询问她们了。

    顾廷璋的下落。

    方琬音满怀期待,无比真诚地希望能得到一丝一毫关于顾廷璋的消息,一点点就好,可惜没有,一点也没有。

    喻怀嘉若是有,肯定早就在心里与她说了,她当时逃得匆忙,本来以为哥哥不用她担心,一定能跟着他们一起逃到安全的地方,结果后面再找他,确是怎么都找不到了。

    方琬音不死心,又将她能问的人都问了个便,甚至是之前跟顾廷璋比较亲近的人。

    她还找到了宋笙,她记得顾廷璋之前说过,宋笙的一个哥哥就在顾廷璋手底下做事,她顺藤摸瓜,找到宋笙就能找到他哥哥,然后也许就能打探到顾廷璋的消息。

    可宋笙的哥哥支支吾吾,也许他知道一点,但又不知道怎么跟方琬音说。

    方琬音急了:“周麒呢,周副官,你认不认识他?”

    周麒是顾廷璋最贴身的兄弟,找到他,一定就能知道顾廷璋的下落。

    宋程这才意识到,周麒周副官好像也不知所踪。

    方琬音想,周麒不在他们之中,也许是个好消息,他说不定现在就跟顾廷璋在一起呢。

    想到了这里,方琬音二话不说,当晚就要回上海那边去,所有人皆吓了一跳。

    他们拼命劝方琬音不要回去,可方琬音说什么都要回去。

    他们是不会理解的,三年,她和顾廷璋已经错过了三年了。

    方琬音与他们保证道:“我只是去安全的地方而已,至于危险的地方,交通也不方便,我一个女孩子怎么去呢,我想去也去不了呀。”

    就这样,方琬音寻了一处方便落脚的地方:常州。

    这里暂时相对安全,又离顾廷璋失去下落的地方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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