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吃醋顾廷璋发疯。

    涯生被生活逼迫,又重新捡起了修车的手艺。

    他父亲生前就是个修马车的,所以涯生耳濡目染,会一点点修车的技能,不过他没有接触过自行车和洋车,这两种车毕竟是这几年才兴起的代步工具,他小时候的那种马车已经跟随着腐朽的清廷被淹没在尘埃里了,如今可能只有在博物馆里才能见到。

    不过无论是马车、自行车,或是洋车,不都是车嘛,自然异曲同工喽。

    虽然时代在不停变化,但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变,只是换了一个形式而已,不过为了应对迅猛的时代变化,涯生必须激发出自己的潜力,学好如何修洋车。

    人在生存面前的潜力是巨大的。

    涯生一腔孤勇,上手捣鼓了几下,结果越做越顺手,先修自行车再修洋车,涯生觉得自己发现了新大陆。

    涯生从此的生活从拉车变为了修车,修车可是个技术活,他入门快,又灵巧,很快成了很多有钱人的宠儿,这个年代能有洋车的,非富即贵,有自行车的,多半也是个中产阶级,那些有钱人见他修的又快又好,心情一好,还可能随手再扔给他几块大洋,算作小费,算下来,干这个的油水可不少,有这么多的隐形收入,涯生是越来越有干劲了。

    忽然有一天,涯生接到了一个大客户的邀约,对方给了丰厚的报酬,但对方有一个条件,让他上门修车。

    这个条件不算什么,涯生拿着他的所有工具就上门了,这位客户可是个大老板,有个很大的花园洋房,涯生走进院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他不敢多看,规规矩矩地走到车那里,开始修车。

    这车的毛病挺大的,一时半会也修不好,管事便叫他不要着急,今晚可以在这里留宿,涯生一听,还有这种好事,顿时不急了。

    他先是将那洋车里里外外检查一遍,然后一抬头,一张熟悉的脸庞,逆着阳光,出现在了他面前。

    是如月。

    为了防止看花眼,他又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如月。

    涯生一时间慌了,连修车的工具都掉在了地上。

    如月好像瘦了,她穿着酒红色的旗袍,穿金戴银,但涯生就是觉得,她不开心,因为她一直蹙着眉。

    这么巧啊,这个客户应该就是她的丈夫了吧。

    能再次见到如月,他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如月面色如常,从旗袍纽扣的缝隙中抽出来了一条半透明的帕子,那条帕子可真好看啊,纯洁地就如天上的月亮一般,看起来像是丝织的。

    如月走上前一步,盈盈说道:“师傅,辛苦了,您累了吧,我给您擦擦汗。”

    涯生慌忙摆手,他怎敢接如月的帕子,他身上脏。

    可如月无视他的推脱,执意要给他擦汗,涯生更慌了,连连后退。

    如月的手臂停在空中,眼眸失了颜色,问道:“你嫌弃我,是也不是?”

    涯生连忙摇头。

    如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认出我了,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给你擦汗呢。”

    “我……怕……怕你丈夫看到了,会迁怒于你啊。”

    得知他不是嫌弃自己,如月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放心吧,他有应酬出去了,你就让我给你擦擦汗吧,就当是你辛苦修车的酬劳。”

    涯生犹豫了一会,终是点头了。

    如月抬起手臂去擦他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擦着,时不时去看他的脸,涯生被她看得害羞了,只好将目光移开,结果就看见如月的手臂上有一条很长的伤疤,触目惊心。

    涯生的心瞬间漏了一拍,他便问这伤是怎么回事。

    如月刚刚的注意力全在涯生身上,全然忘了自己手臂上的伤疤,没想到就这么措不及防地被他瞧见了,她急忙将手缩回去,可是没用,涯生已经看到了。

    如月支支吾吾,只说是不小心被刮到的,涯生便刨根问底,问她是被什么刮的,如月不会撒谎,半天说不出来,饶是涯生这么笨的人,也发现了端倪。

    她说谎话的经验刚好匹配他木讷的头脑,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天生一对。

    涯生别的可能不懂,但在受伤这个领域他可是个行家,且如月的那个伤疤看起来已经很久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如月闪着泪光,刚想对他和盘托出,结果大门那边就想起了车笛声。

    那一天,涯生对自己和她丈夫之间的差距有了清晰的认知,他才知道原来世界上竟然有人买得起两辆洋车,一个坏了,还有另一个,而他现在连自行车也买不起。

    如月跑进了洋房,涯生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叹气。

    ……

    此时临近放学,方琬音和宋笙一路从林荫小道聊到了大门口。

    她只要一说起自己的故事,就停不下来,宋笙则在一旁默默充当倾听者的角色,从今天开始,只要看到别人手上拿着报纸,方琬音都会想到对方可能会看到她的故事,便就欢欣雀跃。

    “宋笙,你等着吧,虽然现在还有许多人不知道我的名字,不过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这里所有的人都认识我!”

    往后经年,宋笙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曾经有一个女孩子,意气风发,对着他信誓旦旦说:天下谁人不识君。

    方琬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没有看到就在校门口的不远处,一辆熟悉的洋车里,一双怒目圆瞪的眼睛在死死盯着她。

    顾廷璋下车再到攥住方琬音的手腕,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周麒根本来不及阻止。

    方琬音被他用力一拉,整个人踉跄

    了一下,还好顾廷璋壮实,她才不至于摔倒。

    这是宋笙第一次正面见到顾廷璋。

    这个男人的压迫感不是一般地强,整个人透出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来,好像下一秒就会从大衣里掏出一把枪来。

    与顾廷璋相比,他的中山装加上黑色边框的眼镜,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被顾廷璋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从前只是从别人口中听一听这个男人的身份和名字,如今一见,宋笙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打招呼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而顾廷璋呢,他压根都不正眼瞧宋笙。

    贺均麟那么优秀的情敌,贺家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最小的儿子,最后不还是他的手下败将,这个宋笙,弱不禁风地像是要随时感染风寒一样,从贺均麟到他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压根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顾廷璋从十五岁开始就走南闯北,已经十年了,他对外自负又狂妄,还是副官的时候,都敢跟贺家公子称兄道弟,更别提现在是少帅,有握在手里的资本和权力。

    方琬音回过神来,发觉手腕上传来痛感,她想挣脱,可顾廷璋就跟吃错药了一样,脾气一上来怎么都按不下去,他怎么都不松手。

    如果是往常的话,方琬音还敢在他面前颐指气使,不过此时顾廷璋的脸冷的像阴曹地府里的阎王爷,她有些摸不清他的底线在哪里了,不由得有些发怵,也不敢呵斥他放手。

    “就你叫宋笙是吧?”语气中是方琬音从来没有领略过的冷漠。

    宋笙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伸出手想要跟顾廷璋握手:“顾少帅,久仰大名,鄙人……”

    他还没说完,就被顾廷璋打断了:“我的大名不用你仰。”

    他最讨厌的就是宋笙这种,仗着肚子里有几滴墨水,就对他文绉绉说话的人。

    方琬音只能晃他的手:“廷璋,这位是……”

    “你同学,我知道。”顾廷璋抢先说道。

    “宋淮山的独子,有个堂哥叫宋程,没错吧。”

    宋笙有些意外:“是的……没错,您怎会……”

    “你哥哥成天在司令部当牛做马,任劳任怨,我自然认得。”

    素闻顾廷璋雷厉风行,没想到,在他还没见过他的时候,就已经将他的家底全都摸清了,宋笙此刻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一览无余。

    “别怪我没警告过你,离我的夫人远些,否则,我手里的枪可不长眼睛,子弹也不长眼睛。”

    他只留下了这么一句凉飕飕的话,然后一把扛起方琬音,朝着车子走去,三两下就将她整个人“扔”进车里。

    “顾廷璋,你放我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呢,你发什么疯……”

    他当然不会真的杀了宋笙,毕竟如今也算是个法治社会,他贸然动手,巡捕房也会找他的麻烦,只不过放狠话嘛,自然是越狠越好。

    不过才短短几分钟,宋笙旁边的一个那样鲜活的人就那样消失了,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顾廷璋的车牌号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小。

    那车牌号亦有些特别,彰显着这个男人如今的地位和权势。

    宋笙喃喃道:“琬音,我还有一个问题没问你呢,涯生和如月,他们真的会在一起吗?”

    宋笙觉得自己忽然尝到了涯生的那种苦闷,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何尝不是现实中的涯生。

    看着方琬音就这样被抓走,他什么也做不了。

    讽刺的是,涯生是个拉车的,而他是个会认字的读书人,他是穿着孔乙己长衫的涯生。

    他所学的那些大道理,在顾廷璋的强势之下,没有任何用处。

    “这报纸,往后每一期我都会订阅,你说了会给他们一个美好的结局,可不许骗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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