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他与他的赌注

    少年还如往常一般,去练剑、修行,或是被唤去阁主那处。

    却是日日如行尸走肉,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练功,又为什么一定要听他们的话。

    在旁人眼中他勤劳苦练,似乎除了修炼之外,他没有没有爱好。

    “少阁主认真得都不像个真真儿的人。”

    侍从们都在私下偷偷传着。

    少年也从来不在意这些。

    夜里,他进门看着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没了人气、没了呼吸的少女,他才发觉,原来楚江梨已经离开好几日了。

    几日呢?他的记忆好像有些模糊,不知道究竟是第几日了。

    最初只是没了气息,他日日回来待在床边,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做什么。

    只是偶尔窗外的风将她身上的被褥吹来,他再给少女掖回去。

    又过了不知几日。

    他从阁主殿回去的路上,下了雪,他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目及四方,有些茫然。

    冷。

    少年心中感觉。

    他已经修炼有段时日了,外界温度的变化于他而言,并不会造成太多的影响。

    可今年的冬日,叫他觉得冷。

    比那年在雪地里跪了一日还叫他觉得冷。

    他推开门,回到房中,床上空荡荡的。

    好像少了些什么,他心中想,或许是如往年一般过季又单薄的被褥。

    或许是他比之前长高了许多,那张小床于他而言有些拥挤了。

    可似乎都不是。

    他记得每日都要修炼,记得添衣,记得好好吃饭,记得……爱与恨。

    可好像还是忘记了什么。

    他看着床上绵软洁白的被褥,拾起被褥放在鼻边闻了闻,那破旧的被褥上面不知为何叫他觉得有种无比温暖的气息。

    “阿梨……姐姐。”

    少年的泪如断线的珠子滚滚落下。

    少了楚江梨,少了阿梨,他想起来了,可他不知道为何这般重要他会忘记。

    是有人在刻意抹除他的记忆,越是往后便越是会记不起来楚江梨究竟是谁。

    这似乎是他不可抵抗的。

    阿梨说在以后他们还会遇见。

    最初楚江梨失去意识,他还能够当做她在。

    可如今楚江梨的身体不见了。

    连同他的记忆也要被剥离。

    他会等到再遇见阿梨的那一天。

    可是,阿梨离开的冬日,他应该如何才能熬过去。

    ……

    楚江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觉得时间似乎已经过去许久了,幻境里的秋去春来已然数个,叫她醒来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屋内漆黑一片,她看向屋外,月色皎皎。

    身边是睡熟的白清安,叫她安心些。

    她回来了,回到现实的世界中了。

    楚江梨看着窗边缓缓延伸进屋内的树枝,上面挂着点点杏花轻颤着。

    她小心翼翼下床,走到庭外,抬头看着天空漆黑,还下着细密软薄的小雨。

    她走到那杏花树边,只是轻轻抬手,那树枝便贴上了她的指尖,萦绕着点点微弱的白光。

    “阿梨姐姐。”

    “我读不懂你说的爱与恨,可我爱你,我也恨你。”

    那树枝轻触她的唇心,又缓缓收了回去。

    从楚江梨离开的那一刻,他的世界似乎被封存在极寒的冬季里。

    雨越下越大,将地面的泥土都冲刷殆尽。

    那深埋于泥土之下的涔涔白骨缠绕着千丝万缕的根系,经过许多年,裸露在了楚江梨眼前。

    雨水扫过她的双腿,沾湿了裙襟,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将她错愕的神色照见半分。

    楚江梨终于明白了,为何庭院里这棵杏花树长得这样高。

    如今这棵树也并非是白清安的本命树。

    那树枝颤颤,楚江梨的神色叫他有些兴奋,他问:“阿梨姐姐可知,这下面的白骨究竟是谁?”

    “是我自己。”

    “我是白清安。”

    他是白清安?

    那屋内的那个人是谁?

    那树还在说:“阿梨姐姐你曾说,以后我们还会再见,可为何我没有等到再见的那天?”

    楚江梨从来没有怀疑过,与自己相处的人究竟是不是白清安。

    为什么这个世界中会有两个白清安?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连串的问题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将楚江梨的思绪弄乱了。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身后的少年声音更加低沉些,他淋着雨,走到了楚江梨面前。

    “也不应该知道这些。”

    楚江梨看着他,疾风骤雨中,雨打在身上格外的疼,楚江梨分不清眼前的白清安脸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只是他的神色,叫她看出了无尽的伤悲来。

    果然,无论是谁,撕开最表面的那一层,都会露出血淋淋又肮脏的那一面。

    楚江梨:“如果当真不想叫我知道这些,一开始就不要试探性的告诉我。”

    他心中既想让她知道,又怕被她知道。

    在楚江梨看来,这是一种对信任的试探。

    “啪——”

    楚江梨抬起手,一巴掌恶狠狠地扇在白清安脸上。

    痛觉叫他抬头,叫他有了动静。

    楚江梨:“就算你杀了父母,杀了兄弟,杀了师父,杀了世间无数个人又如何?他们从前对你不好,我又如何会责怪你?”

    说来说去,她与赵毋宁又何尝不是同一种人。

    “我只想要你高兴、开心,没有烦恼,我也知道……你并非有意这样。”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

    楚江梨曾在幻境中看见,少年在疾风骤雨中为脆弱的小花小草撑伞。

    看见他与花花草草温声细语地说话。

    他的本性分明不是这般,是被人逼成这样的。

    “若是他们亲你、敬你,你将他们杀了,那便是你的不对,可他们对你并不好,有血脉相连又如何?那便不是亲人,而是仇人。”

    楚江梨不知道白清安究竟有没有听到自己说话,她的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更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说了些什么。

    白清安开口:“阿梨……”

    “我只是怕阿梨讨厌我,我只有阿梨一个人了。”

    大雨裹着他的眼泪,痛苦似乎要将他吞下。

    在遇到楚江梨以前的每一天,他都过得如同行尸走肉。

    他甚至记不清那些日子是如何过去的,又做了些什么,又遇到了些什么样的人。

    于他而言,如何都不过是茕茕独行。

    楚江梨:“我不会恨你,更不会厌恶你。”

    “若是有一日,我亲眼目的你杀了那些伤你、害你的人,我为成为你的共犯,我会喜极而泣,为你高兴终于得到了解脱。”

    “我不是其他人,我不会像他们那样疏远你。”

    白清安两步走上前,楚江梨张开双手,将他抱在怀中。

    湿漉漉的衣裳与淅沥沥的大雨,宛若将二人紧紧缠绕在一起的藤蔓,紧紧贴着的两颗心难得温热。

    楚江梨:“我知道许多你的过往,知道你的不堪与脆弱,人并非是完美无缺的,我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的好,更喜欢你的缺口。”

    再往后,天刚破晓,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拖得狭长。

    ……

    二人进了屋内,换了身干燥的衣裳,并肩

    躺下。

    白清安缓缓闭上眼,没一会儿便熟睡过去了,他似乎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也从未睡得这般熟过。

    楚江梨还有些问题想要问他,等他醒了之后,再慢慢找他“算账”。

    白清安不想假旁人之口,将这些告诉楚江梨,他只想自己说出来,才用了这样蹩脚的方法。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们二人再无可能,也再无相见之日。

    将这些事告诉楚江梨,却也解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结。

    所以这一夜,他睡得很熟。

    ……

    从庭院离开以后,那大雨也停了,只留下一地湿润。

    庭院中还站着一个少年,瘦弱不堪。

    杏花早已枯萎,只剩下一地残枝败叶。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白清安最懂自己是个什么样的疯子。

    少年与白清安下了赌注,他会替白清安说出这一切,说出他的过往与不堪,将这些赤1裸1裸地展现在楚江梨面前。

    但是需要楚江梨在他创造的幻境中做出决断,究竟是选择他,还是选择白清安。

    是留下,还是离开。

    若是楚江梨选择留下,他则会慢慢侵蚀白清安的身体,最后变成“白清安”,陪着楚江梨。

    可楚江梨却并未选择他,而是选择了幻境之外的白清安。

    他心中说不伤心,倒是假的,他以为,算与楚江梨朝夕相处了一段时日,二人终会有些感情。

    谁知她心中心心念念的还是白清安。

    但他也是白清安。

    可最终他还是输了这赌局,输了会付出的代价是牺牲他的灵魂,与白清安相融合,支撑他再陪着楚江梨走一段路。

    少年那日还问他:“以后若是你死了,那阿梨怎么办?既然一开始你便知道自己会死,又为何招惹她。”

    白清安反问他:“若是换做你,会舍得将她让给旁人吗?”

    他们本就是同一人,自然心意相通,说让?纵然是有人多看了楚江梨一眼,他都需要控制住将那人手刃的心。

    白清安:“我会回来的。”

    他不会将楚江梨一个人留下,他会一直陪着她。

    ……

    第三日晨间,白清安才醒来。

    昨夜发生的事他都还记得,身旁的少女也累了,呼吸均匀地睡在他怀中。

    他看着少女的睡颜,她的眼周有些乌青,想来这几日也是并未睡好。

    他想叫她多睡一会儿。

    却也在想,若是醒来他们二人眼对眼,他又该如何去回答她的那些问题。

    白清安闭上眼,将少女的身体拥在怀中,直至听见她有些难受地哼哼了两声,他才放手。

    他总是会有这样的想法。

    若是楚江梨能死在他怀中,镶嵌进他的身体,变成他血肉的一部分便好。

    这样无论去哪里,他都不是一个人。

    可这样的话楚江梨还是楚江梨吗?

    经历过三世的轮回后,楚江梨的身体早就换了一具有一具,那些死去的是楚江梨吗?自然也是,但是却又不是。

    他想听见阿梨的关切,想要看到楚江梨笑,纵然是肆意捉弄她之时的模样,他也喜欢。

    阿梨就是阿梨。

    就像阿梨说,小白就是小白那样,他就是他,他不是别人,更不需要变成别人。

    他从小就喜欢那些花花草草,喜欢与他们说话。

    可自小,父君便不准他有多余的感情,要他当面将那些鲜活的生命摧毁。

    还要他不对这些袒露出情感。

    他有时会搞不懂,父君究竟是为何让他长大,分明父君还是恨着他母亲,恨着他,更恨着整个归云阁。

    父君不在了。

    如今他也不用再毁去自己喜爱之物来证明自己了。

    ……

    再晚些,楚江梨也醒了。

    却也并非她自己醒的,是庭院外有人敲门,叫他们去阁主也就是白若蔚的书房。

    来人却并非什么侍从,而是赵毋宁。

    她神色焦急,匆忙道:“请二位与我一同去书房,阿蔚他……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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