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小变态

    少年看她,也说着“爱”,却并未叫楚江梨心中生出些喜悦。

    她面目怔怔,脸色惨白,反倒往后退了两步。

    像是被人掐住脖颈,呼吸不畅,冷汗湛然,低下头瞬间,窒息感消散开。

    她垂眸喃喃:“爱……吗?”

    白清安在情感方面表现得淡薄,甚至可以说是对情感没有感知力,无法共情任何事物。

    但对独独会对她产生强烈的渴求欲,想要保护她,抹杀一切试图伤害她的外力,会对戚焰会产生恨意,与寂鞘相看两厌。

    这一切都围绕着她。

    “爱”是个令人窒息的字眼,因为爱,她的父母结婚,因为爱,在父亲死后,母亲独自抚养她长大。

    “爱”可以是爱,也可以是咒枷。

    楚江梨问道:“那寂鞘还在你的身体里?”

    白清安微微停顿,反而问她:“阿梨想见他?”

    楚江梨疯狂摆手,见白清安神色不对,忙解释道:“好奇罢了。不过,平日里你们可以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吗?”

    白清安:“有时可以。”

    楚江梨骤然脸红到炸毛,疯狂胡思乱想,甚至想跳下来躲去角落里。

    毕竟一想到自己与白清安做过的那些事儿有别人能够看得到,恨不得找个缝钻下去:“那那那那那!”

    况且那人还是寂鞘。

    剑灵集天地灵气,面对她这凡人便有傲气在,她是寂鞘的主人,为了树立威严,在寂鞘那里吃了不少苦,才能叫他乖顺又心甘情愿认她做主。

    楚江梨越想,脸越红,她蜷缩在少年的背上,双手用力揉搓着脸颊。

    白清安抚上她的手,叫她宽心:“我不允他,便无法出来。”

    “若是他当真看了去,那我便杀了他。”

    他左右又柔声哄了些话,才叫楚江梨相信。

    ……

    楚江梨趴在他背上,二人好一会儿不说话,少女看着他披散下来的青丝,指尖勾住,绕着手指成了个圈。

    白清安一顿:“山路颠簸些,阿梨可累了?”

    楚江梨道:“我可是长月殿神女,体格比你这种小小花神不知强了多少倍,何况我脚都没沾地,你还担心起我来了?”

    从前楚江梨为了活下来,许多粗活累活都做过,在修炼上更是死命下了功夫,如今体格比命格还硬,就算要她靠脚在这仙山上下无数个来回,她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更别说只是在背上呆着,人背着下山。

    画人间的凡人想要进入上仙界拜师修炼,就必须一步一步从天梯走上来,楚江梨亦然。

    美名其曰,画人间有位名人曾

    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尔尔,若是问起那些道貌岸然之仙,这话究竟是哪位人间名人所言?

    那仙必然跟你胡扯半日后又侃侃道,区区凡人何以配被吾等神仙知晓姓名而敷衍过去。

    可当真是这般吗?

    天梯九死一生,楚江梨是凭着自己跨过一阶阶天梯,活着走上来的。

    与她同行中的不少人都死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有人终其一生只为爬上天梯。

    凡人都想成为神仙,终其一生追求长生,就连人间皇帝都不例外。

    可真正站上这个位置之后。

    楚江梨方觉,世间万物皆有舍有得。

    白清安摇头:“我不累,若是阿梨累了一定要同我说,阿梨最喜欢逞强。”

    这样直白的话,反而叫她别扭。

    旁人都道她是无所不能的神女,只有白清安会关心她如何了。

    楚江梨道:“那我自己下来走路。”

    作势便要下来。

    白清安的指尖将她的腿紧紧束缚主住,倒也并未叫她下来了,他道:“我喜欢背着阿梨,喜欢同阿梨紧紧依偎在一起。”

    楚江梨小声嘀咕道:“我才没有。”

    没有逞强。

    这些关切的话却最是叫她面红耳赤,索性左看右看,将话题扯开来,慢慢悠悠道。

    “这花真白。”

    “这草真绿。”

    “这天真蓝。”

    “这鸟真……大。”

    说时,她感觉白清安的身体微微一颤,脚步也停顿了片刻。

    楚江梨问:“被石头绊了脚?”

    白清安回眸看她,摇头不言。

    楚江梨莫名,指着远处的鸟:“那鸟还不大吗?上仙界的鸟都是吃什么长大的?跟我在画人间见的可不同,这些……”

    话至此处,她骤然想到少年微红的脸颊,有些明白他究竟为何奇奇怪怪的了。

    白清安闷声道:“并未吃什么。”

    “我没问你的……”

    楚江梨想,白清安这反应像是她一说这个“鸟”字,他便联想到别处去了。

    白清安又道:“上仙界的飞禽走兽皆食天地灵气而生,修炼到一定时刻便会化为人形,故而会与画人间的有所不同。”

    楚江梨:“那你呢?你那只呢?吃什么长这么大的?”

    白清安问:“阿梨何意?”

    楚江梨深觉,心脏的人,听什么都是脏的。

    又笑着使劲儿晃脑袋:“没什么没什么!”

    但楚江梨却没看见,少年发梢遮住的耳尖微微泛着红。

    ……

    画人间比上仙界的时间走得慢些,所谓的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便是如此。

    等他们二人跨过结界,见星明点点,炊烟缭缭,是夜幕将至。

    二人再往前走,见华灯初璨,街道繁华,行人来往,倒比上仙界多了些人情味。

    楚江梨已经许久没来画人间了,对这街上的一切无比新奇,挽着白清安的手往前走,二人跟小姐妹似得。

    她在白清安面前就是个活泼的性子,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四处瞅,叽叽喳喳。

    街上小贩叫卖声不绝,处处花灯,流光溢彩。

    二人转过街角,看到了卖糖葫芦的小贩。

    这糖葫芦个个色泽鲜艳,裹着糖丝儿,还未走近便能闻到淡淡的甜味。

    那小贩见他们二人神色定住,便堆起笑,往前两步吆喝道:“姑娘们,买一串糖葫芦吧!很甜的!”

    楚江梨转头问白清安:“小白,你想吃吗?”

    “姑娘们买两串罢!您瞧瞧我这糖葫芦又大又好,放眼这条街哪个做的糖葫芦有我这般好的模样和味道!”

    见白清安不说话,楚江梨拉着他往前走两步,笑眯眯道:“不吃也买!”

    她将手中的铜板递给小贩,叫他拿了两个,又顺道赏了些银钱,小贩眼睛直溜溜的,说好些好听的话。

    楚江梨递到白清安手中道:“你一个我一个。”

    那糖葫芦外面包着层薄薄的糯米纸。

    白清安盯着那竹签串起来的糖葫芦,倒是犯愁了,他从前并未吃过这物,不知究竟该如何吃。

    便抬眸想看楚江梨是如何吃的,见她咬下一个,将那裹满糖渍的山楂含在口中,轻轻一咬,嚼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吃的,他心中想。

    山楂裹着糖渍的独特酸甜味在楚江梨口中蔓延开,她微微眯起眼,心情不错。

    山楂入口微微酸,可裹着外面的糖渍却是带着淡淡甜味的,比从前她吃过的许多都好吃,倒也不是方才那小贩吹嘘。

    见白清安还在看她,她努了努嘴,含糊道:“甜的,你尝尝?”

    白清安盯着她唇边的糖渍看了看,又看向那串被少女咬了一个的糖葫芦串,显然是对她手中的更感兴趣。

    楚江梨看出来了,急忙将自己手中的护在身后,神色警惕:“你吃你自己的。”

    白清安这才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张口学着楚江梨方才的姿势咬下一个糖葫芦。

    少年抬头又对上少女期待的神色,她问他:“怎么样,甜吗甜吗?”

    白清安却缓缓皱起眉:“酸。”

    楚江梨睁大眼,“应该不会吧。”

    说着又咬了半个自己手中的糖葫芦,“不对呀,我这是甜的。”

    白清安看着她递过来的糖葫芦,神色微微一变,喉中吞咽,可少女见他停顿,却突然意识到,是不是让白清安吃自己吃过的不好,才又想将手缩回来,谁知少年将她的手腕握住,低头将那半个糖葫芦咬下,还没咀嚼,就说:“这是甜的。”

    楚江梨才明白,原来并不是不甜,是这个小变态就想吃她手上这半个!

    “你你你你……!”

    白清安得逞了,笑得眼眸弯弯,他神色无辜:“我对味道并不敏感,谢谢阿梨告诉我,这便是甜味。”

    其实第一个吃的便是甜的,可白清安不明白这是甜味,楚江梨吃了一口的那个,楚江梨说是甜的,他吃下,这才叫他对甜味有了确切的定义,原来这是“甜”。

    楚江梨连连点头:“是呀是呀。”

    她娓娓道:“我小时候,家附近住了几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我自小内……与旁人不同,他们便来欺负我。”

    楚江梨语气停顿,神色有些装模作样的恶狠狠,举起手中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挥了挥道:“但也不想想我是谁,自然是要打回去的!”

    “他们打我,我也打他们,往死里打,但是被我妈……呸,我娘看见了,他们就一溜烟都跑了,我坐在原地哇哇大哭,我娘抱着我哄,还给我买糖葫芦吃,那甜味,后来我吃过多少串糖葫芦,都再没吃到过。”

    这是现实世界中的事。

    父亲去世,母亲工作忙,她时常一个人在家里,垫脚往外看,盼望着妈妈早点回家。

    那些调皮的小孩儿站在窗边,笑她没有爸爸,说是她妈克死了她爸。

    小小的阿梨这才勇敢地冲出门,与他们扭打在一起。

    其实无论那些人说她什么,她都可以忍耐下来,但是唯独说妈妈不行。

    他们是互相依偎,只有彼此的亲人,妈妈保护她,她也会保护妈妈。

    她还记得吃那串糖葫芦的时候,看到妈妈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她也哭了,糖葫芦也不甜了。

    她问妈妈,自己是不是不该出门?

    被爸爸养得很好的妈妈,自嫁给爸爸后便没再工作过,也少有下厨,爸爸总是说妈妈会将厨房弄得一团糟,便明令禁止她下厨。

    从楚江梨有记忆起,妈妈总是穿着漂亮的衣服,干着自己喜欢干的事。

    可那时,她发现一向爱美的妈妈两鬓斑白,眼角的细纹宛若干涸土地之下盘踞的根,她不再年轻,也不再无忧无虑。

    ……

    楚江梨是胎穿的,她爹官不大,家中不是特别有钱,但胜在爹娘都非常疼爱她。

    她偶尔会想,如果她是这各世界中土生土长的路人npc,那么她会过得非常幸福。

    但她不是npc,他们待她都很好,是她的亲人,但终究比不过她自己真正的父母。

    但是与白清安比起来,自己倒也算是幸福,至少感受过爱,有过幸福的童年。

    她心疼白清安连甜味都尝不出来,心疼他从未得到过父母的爱。

    楚江梨说:“若喜欢,就多吃两个。”

    白清安鼓着双颊,一双眸在灯火之下格外澄澈,活脱脱像个富贵人家中养大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

    他含糊问:“阿梨不喜欢?”

    楚江梨:“算不得不喜欢,就算只是看着你吃,我也会很开心。”

    “再说了,你吃你的,若是喜欢那就多吃些,我喜不喜欢并不重要。”

    “不过小白,从前怎得没发现你这么喜欢吃甜的?”

    白清安:“也并非喜欢吃,只是……”

    只是,楚江梨给他的,就算是毒药,他也能欣然地一饮而尽,但他却并未说出来。

    楚江梨看着空落落的糖葫芦签子,嗤笑道:“那是不喜欢但是吃完了?”

    白清安:“……”

    楚江梨笑:“我总希望你能胖一些,身上有些肉抱起来才会软绵绵的,

    不然夜里抱着睡觉都硌得慌。”

    白清安停下动作,只问她:“若是我胖了,阿梨还会喜欢我吗?”

    楚江梨不知这人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喜欢与否跟胖和瘦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见他这副模样,不免又想逗弄一番,楚江梨微微思索,假装疑惑道:“我何时说过喜欢你了?”

    白清安神色一变,眸中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我……”

    话音还未出来,哽咽声就先落了地。

    楚江梨见状忙连声道:“别哭别哭,喜欢的。”

    少年泪盈盈地看她:“阿姐。”

    ……

    白清安嘴上说着不喜欢,实则楚江梨再买一串糖葫芦便又将他哄好了。

    楚江梨又尝试着给白清安投喂了几样,他都照单全收。

    她将糖炒栗子剥开,递到白清安嘴边,他张口接过,像模像样嚼了两下。

    见他不挑嘴,她问:“小白,你怎么什么都爱吃?”

    白清安:“阿梨给我的,我都爱吃。”

    楚江梨这才意识到,白清安只是不会拒绝自己,而并非什么都爱吃,她叹了口气:“若是不喜欢,也可以拒绝,就算是我给你的。”

    “不能别人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你要学会去遵循自己的内心,若是总为了别人而活着,这又有什么意思呢?”

    白清安点了点头:“阿梨说得对,可我是为了阿梨活着的,阿梨又不是别人。”

    十句话,七八句都离不开她,他的感情生动而纯粹。

    “若是阿梨要我去死,我便不会活着,阿梨要我活着,我便不会死去。”

    白清安瘦得下巴削尖,手臂纤细,像菟丝花的人分明是他,离了楚江梨不能活的人也是他。

    许是街上太过于繁华热闹,熙熙攘攘的人们皆是结伴,路两边挂着的兔儿灯也活灵活现,楚江梨发觉自己手中的糖葫芦甜得有些发腻。

    叫她生出些离别伤感的情绪来。

    一阵风过,青丝发带将她眸中的景色遮了去,一滴泪轻轻滑下。

    那眼泪玻璃珠子似的往下掉,越来越多,像怎么都掉不完。

    楚江梨哽咽着问:“那可以不走吗?”

    白清安抬手拭去那断线的珠子,点头道:“自然。”

    “阿梨若要我许诺些什么,我会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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