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哄”好。

    在悉奴将内丹渡给了赵小倩以后,藤蔓便不再属于他。

    无论是忘川河的水还是这伸缩自如又杀人如麻藤蔓,亦或是悉奴脚踝上锒铛作响的锁链,一并转移到了赵小倩身上。

    她的身体中,也真正的流淌着悉奴的血液了。

    悉奴颓唐地坐在地上。

    乌黑的发丝遮住瘦得凹陷的脸颊,突兀的双眸,眼皮耷拉着,他缓缓转动着眼睛看向白清安,神色几分诡异。

    良久后,他对白清安的话终于反应了。

    他张了张干涩到开裂的唇瓣想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骤然间,藤蔓如蛇般迅速爬行,蜷缩至悉奴脚边,在悉奴还没反应过来时,将他的脖子死死缠住,“咻”地一声,高高甩到了半空中。

    悉奴也犹如他往日他愚弄过的修士,随着藤蔓夸张的动作,碾碎骨骼又拧断脖子。

    在阴冷的风中,悉奴不受控制地被糅合成了各种“人”无法做出的形状。

    这藤蔓也不再是悉奴的“狗”。

    现如今只会对着赵小倩摇尾巴。

    坐在凳子上的赵小倩半眯着眼睛,神色冷冷带着恨意地睨着他,恨意和杀意快溢出来了。

    悉奴却还在费力地转动着眼睛,他想要看向赵小倩,想要最后再看她一眼。

    藤蔓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绞住他脖颈的力量骤然变强,越收越紧,“咔嚓”一声,悉奴的脖子被不知轻重的藤蔓活生生拧乱了。

    人头从半空中滚到地上,像赵小倩和悉奴第一次见面那样,在地上撞得血肉模糊。

    失去了内丹的悉奴和凡人没什么两样,脖子扭下来就再也合不回去了。

    悉奴不再笑了,他笑不出来,也转不动眼珠子。

    活了将近百年,杀了无数修者,为世人所唾弃的上古“弃子”终于死了。

    赵小倩冷冷地看着再次滚到她脚边的头颅,她将自己蜷缩起来,只觉得忘川河今日好似冷极了。

    流淌过许多修者鲜血的忘川河,在这一刻竟出奇的平

    静,那血色的月亮在半空中逐渐隐了身形。

    似乎一切将归于沉寂和平静。

    在百日卷轴中,几人窥得悉奴的过往。

    看到自出生起备受欺辱的少年,遇到了那唯一一只向他伸出来的手。

    他空洞的眼中有了神采奕奕的光,眼中微弱的火光被他亲手掐灭了。

    悉奴嘴上从来不会说后悔。

    可是他偏偏又在忘川河投胎的过客中一个个翻找。

    悉奴环视着这犹如炼狱的人间,过往的事却越来越模糊。

    手中刀起刀落,眼中的泪和手上的血。

    往后便是他一个人就在这活生生的炼狱中独行踽踽。

    后悔是世间最无用最廉价之物。

    伤害一旦产生,伤口处长出新的血肉,但是在原来的地方还是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疤痕。

    再说赵小倩也并不记得所谓的前世今生,她如今亦不记得他更不爱他,于她而言也算是一场无妄之灾了。

    悉奴为此付出了代价。

    楚江梨啧啧感叹,她的评价是自作自受。

    如今的死也是他往日里种下的因。

    若非他因为嫉妒将赵小倩宗门之人尽数杀害,又怎么会落得这么一个被拧断脖子的下场。

    白清安走到赵小倩身边。

    赵小倩还在看着地上那颗滚滚的、已经死透的头颅,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清安还未开口说话。

    赵小倩朝她露了个难得的笑容,声音沙哑,又细细看她:“我曾在归云阁见过你。”

    “那时你才十四,不过你应当未曾见过我。”

    赵小倩是近乎蜷缩在椅子上,她脚踝处的锁链撞着边缘,微微作响。

    她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又尽是点点污浊,狼狈极了。

    赵小倩双臂将自己的腿蜷得更紧了些,尖利的指甲近乎在双膝上剜出一道一道伤痕。

    她这侄女虽生了副好模样,却总是冷着脸。

    来到了忘川河底后,楚江梨的法术一再衰减。

    给白清安掩面的术法失效,白清安的脸早已是她原本的容貌。

    赵小倩尚为少女时,是受白清安的父亲陆听寒邀之邀,作为贵客去过一次归云阁。

    她曾在一处人的拥簇下,见过众星拱月的白清安。

    少女年纪尚轻,生得窈窕,神色却冷如九天淬月,高不可攀不似人间物。

    她也曾为白清安的容貌而惊艳。

    白清安的父亲陆听寒也是唯一一个将她当做妹妹的人,她那时也羡慕白清安,在父母的怜爱下长大。

    赵小倩母亲过世不久,她孑然一身,闯荡上仙界,因她性子不差又能吃苦,周遭一同来上仙界的人多与她交好。

    后来不知从何处晓得来的仙门幸密,知晓了赵小倩是私生子后,旁人便处处争对她。

    这种情况下,还是陆听寒拉了她一把。

    陆听寒请她去归云阁作客,上仙界众人便知赵小倩是归云阁护住的,也不会再给她施加难处了。

    赵小倩在上仙界的时日短,却常记挂着这份滴水的恩情。

    就连听闻陆听寒一家失踪后,她也曾派人偷偷去寻过,虽说最终还是无果。

    赵小倩确实未想到会在此处遇见白清安。

    赵小倩自然知晓,人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她也不会过问太多。

    况且,她于白清安而言也算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白清安微微颔首:“我也曾见过

    赵小倩朝她虚弱地笑:“若是你父亲母亲还活着,替我问他们一声好。”

    白清安却一怔,只轻轻“嗯”了一声。

    赵小倩自然知晓她回不去了,经此一遭她会代替悉奴守在忘川。

    她想起了这些时日和悉奴的相处,又缓缓看向地上那颗已然看不出原本样貌的头颅。

    赵小倩至始至终都记得,悉奴杀了自己的同门,她必须记得,也会强迫自己记住。

    在独处的时日中,悉奴对她并不差,她更非薄情寡义之人,少年苍白的下巴,勾唇对她笑时,她也曾——怦然心动。

    多么讽刺,她因为悉奴失去了一切,最后却好像“爱”上他了。

    他们一行人一同来忘川河,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她一个人。

    府邸森然,背后堆叠起的尸骸,漆黑的屋子和血红色的忘川河水。

    她此后将面对的是无尽的孤独。

    只是若她死了,忘川河水会淹没侵蚀画人间。

    让悉奴守在这里,是放逐更是一种禁锢。

    就连上古神灵都知晓悉奴不正常,像是一根紧绷的弦,不知何时就会现世为祸四方。

    他们用写满咒枷的锁链将悉奴困在忘川河,想要在将来的不久以后,文明重建再还世间一个太平昌盛。

    赵小倩说:“我会留在这里。”

    赵小倩不愿让忘川的水为祸四方,她与同门来此处的目的就是要除去悉奴。

    她不能让所有人的死都白费了。

    白清安以为赵小倩不会答应。

    但是纵然不答应,白清安也会想尽办法逼迫她答应下来。

    忘川无人守护,届时河水涌出,再想跨过忘川河进入鬼域的地界,那可就难了。

    白清安她心中所想的不过是把楚江梨失去之物夺回来。

    她会为了楚江梨不顾一切,会万死不辞。

    甚至可以做到牺牲自我。

    这是她的父亲所教会她的,在所爱之人面前需要匍匐,需要忘却。

    白清安转头,发现楚江梨也正在看她,二人神色对上的瞬间,少女朝她弯起了眉眼。

    白清安一怔。

    她的心中始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想要帮助她保护她的最好方法是将她关起来,锁在自己身边。

    自年少时起,他心中便栖息着一头野兽。

    白清安至今也在竭力控制的。

    本质上,她跟悉奴是同类,他们都是活在人群中,又伪装成“人”的怪物。

    所以白清安和悉奴成了朋友。

    但是白清安仍然三番五次告诉自己,不能够步了悉奴的后尘。

    她如寂鞘所言窝囊了些,可是窝囊并没有坏处,也不会伤害到楚江梨。

    少女朝她挤眉弄眼努了个夸张的嘴型,是在问他“成了吗”。

    白清安从思绪中回神,看着楚江梨双眼之时,总是让他生出了万物复苏、又冰雪消融,杏花结着花蕊的初春。

    白清安指尖微微收紧,朝她点了点头。

    楚江梨心中对白清安有一种“盲目”的相信。

    她自己却也不知这种无端的信任来源于何处。

    白清安也总是会站在她身边。

    楚江梨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说些什么。

    白清安的衣裳是脏的,是沾了鲜血的,而眉眼却是清明的。

    最终赵小倩同意了留在忘川河。

    赵小倩让藤蔓将悉奴的头颅吃了进去,就跟当初悉奴所做的一样。

    听着咀嚼着骨头的声音,赵小倩竟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容。

    这些都被楚江梨看在眼中。

    楚江梨甚至觉得某些方面,赵小倩竟然同悉奴出奇的像。

    他们二人被赵小倩送至了忘川河的另一边,再往前走便是鬼域的地盘了。

    忘川河畔的风吹着少女发梢凌乱,她看着赵小倩站在界限边缘。

    赵小倩赤着脚,苍白的脚踝上扣紧了枷锁,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啷当作响。

    亦如悉奴当初那样。

    楚江梨在想,悉奴纵然如何,守到此处之时到底也算是个神的后裔,却还是异化了。

    赵小倩虽心智尚存又心怀正义,可是本质上她的身体里现如今流着悉奴的血。

    这是长此以往,被孤独冷寂折磨,今后又会变成何种模样?都还未可知。

    赵小倩站在边缘处,笑着和他们招手,口中说着:“一路顺意。”

    她在忘川河中待久了,身体已经犹如枯骨瘦弱,与往日有很大的差异。

    赵小倩

    挥手的那一瞬间,楚江梨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那个笑容癫狂,嘴角近乎勾到耳边,苍白嶙峋,正朝着他们“咯咯咯”笑着的悉奴。

    所以,楚江梨又在想,其实没有人能够保证赵小倩今后不会像悉奴那样“异化”。

    “人”在此处,都成了血淋淋的消耗品。

    我即囚牢,忘川本身就是“吃人”的怪物。

    二人步步往前,身后的赵小倩逐渐隐没成一个点,楚江梨将脑中的想法都抛了出去。

    若是再回忆起那“嘎吱嘎吱”咀嚼人骨的声音,她今夜还要不要睡了?

    旁边的白清安见她有些出身,却主动问:“你在想什么?”

    赵小倩是白清安的姑姑。

    她自然不会当着白清安的面说“赵小倩是否会变成悉奴那样”诸如此类的话。

    她只得嬉皮笑脸将话题扯远了:“我只是在想,你身上还疼不疼。”

    白清安摇了摇头,她原本白净的衣裳上,鲜血早已干涸,腹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已经在慢慢愈合了,她说:“不算疼。”

    楚江梨笑得眉眼弯弯,她已经能够稍微摸清楚,白清安这句在说什么,那句又在说什么。

    白清安伤口想来也是疼的,只是她向来不愿直接告诉她。

    她小声问:“欸欸,要不我背着你吧?”

    白清安神色一僵,别过脸去竟然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沉默许久才说:“不必。”

    楚江梨站直了,又比划了一下身高,白清安的身形纤细,看起来不重,她本来应该想说就算背,也应当没有大问题。

    比划了一下才想起来。

    哦,她忘了这人比她高了一个头。

    这就等同于,就算她真的能将白清安背起来,脚也会在地上拖着走。

    她自己还会寸步难行。

    美人都是爱惜自己形象,就算她想,白清安估计也不让。

    不过楚江梨还真的想看看,她背着白清安,这人神色又会如何,又会说些什么。

    楚江梨想着这场景沉默住了,因为根本不可能实现。

    少女的眉目间染上几分遗憾。

    白清安许久没有听见她说话,转头见楚江梨竟看起来不大高兴。

    难道……是因为她不让楚江梨背,所以她不高兴?

    不过楚江梨想得也对,白清安确实会选择拒绝,她不但拒绝,还想尝试用别的方法将楚江梨“哄”好。

    白清安想了想,又施了个法术,变了几只灵蝶出来,她的灵蝶是透白色的。

    楚江梨的灵蝶是绕着她自己的,而白清安的蝴蝶竟是环绕着楚江梨。

    楚江梨见着灵蝶,这才回头又看着她。

    白清安说:“这是你教我的。”

    那时楚江梨见她好似不高兴,总是冷着脸,便教了她这个术法。

    楚江梨告诉她:若是因为旁人不高兴,就要学会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还说,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少女那时托着腮,百无聊赖伸出指尖点了点灵蝶,又看向她说:“比如这个小灵蝶,我若看着他们,眼睛里就再看不见别的了。”

    那灵蝶停留在楚江梨的指尖,她拖着灵蝶,这才想起来一些事情。

    她跟白清安在很久之前便认识了。

    地云星阶三界学堂那时,白清安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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