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失控的边缘

    和董医生一起迈入秦氏集团的大楼时,方晴好还是有些紧张。

    她也算不上是第一次来,以前有幸品尝过这里的咖啡,味道格外苦,是吃任何东西都压不下去的苦。

    董医生站在她身边为她做简单的介绍:“我们医院是燕北第一家开展团体诊疗服务的医院,秦氏也是我们的大客户,一个月两次,公司的各个部门轮流参加。这次的服务对象是市场部,压力相当大的一群人。”

    方晴好点点头,其实她在和秘书约时间的时候已经有所耳闻了。

    迈入秦氏的大楼,方晴好自下而上望去,看到来往不绝的工作人员,还有走廊上陈列着各项荣誉,无一不在书写着它的辉煌。

    她沉眸望过去,一眼就看到秦诀的照片。他身居高位,手里拿着一座水晶奖杯,看上去像是某个颁奖典礼颁发的荣誉,她猜大概率是优秀企业家之类的。照片摆在并不起眼的位置,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董医生注意到她的目光,看向秦诀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敬佩:“这位秦总,是个人物。我不太懂金融,但我相信,秦氏在他的带领下,会越走越远。”

    方晴好若有所思,喃喃道:“是吗……”

    “你说什么。”

    董医生似乎没听清她的话,追问一句。

    正在发呆的方晴好恍然回神,露出笑容:“我说,您说得对。”

    是的,就是这样,这才是秦诀最正确的人生道路,他父亲说的一点没错。

    这样完美的人生,不该因为她偏航。

    团体诊疗的地点在大会议室,这还是方晴好第一次参加,内心期待又紧张。

    好在一切有董医生,她再一次无死角的展示了自己的专业魅力,方晴好觉得自己真的要爱上她了。

    诊疗结束的时候,在会议室门口见到了等待他们许久的秘书小姐,她笑容甜美,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董医生方医生,秦总邀请你们一起吃晚餐,车子在楼下。”

    方晴好想要拒绝,却被董医生拦下,她附在方晴好耳边悄声道:“去呗,正好和秦总谈谈下个年度合作的事情。”

    关于团体诊疗的合作吗?

    方晴好有些好奇:“董老师,您和秦总…关系很不错。”

    董其芳点了下头:“还可以,这位秦总是个很有修养的人。”

    她服务的对象不乏一些名流商贾,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两幅面孔的人多了去了,秦诀这个人,绝对算得上表里如一。

    事实上,和秦氏的团体诊疗也是她牵的线,但这里面涉及到了别的东西,她不便多说。

    在秘书的带领下,他们很快看到了秦诀的车子,素日里低调的车子,停在秦氏门前的专属车位,竟多了几分独特的奢华。

    司机小龙开车,看到方晴好,他的笑

    容多了几分深意。

    打开门,方晴好看到坐在后座的秦诀,他仍是西装革履的模样,看到董医生倒是开了尊口:“董医生,今天辛苦您。”

    “应该的。”

    客气的一番寒暄后,董医生为他介绍方晴好:“秦总,这是我的学生小方,南大毕业的,来我们医院小半年了,一直很出色。”

    秦诀笑容不明,勾起的唇角带着些许冷酷:“方医生是吧,我认识。”

    方晴好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他说些什么惹人误会的话。

    “我小侄女前阵子在睦成,就是方医生给看的。”

    落落算是方晴好入职以来负责的唯一一个病人,董医生自然有印象。

    方晴好也从副驾驶探出头来客套几句:“是的,有幸见过几次秦总。”

    有幸?

    秦诀琢磨着这几个字,唇角的弧度更深。

    车子缓慢驶出,秦诀和董医生在后面小声交谈,方晴好无意间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舒展开的眉心和布满笑容的面孔,心里泛起了嘀咕。

    什么好脾气高修养,限定的吧,怎么在她面前就整天一副死人脸。

    后座两人聊的开心,小龙怕方晴好落了单,也主动和她攀谈起来:“方医生,刚才听说你是南大毕业的,我表妹和你是校友,她今年上大二,在南水校区。”

    方晴好乐得小龙和她聊,当即热情的回复:“真好,南水校区紧邻着南水湖,我大二和朋友去玩过,风景很好看的。可惜我一直在本部。”

    “嗯嗯,我看她发的朋友圈,湖水跟玻璃水一样清澈。”

    被他的话勾起了回忆,方晴好继续说道:“景区里面有个桥,据当地人说,一起从桥上走过去的情侣会白头到老,可以让你表妹带着男朋友去逛逛。我们班上有对情侣就从那儿走过,前不久刚结婚。”

    “哈,我表妹还没男朋友呢。”

    ……

    前面聊的热络,后头倒是陷入了沉默。

    秦诀竖着耳朵听,心里无声吐出两个字。

    迷信。

    世上最稳定的契约关系是在法律的框架之下构建的,一个桥能给什么保证?

    简直荒谬。

    董其芳见自己的问题久久没有得到回答,不由得再次重复:“秦总?”

    回过神来的人面色不变,回答的平淡:“还可以,做梦的频率也少了很多。”

    董其芳点点头,有些担忧的皱眉:“我现在还不能肯定,你所说的不确定因素,对你的影响是正面还是负面。你自己的亲身感受如何呢?看你目前的状态倒还可以。”

    目光回落在方晴好弯起的唇角,秦诀珉了下干涩的嘴唇,声音很轻:“我觉得,很好。”

    如同枯木逢春,阳光再次照到黑暗的荒凉地。

    比恨更让人恐惧的,是凭空消失,是在这世上你再也找不到任何她的痕迹。

    没人能懂他在监控器看到她和丁敏阿姨一起站在门外的心情。

    能再次见到她,长久的恨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吃饭的地方是秘书早就安排好了的,按照最高规格接待。办事的时候她还忍不住嘀咕,董医生今天管的是市场部的事,林经理都没说什么,怎么老板就上赶着请人吃饭了呢。但社畜本人还是妥帖的安排好了一切。

    包厢里雅致又隐秘,独留下三个人,这家是预定制的,菜色早就准备好了,所以三个人来回客气的点单场景并没有出现。

    董医生和秦诀聊起今天诊疗的结果,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经理满脸歉意:“秦总,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店里的澳龙有折损,您看换成原切菲力可以吗?”

    秦诀点头,接受了这个方案。

    经理感激他的宽容,对他们来说,服务这个级别的客户容不得一点差错,就拿坏了的澳龙来说,他联系了三家燕北的分店,都没有借到合适的,这才想出这样的对策。

    “感谢您的谅解,为表达我们的歉意,会再额外送您一份免费的菲力,请问您都需要什么熟度的?”

    秦诀没说话,目光投向董医生,他是做东的人,董医生是他的客人,自然要听从客人的意见。

    董医生没有同他客气,直接给出回答:“七分熟。”

    经理记下,询问的目光看向秦诀。

    “另一份要全熟。”

    他给出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经理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微笑应下后离开。

    董医生心直口快:“秦总牙口不错啊。”

    秦诀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某人缩成鸵鸟的头顶,饶有趣味的回答:“我吃不了生冷的,董医生见笑。”

    低着头费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方晴好默默红了脸。

    吃不了生冷的是她,吃不惯路边摊的才是秦诀。同居关系一年,亲密关系半年,他们对于彼此的了解甚至胜于自己。

    做中餐丁敏是把好手,可西餐就一窍不通了。方晴好第一次吃这种西式的餐点是在袁向北的生日会,他家里请了法国来的大厨。

    没接触过这些的她就傻傻的听从秦诀的安排,七分熟的牛排,坐飞机来的蓝鳍金枪鱼,还有一些她听都没听过的东西。骤然打开的新世界让她目不暇接,以至于下意识忽略了胃里的不适。

    半夜肚子里发出的跟打仗一样的动静才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不适应。

    面对秦诀的关心,敏感的性子让她无法将原因坦然揭露。

    但有些时候,事情的原因不需要解释就能明白。秦诀是这样的人,为人处事的方式跟宋溪如出一辙,或者说他们一家三口都是这样,妥帖而周到,很少将别人置于尴尬的境地。

    从此之后,只要是她在的饭桌,生冷的东西没再出现过,牛排也都换成了全熟。

    时至今日,方晴好依然改变不了自己的饮食习惯,可她却不会再为自己的少见而感到自卑。她可以心平气和的对新事物说你好,然后决定自己是否要接受。

    菜还没上齐,董医生就要走了,她说家里有点急事,方晴好隐约猜到事关星星,担忧的同时叮嘱她路上小心。

    屋里的两人,隔着几个位置,分坐在桌子两端。角落里的绕金香炉绕着缕缕烟雾,甲煎香的气味无形中增添人的味觉享受。

    谁都没有说话,方晴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悬着的水滴清脆的打在地上荡起一圈涟漪。

    她忍不住用余光扫视他的动态,她看到秦诀慢条斯理的斟满一杯茶,修长的指节按在壶柄上,浅黄色的茶水在空中形成一道涓涓水柱,茶水的热气扑在他的下颌。

    这幅画面太过养眼,以至于方晴好看的入了迷,直到对上秦诀冷冽的眼睛,它才反应过来,仓皇的收回视线。

    “秦总,我…医院那边还有点事儿,就不打扰你用餐了。”

    说着她就要起身离开,拿包的动作竟多了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秦诀把茶杯放下,力道稍重,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走什么?不是说见到我,十分有幸吗。”

    犹如被人掐住致命的后脖颈,方晴好浑身发麻。她觉得自己不太正常。以前还能跟秦诀好好说话,至少能做到心平气和,现在见到他只想逃。

    到底是愧疚还是用逃避来拼命抵抗他的致命吸引力,说不清。

    脚步生生顿住,方晴好认命般坐正身子,再次看向他时,眼里已经布满镇定:“既然你没觉得被打扰,那我就饱饱口福。”

    秦诀没理她,自顾自的夹起了菜,偌大的包厢里,唯二的两个客人天各一边。

    为了化解尴尬,方晴好主动牵了话题:“落落最近怎么样?”

    落落的疗程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她的病情本就不算严重,钻了牛角尖才会被暂时的困住。她是个很有灵气的人,这样的人往往只需要简单的开导,就能走出困境。

    秦诀眼皮都没抬,回答的很简短:“挺好。”

    冷漠,从毛孔里爬出来的冷漠,和他一丝不苟的衣服,锃亮的皮鞋

    简直是绝配。

    嘴里的饭菜食之无味,方晴好放下筷子,笑容多了几分疏冷:“我吃好了,你慢用。”

    察觉到她冷淡的态度,秦诀垂落着的手握成拳,目光中滑过几分难以察觉的愤懑。

    按下翻涌的情绪,方晴好尽量保持心平气和:“秦诀,是你要我留下吃饭的,你不能用这种态度对我。我承认,我们以前有过不愉快,可这和现在是两码事吧。”

    事已至此,她还留下干嘛?留下受他的冷落吗?明明可以高高兴兴的吃一顿饭,偏要弄成这样难堪的局面吗。

    听她这样说,那股无名火在秦诀的胸膛里烧的更甚。

    两码事?难道过往在她这里都不算数了?不过是几次的冷落她就受不了了,那他所经历的一切要找谁讨回来?

    可是,当秦诀看到她蹙起的眉心,下垂的嘴角,还有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委屈。

    他还是控制不要的想要服软。

    心里极度鄙夷这样的自己,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听到自己轻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好,我不这样了。”

    不再对她冷嘲热讽,不再一遍遍回想她说的那些话,不再对她和陈冕之间耿耿于怀,不再计较那些他嫉妒的发疯的一切。

    秦诀很少说谎,可面对方晴好他不得不说谎。

    不说谎的代价是,推开她。

    他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声音再轻方晴好也听到了,让秦诀作出让步已经很难了,她要的只是一个态度。长远来看,她以后避免不了和秦氏,或者是秦诀打交道。带着情绪处理工作,不是长久之计。

    或许是心里有愧,秦诀竟然主动说起了话:“落落是我表姐的女儿,他们去年要了二胎,孩子身体不太好,大人给的关注多了些,落落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一时之间没能拗过来。”

    “所以你也觉得是落落想多了,故意闹脾气吗?”

    方晴好问他,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在他们的话题中没人提起这些。

    秦诀微愣,茫然在眼中一闪而过,之后很快给出了回答:“我没这么觉得。孩子觉得自己被区别对待了,问题一定出在父母身上。我表姐和姐夫的确做的不对。”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答案,方晴好有种心落到地上的感觉,如果刚才,秦诀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像很多人一样对小孩子的情绪不以为然,那她一定会觉得很挫败。

    是的,挫败,挫败于自己喜欢过这样一个人。

    但好在秦诀是不同的,他能读懂她的隐喻,读懂她未曾宣之于口的心事,从来如此。

    或许这也是落落和他亲近的原因之一,她和落落太相似,她们都清楚有秦诀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是多么安心。

    “其实我也有责任,落落把我当做最信任的大人,我却没有及时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这是他的反思,得知落落已经到了要去看医生的程度之后,秦诀事无巨细的回忆了他们相处时的点滴,如果他再细心一些,是不是就能早点捕捉到落落在面对父母时的心理落差。

    他这样,方晴好反倒不好意思了,出于职业素养,她竟反客为主开始安慰起了秦诀:“你能站在落落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已经超出普通人很多了。”

    她或许不知道,自己弯眉浅笑,柔声说话的样子有多迷人。

    时间不仅改变了她的样貌,更多的是给予她沉稳的气质,这样的她,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向往感。

    对秦诀来说,是近乎上瘾的渴求。

    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方晴好了,重逢以来,他见了太多她的假面。

    一个人用满身的尖锐来泄愤,另一个人用冷漠的客气来逃避。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烦躁,满心的烦躁。

    嗓子干的难受,秦诀抿了口温热的茶水,微涩的茶香非但没能解渴,反而加重了喉间的干涩。佩戴整齐的领带不再是精英的象征,反而成了索命的绳索,勒的人喘不上气。

    秦诀失控般把茶杯压在桌面上,激荡起茶水在四周溅起一圈水花。

    方晴好被吓了一跳,急忙抽出纸巾去擦,她以为秦诀是被烫到了:“没事吧?”

    擦桌子的动作让她不得不从另一端走向了秦诀,半弓着身子。

    为了今天的工作,方晴好特意化了淡妆,靠的近了,秦诀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绯红的脸颊,甚至连身上的香味也变成实质的雾气,若隐若现,带着引诱的意味在他鼻间流连。

    太多的情绪汹涌而出。大脑被失控占据,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了。

    “我、没事。”

    方晴好点点头,回头看了眼自己的位置,顺势就在他身边坐下了。刚才离得远,说起话来也费劲,既然秦诀已经转变了态度,方晴好自认为也没必要再避他如洪水猛兽。

    她随意的问起:“你跟董老师很熟啊。”

    不管是直白的调侃还是今天在车上两人交谈的模样,都不像生疏的合作关系。

    方晴好本意只是寻个话题,让气氛不至于尴尬,但她不知道的是,秦诀已经在失控的边缘。

    她没看到他用力握拳到泛白的手掌,没听到他乱掉的心律节拍。躯体被情绪支配,秦诀大脑放空的回答:“认识……挺久了。”

    闻言,方晴好心里有过一瞬间的惊讶,但到底没有问出口,他们毕竟不是从前的那种关系了。

    只能说些无关紧要的,客套的像是敷衍的话题。

    “你……去年回的国吗?”

    事实上,秦诀回国的动向她从丁敏那里略有耳闻,她在明知故问。

    秦诀答的很简单,始终是垂头咀嚼食物的模样:“去年三月份。”

    他好像又回到最开始那样多说一句都嫌烦的状态了,方晴好只能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下去。

    “嗯……上次去你家也没见到波比,它现在怎么样?”

    冷场很尴尬,何况他们以后是合作关系,方晴好只能笨拙的寻找新的话题,用他们之间少的可怜的联系来缓和气氛。

    这个久违的名字彻底击溃了秦诀的防线,他拼命抵抗的,到底还是势不可挡的来了。

    他终于抬起来了那双眼睛,此刻里面被阴沉占据,他像个旁观者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抓住了方晴好的手腕,虽然是在回答问题,可脸上却满是质问。

    “你很想知道吗?那我告诉你,它死了,五年前死在了英国。”

    方晴好的笑意僵在脸上,万千思绪如同浪潮般朝她扑来。

    波比,死了?

    为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波比飞奔着往她身上扑,撒娇的扯着她的裤腿要再吃一根香肠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可现在秦诀却说它死了,五年前,它明明才不到三岁。

    话未说出口,泪影已成双。

    但秦诀没有留给她反应的时间,咄人的逼问从他嘴里吐出来:

    “现在换我问你。方晴好,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为什么改了志愿去南大。”

    “如果你还拿五年前的回答来搪塞我,那我就把它当成正确答案。”

    “你想清楚怎么回答。”

    当初,明明他们约定好要一起留在燕北。

    他不愿意相信是为了陈冕也不相信当年的那套说辞,这无异于是将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全盘否定。那他算什么,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还是她无聊时的消遣?

    腕骨被紧紧攥住,可方晴好感受不到疼痛,也无力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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