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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太子被废,太子妃出家……

    “梨花,来,看我、看着我。”他咬着她的耳朵,这么对她说。

    夏日的阳光,那么炙热、那么透亮,一切明晃晃的,无所遮挡,每一寸肌理、每一处蓬勃的生机,都显露得那么清晰。

    虽然已经见过许多次,但傅棠梨还是会受到惊吓,瞧了一眼,情不自禁抖了一下,马上把眼睛紧紧地闭起来了:“你、你怎么能生得这么吓人呢?”

    “这样,不好吗?”他的气息火热。

    傅棠梨根本来不及回答。

    木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桶里的水高高地溅了起来,泼嗤一声,溅了满身。

    他刚刚从沙场中下来,此时一身煞气未退,杀伐之意愈盛,他拥抱她,那么热切的拥抱,滚烫的肌肤贴住她的身体,一阵阵的热浪冲涌而来,挟持她,叫她身不由己,头晕目眩。

    “脚、脚好酸……”傅棠梨娇气起来,很有些支撑不住,腿肚子隐隐抽筋,她微微地啜泣着,身子软了下来。

    赵上钧低低地笑了一下,索性一把将她托了起来,轻而易举地捧在臂弯中,动作丝毫不停,反而愈发急促。

    肩头的伤口迸裂开,血混合着水滴落,是一种浅粉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染到傅棠梨的手臂上,乌木的香气中带着血腥的味道。

    “不行,你的伤……在流血……”她心慌不已,挣扎起来。

    滑溜溜,粉嫩嫩,在他手心里蹭来蹭去。

    “我不脏,你别嫌弃。”他忍无可忍,喉咙都忍得生疼,低了头,一口堵住了她的嘴唇。

    阳光如此明媚而灿烂,宛如赤金,稍远处,士兵们喧哗未止,刀剑铿锵的碰撞声偶尔传来,战马样昂首嘶鸣,而这里,水声四溅,呼吸沉重,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激烈的吻。

    ……

    半晌方歇,而桶里的水已经空了大半。

    这一番沐浴十分彻底,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洗过了。

    傅棠梨背靠在赵上钧的胸膛上,双腿还搭在他手里,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艰难地抽着气,简直要哭:“你看看,这样子,怎么出去?怎么见人?你总这样,动不动就……不分场合,烦人得很,下回再也不许了!肯定不许了!”

    赵上钧心满意足,不动声色,命人取来干净的衣裳,体贴地服侍傅棠梨换了一身,千哄万哄,哄她半天。

    此时身在军营,危机未解,将士待命,傅棠梨也只能抱怨一下罢了,不敢和他多闹,不一会儿,收拾整齐,只是面上潮红久久不能退。

    事毕,赵上钧走出棚子。

    他并没有穿上衣裳,只是随意地在下身围了一件长袍,腰间打了个结系住,上身精赤,带着肩膀上狰狞的伤口,哪怕他此刻一尘不染,也不复再有那种山林间仙风道骨的气息,反而依旧充满了一种野性的、咄咄逼人的杀伐之意。

    玄甲军中几员将领已经主帅幄帐外等候多时,见赵上钧过来,齐齐躬身:“陛下。”

    傅棠梨扶着腰,想要避开。

    但赵上钧又发话了:“二郎,进来,替我包扎伤口。”

    傅棠梨腿脚还酸软着,暗骂他没完没了,但她此时是他的“贴身亲卫”,走脱不得,只能又跟了进去。

    好在赵上钧只是那么一说,很快,庄敬叫来了军中的唐府医,为皇帝处置伤情,而傅棠梨要做的,不过是给唐府医打个下手而已。

    唐府医虽则年纪大了,还是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桑皮线、金创药等物,动作十分迅速,还能抽空和傅棠梨挤眉弄眼,顺便给了她一肘子,悄悄道:“嚯,叫你给我当徒弟,难怪你不愿意,原来寻到好出路了,混到圣上的贴身亲卫,不错,有出息。”

    看样子是个熟人,可惜傅棠梨记不得了,实在有些愧疚,眼下见一群将军围着赵上钧,满脸皆是肃穆之色,又不好多说话,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庄敬跪在案前,呈上一封信函:“陛下,适才接孙澄飞鸽传讯,已按陛下旨意,撤出范阳,退回潞州,但李颜多疑,带兵在潞州城下逡巡两日,并不攻城,反而抽身回转,依旧往长安去。”

    赵上钧盘坐于地,翻开那信函,看了一眼,他姿态慵懒而随性,却因身形高硕大如山岳,依旧显得一种压迫性的威势来,看罢,他微微仰起头,叹了一声:“可惜了,张嵩的伏兵派不上用场,罢了,叫张嵩不用再守着,速速过来与我们汇合。”

    “是。”

    唐府医将银针在烛火上燎烧过,穿上桑皮线,走到赵上钧身后,示意傅棠梨过来:“我要给陛下缝合伤口,你按着陛下,别让他动。”

    傅棠梨凑上前来,看着那银针,心惊胆战的:“就用这个?把皮

    □□起来?那不得疼死?”

    赵上钧一伸手,在傅棠梨的头顶上揉了两下,顺势把她带过来:“莫啰嗦。”

    没奈何,傅棠梨只得镇定下来,依着唐府医的吩咐,两只手一起用劲,按住了赵上钧。

    唐府医动手,将针刺入赵上钧的肩膀,如同缝补衣裳一般,牵引着桑皮线在伤口旁的皮肉中穿行,渐渐把伤口拉拢起来。

    傅棠梨的心都跟着抖了起来,她咬着牙,努力抓住赵上钧的胳膊,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每一次针穿进去的时候,都抽搐了一下,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但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冷静而威严,腾出一只手,在案上展开了一张山河舆图,用手指敲了两下。

    “我们现在位于永通,在这,向东,往长安,约八百里,需绕经潼关及函谷关两处,眼下均有李颜叛军把守,若战局如洛州,敌不能阻我,则一月可达。”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舆图上移过去,又敲了一下,“向北,往河北道,则将在半道与李颜主力相遇。”

    他抬眼看了看左右:“诸位,有何高见?”

    庄敬斟酌了一下:“不若先回长安,此龙兴之地,可据而守之,陛下神武无双,李颜与王永敬之流,不过乌合之众,不足为患,当日先帝本不该弃长安而走,如今陛下即位,重回京都,实乃天下民心所向。”

    王宪不乐意,大大咧咧地道:“庄将军护送陛下回长安去,我自请领兵十万,去河北道,与李颜干一场。”他越说越气,“干他的,老子堂堂怀化将军,居然从长安逃了出来,真是窝囊死了,老子不服!”

    庄敬顺手给王宪的后脑勺来了一下狠的:“放肆,陛下面前,你是谁老子?”

    王宪这才惊觉,急急躬身:“臣莽撞,臣失礼,求陛下恕罪。”

    赵上钧并未在意,他反问王宪:“若命你战李颜,此去河北道,你说,沿途何处战场为宜?”

    王宪和左右同袍互相对视了一下,面色渐渐凝重,不敢轻易回答。

    庄敬斟酌着,道:“若调头往北,至平州燕山东段的祖山,两侧山地,中有深谷,与前之茂兰谷地相类,臣以为,可仿照茂兰之战,于此处伏击李贼。”

    赵上钧勾了勾嘴角,哂然一笑:“洛州之战的消息传开,李颜已生戒心,祖山险要,谁人不知,李颜岂会轻易入彀,祖山虽捷径,却非必经之道,我若是李颜,定要绕开此处。”

    唐府医将银针从肩胛处拉出,收尾,剪断。

    赵上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始自终脸色没有变动过。

    唐府医去收拾药箱,退了下去,示意傅棠梨给赵上钧敷药。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报:“陛下,西宁伯世子韩子琛到,求见陛下。”

    赵上钧淡淡地“哦”了一声:“子琛回来得倒快,传。”

    很快,韩子琛进来了,他一袭戎装,风尘仆仆,一身血污之色,恭敬地下跪行礼:“臣见过陛下。”

    赵上钧端坐不动,问:“如何?”

    傅棠梨拿着金创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赵上钧的伤口处,怕他疼,趁着旁人不注意,还偷偷地吹了吹。

    赵上钧方才稳如泰山,这会儿却颤了一下,他眉目冷峻,另一只手垂到案几下面,握住了傅棠梨的脚踝,捏了一下。

    怪痒的。

    傅棠梨抽了一口气,急忙把脚缩了回来,轻轻踢了他一下,眼波流转,瞪他一眼,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给他敷药。

    韩子琛眼观鼻,鼻观心,当作什么都没看到,规规矩矩地回赵上钧的话:“臣幸不辱命,于武城原大败涿州军,郑从经授首,其属下率残部投诚,现暂关押于武城县,臣让太子留在当地主持大局,臣日夜兼程,赶来向陛下复命。”

    赵上钧颔首:“子琛辛苦。”

    傅棠梨为赵上钧敷好药,又用白纱绷带把伤处包扎起来,尾巴梢儿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转过头,看见韩子琛的身上有血,她手里还拿着金创药和白纱布,当下顺口,客气地问了一声:“大表兄受伤了吗?要不替你也包扎一下?”

    赵上钧的目光倏然变得森冷,宛如淬了血的剑锋,直指韩子琛,他的脸上却微微地笑了一下:“子琛受伤了吗?”

    韩子琛额头上的汗“刷”的就下来了,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赶紧摆手:“不、不,无甚要紧,多谢陛下关爱,无需劳烦二郎。”

    赵上钧点了点头,他甚至是温和的:“子琛来得正好,朕有一诱敌之策,需你出马。”

    那样的语气,听得韩子琛打了个激灵,他觉得有些不妙,硬着头皮道:“是,听凭陛下差遣。”

    赵上钧的手指抬起,在舆图上划了半个圈,最后落在一处平坦之地:“这里。”

    “荥川。”庄敬脱口而出。

    “不错,荥川。”赵上钧缓缓站了起来,他赤着上身,披散着长发,眼中血色未褪,立于幄帐之央、穹顶之下,越发显得身形伟岸,挟山岳凌人之势。

    “胡蛮凶残,百姓苦乱军久矣,朕既上位,当立即肃清山河,不与其久做周旋。荥阳之畔,一马平川,地势自上向下,先占高地,驱重骑俯冲,可碾压对阵,事半功倍,李颜虽悍,朕无惧,当在此与之决胜负。”

    众将抱拳,齐声应诺。

    赵上钧重又将目光转到韩子琛身上:“西宁伯世子,去,率轻骑突袭范阳军,多多挑衅,务必激怒李颜,你才杀了郑从经,李颜恨你正甚,不会轻放,你往南逃,引李颜来,朕在荥川候你,彼方人马长途奔波,力已衰,可灭之。”

    韩子琛怵然俯首:“臣,遵旨。”

    傅棠梨终究有些担心,本想劝阻两句,但看了看赵上钧,欲言又止,眉头皱了起来。

    赵上钧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复一笑,慢条斯理地道:“当然,子琛逃命的时候一定要快一些,若是迟了,被人追赶上,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韩子琛叹气,苦笑:“是。”

    ——————————

    这大约是夏季的最后一场雨了,下得格外大。

    乌云浓如泼墨,涂满了天空,还在不断地压下来,似乎要压垮大地,雨水连成白幕,似天河奔涌,倾泻人间,覆盖了整个荥川平原,野草伏地,举目汪洋大地,水漫无尽处。

    战马覆重甲,形若龙虎,赵上钧高坐马上,倒持长木仓,雨水冲刷着枪身,水气飞溅,宛如罩着一层寒雾,饕餮的盔甲流动着深邃的光,宛如凶兽蛰伏在雨中,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獠牙,他眉目硬朗,如同刀刻,凌驾千军万马之前,没有丝毫表情,冰冷地、倨傲地,注视着前方。

    黑压压的玄甲军守卫在他身后,在这荥川平原的高处耐心地等待着,战马伫立在雨中,雨水湿透了鬃毛,它们偶尔发出一点喷鼻的动静,淹没在雨声中。

    渐渐地,在下方,遥远的地平线处传来了异样的动静,雨幕被打散,好似无数白线飞起,大雨中,白色的巨鹰展翅飞来,破开云层,发出尖利的长鸣。

    傅棠梨骑着桃花叱拔,跟在赵上钧的旁边,极目远眺:“……来了吗?”

    赵上钧侧首,看了她一眼。

    她依旧还是穿着那一身士卒的服侍,此刻,雨水已经把她脸上的土灰洗去了,清晰地露出了她的脸庞,其实,她最近有些瘦了、也有些黑了,但这对她的美貌并无丝毫损伤,望之依旧似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是他的小梨花,无论在哪里,都能与他并肩而行。

    赵上钧表情刚毅如铁,但他的目光却变得柔软起来:“梨花,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带着你出征吗?”

    雨声很大,把周遭的动静都遮掩住了,傅棠梨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这千万人之前和他说话,并不担心被

    人听见,她叹了一口气,低声埋怨:“还不是你坏心眼,一定要为难我,有什么办法呢?”

    赵上钧的声音格外低沉:“因为前一次,你千里迢迢来战场上找我,那时候你说,无论如何,你要来见我,若我不幸殒身,你替我收尸……”

    “没有的事!”傅棠梨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别说这个晦气话,回头我给你抄上七七四十九遍三官真经,求三官大帝为你赐福赦罪,解厄消灾,保你长命百岁!”

    “或者,若我无恙,你才能安心。”在这漫天的风雨中、在这战马催发的临兵阵列前,他望着她,目光温存,似春日之昭昭,“所以,我想啊,我的小梨花,如果我不在她身边,她必然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终日烦忧,那该怎么办呢,我把她带上,叫她日日夜夜在我身边,看着我,这样就好了,对不对?”

    她红着脸,咬了咬嘴唇,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眸被雨水洗过,明亮而纯净。

    大雨滂沱,苍茫的、旷野的平原一望无垠,千军万马从远处奔腾而来,杀气裹着乌云翻滚,尘烟混合在雨中,天空是灰色的。

    “它们来了。”赵上钧的声音稳稳的,在喧嚣的大雨中显得温和又平静,“而你在这里,我绝对不会后退一步,你信我。”

    “好。”傅棠梨微笑起来,轻轻地应了一声。

    旁的可以不信,这个大抵是真的。

    渭州人马从远处奔来,轻甲轻骑,一味埋头逃命,毫无战意。

    紧随其后的,是范阳节度使李颜的兵马,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如同黑色的、黏稠的潮水,从低处的地平线涌上来、漫过来,雨水溅起,在地面生出灰色的雾气,平原渐渐开始震动。

    傅棠梨拨转马头,避开一边。

    赵上钧收敛起目中的温情,刹那时,变得森然如修罗,他高踞马上,举起手中的玄铁长//枪,笔直地指向前方,枪尖闪过一道寒芒。

    众军俯首。

    他倏然一声沉喝:“杀!”

    “咚”的一声巨响,战鼓擂动,而恰于此刻,天际响起雷鸣,轰轰隆隆,滚动着,从遥远的云层压了下来。

    十数万铁骑奔驰而出,马蹄踏破雨幕,铁甲与金戈的煞气冲上天空,撕开了乌云,如同暴风卷起巨浪,从高处奔涌而下,带着汹涌澎湃的威势,碾压过去。

    “咚咚咚咚”,鼓声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急促,鼓声、雷声、马蹄声、呐喊声,连成一片,震响天地,远山似有回应。

    轰然巨响,两方人马狠狠地撞击在一起,雨水倏然变红,四下飞溅。

    赵上钧的战马高高地跃起,如同天地间生成的一道闪电,直直地破开敌阵,长/|枪横扫,如惊虹、如怒龙,呼啸着,带起沉闷的雷鸣声,奔向敌首。

    敌阵中为首一人大喝一声,驱马冲来,举起长刀,狠狠一劈,如同霹雳掠火。

    “锵”的一声尖鸣,枪与刀撞击,在雨中激起一大片火星,飞溅而开。

    “赵上钧!你终于来了!”那敌首褐发鹰目,面上疤痕横贯,戾气如锋刃,正是范阳节度使李颜。

    枪尖与刀刃交错而过,战马嘶叫,赵上钧拨转马头,返身回马枪,锋芒如银龙,倏然长笑一声:“李颜,我送你的礼物,可还中意?”

    李颜想起只有躯干的长子和只有头颅的次子,不由双目尽赤,厉声吼叫:“赵上钧,我今日定要取你项上人头,祭奠我儿!”

    长刀舞动如风,疯狂砍杀过来。

    “锵”的一下,二人兵刃再次撞击,跨下战马咴咴长鸣,泥水洒起,溅在人的脸上都生疼,双方各各退了一丈远。

    李颜目露凶光,霍然长啸,范阳军得令,擂动了战鼓,兵马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朝这边蜂涌而至,集列成阵,如同左右两条巨蟒,阴森森地游动着,包抄过来。

    玄甲军大部折于北庭,又被元延帝所分拆,纵然赵上钧仓促间重整旧部,如今也不过区区十万余,而范阳叛军联合各方人马,足有四十万,今日战场在荥川,一片平原,双方均无倚仗,唯有靠兵力一决生死。

    这一战,范阳势在必胜。

    李颜一念及此,心头火热,他大喝一声,率部属直逼过来,协从者洛州刺史王永敬,此时亦悄无声息地从右侧插入,如毒蛇一般,杀向赵上钧。

    赵上钧面色不动如山,一人一枪,悍然迎战。

    辽阔的荥川平原震动起来,越来越剧烈,天雷滚滚,一阵紧过一阵,在平原的东面地平线,天好似漏了一角,从那其中冒出了黑沉沉的人马,铁骑长戈,清一色的玄甲军装束,如同移动的山丘,轰然碾轧过来。

    交战中的李颜面色变了。

    赵上钧俯身探手,如同闪电一般,抽出了腰间横刀:“难道你想不到吗,我未曾重伤,玄甲军也未曾败落,李颜,这一切都是为了引你入彀,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

    他霍然一刀断劈,以鬼魅般的速度斩断了李颜的一条手臂。

    李颜发出沉闷的嗥叫,断臂斜斜飞上半空。

    血水溅落,洒在赵上钧的脸上,他的眉目一片猩红,却咧开嘴,露出了雪白的牙:“而你,现在已经没用了。”他的刀指向李颜,刀尖犹在滴血,“所以,去死吧。”

    ……

    元延八年,范阳节度使李颜反,旧天子出长安,崩于长陵坡,淮王赵上钧即位。

    新帝率玄甲军与李颜决战于荥川。

    先是时,西宁伯世子以身诱敌,敌追至荥川,已疲,玄甲军自高地而下,占尽先机。

    而敌凶悍且狡诈,酣战至半,两侧骑兵包抄,兵力众于玄甲军,意图拢而歼之。

    然帝骁悍,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玄甲军伏兵尽出,声势浩大,以雁行阵迎敌,碾轧敌军。

    战火如荼,从午时至酉时,天色昏暗,雨水尽赤。帝斩李颜于马下,斫其头颅,悬于枪尖。敌已不支,见状了无战意,余者五六万,向西溃败而逃。

    玄甲军紧追不放,半月后,至沂水,逢北庭大都护张嵩率兵接应,两下包抄,尽灭范阳残部。

    由此,范阳军四十万灰飞烟灭,唯洛州刺史王永敬见势不妙,逃之夭夭,不知其踪。

    是战,玄甲军亦损伤惨重,然中原平定,天下大安,帝神武之名益彰,此后数十年无兵祸,盛世自此而始。

    ——————————

    这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转眼就到了立秋,所谓秋高气爽,风和日丽,长安的天空一碧如洗,望过去,和战乱之前并无差别。

    皇城巍峨,依旧气象万千,朱檐翘角,碧瓦流光,九重宫阙层层复叠叠,鸱吻立于殿脊,昂首怒目,飞鸟不敢落于其顶。

    风景旧曾谙,然则,物是人非了。傅棠梨把目光从远处的天空收了回来,心头多少有些感慨。

    高宫正在前方引路,见傅棠梨有些走神,体贴地带了一句:“太子妃仔细台阶,紫宸殿到了。”

    这话音刚落,却见宋太监领着赵元嘉和林婉卿从另一侧走来,这两人如今看过去皆是面色憔悴、一脸惶惶之态。

    傅棠梨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元嘉一眼就瞧见了傅棠梨,面上浮出惊喜之色,疾步过来:“二娘、二娘,孤刚从武城县回来,可算又见到你了,也不知这段日子你过得如何,孤心中始终十分牵挂。”

    他这么说着,伸出手去,就要去牵傅棠梨。

    林婉卿的脸色又枯败了几分,毫无情绪地瞥了赵元嘉一眼,默默地把头扭开了,眼角落下一滴泪。

    高宫正急急上前,挡在赵元嘉的面前,肃容道:“圣上已传唤多时,太子还不快进去。”

    傅棠梨避开赵元嘉的目光,无声地退到他的身后去。

    高宫正一提及赵上钧,赵元嘉的心就抖了一下,他不再敢出声,讪讪地,随着宋太监一道进入紫宸殿。

    大殿两侧摆着巨大的紫金兽炉,麒麟仰首吐息,白色的薄烟如同山间散开的的云岚,迦南沉香的味道弥漫在金柱玉壁之间,清洌而悠长,当日林贵妃的头颅掉落在这里,血溅了满地,而今已经完全寻不到半点痕迹。

    赵上钧高居明殿之上,眉目冷肃,他佩帝王通天冠,穿日月星辰十二章纹衮服,广袖垂于地,愈发显得身量伟岸、气度威严,令人不可逼视。

    元延帝是个仁和温良的君王,又是赵元嘉的父亲,赵元嘉平日觉得父皇大抵偶尔有些严厉而已,但此际,天子龙座上换了一个人,赵元嘉这才惊觉,原来这才是帝王之威,如山岳压顶,重逾千钧,他心中悲痛且惶恐,根本不敢抬眼多看一下,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匍匐叩首:“臣……”

    “不须跪。”赵上钧语气如常,威严而淡漠,吩咐了这么一句。

    傅棠梨和林

    婉卿站在赵元嘉的身后,膝盖已经屈了一半,听见这话,傅棠梨若无其事地挺直了身体,垂着手,站到一边。林婉卿这膝盖却直不起来,半弯不弯的,抖得厉害。

    而赵元嘉,他知道今天过来是听候发落的,此刻根本没有勇气起身,反而将脸伏在地上:“臣不敢。”

    赵上钧没有在意,他淡淡地朝下面一颔首:“宣。”

    皇帝身后的中书舍人上前,打开手中诏书,立于殿上,大声宣读。

    “圣人立道,天地合德,日月其明。兹太子妃傅氏,敬慎持躬,孝德承训,堪为宗室表率。逢先帝山陵崩,万民同悲,傅氏缅怀追福,愿以报恩,求度玄门。雅志敦敦不忍拂,准其所请,度为女冠,赐号怀真,丕显道化。钦此。”

    简而言之,圣旨命太子妃出家修道,为先元延帝祈福。则,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太子妃傅氏,而只有女冠怀真了。

    这道旨意宛如晴天一个霹雳当头打了下来,令赵元嘉呆滞当场,他瞪大了眼睛,仓皇顾盼左右,好似一时之间不能相信,竟做不出任何反应。

    中书舍人镇定自若,又捧出一册诏书,继续宣读。

    “皇太子赵元嘉,天资庸愚,禀质孱弱,罔知圣道,难承重器,今上承宗庙先祖,下应民生社稷,废其太子位,封幽王。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相比前一份,这份诏书就简短了许多,其实赵上钧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一朝天子尚且更换一朝臣,况太子乎。

    赵元嘉虽然早已料到会有今日,但闻此诏书,还是浑身都颤抖了起来,跪在地上,牙齿“格格”作响,不知是怕的、还是恨的。

    龙椅之上的天子岿然不动,连表情都没有动弹分毫。

    中书舍人一口气捧起第三份诏书,这回念得连语气都有些潦草:“林氏有女,常侍幽王左右,夙兴夜寐,克勤于室,可册为幽王妃,尔其谨守妇道,允宜内职。特谕。”

    心心念念、汲汲营营了这么久,如今终于成为赵元嘉的正妻,但林婉卿已经生不出半点喜悦之情,她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木然地跪下谢恩。

    这三份诏书,一份接着一份,像是锋利的箭矢,接连射中赵元嘉的胸口,令他炸裂一般地疼痛,他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屈了起来,抠住了地面,太过于用力,手背青筋毕露,指头磨破了皮,在地上抠出血痕。

    他僵硬地抬起头来,望着赵上钧,喃喃地道:“我懂、我懂了……”

    哪怕他再傻,事到如今,也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先前林婉卿所说,竟然都是真的!他的太子妃和赵上钧早有私情,在他眼皮底下种种暗通款曲,他偏偏却不信,可笑,实在可笑极了。

    什么修道祈福,什么册封幽王妃,骗人、都是骗人的!这是抢走一个,然后又塞回去一个,来掩人耳目吗?

    “皇叔、皇叔……”此时此刻,赵元嘉依旧如同旧时一般,这样唤着赵上钧,他面容扭曲,双目赤红,落下泪来,仿佛滴血,“小时候,你抢走我的父皇,我不怪你,后来,你又抢走我的皇位,我自己没用,无话可说,但是,我的二娘,她是我的,是父皇和母后为我聘娶的妻室,你为什么也要抢走?”

    他说到后面,倏然站了起来,踏前一步,朝上面伸出手去,声嘶力竭地叫喊了出来:“为什么?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

    金吾卫立即上前,“锵”的一声,一左一右,将长戟架到赵元嘉的脖子上,厉声道:“幽王退,圣驾之前,不得无礼。”

    赵上钧生性冷漠,在人前鲜少有喜怒形于色之时,但赵元嘉的这番话,无疑是触动了他的逆鳞,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揉了揉额头,声音沉沉的:“元嘉,不要试图挑衅朕。”

    他的话很简短,甚至不愿意再多说一句,但那种被压制着、强烈的怒意是那么明显,如同呼啸而来的滔天巨浪,几乎要把赵元嘉碾压成齑粉。

    殿上诸人莫不颤栗,皆俯首不敢视天子。

    赵元嘉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那么愤怒,却没有勇气去面对赵上钧的怒火,他呆愣了一下,摇摇晃晃地转过身,缓缓地朝傅棠梨走去,脚步踉跄,声音嘶哑:“二娘、二娘,你怎么对得起我?母后走的时候把我交付给你,叫你不要辜负我,你答应下的,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我?”

    傅棠梨也没有料想到赵上钧颁下这样的诏书,原来先前他所说的“我会把一切都处置妥当”指的就是这些,她有些茫然、也有些不安,当是时,见赵元嘉这般癫狂的模样,一时不好回应,只能沉默而已。

    “傅二娘!”赵元嘉倏然一声怒吼,张开双臂,就要朝傅棠梨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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