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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太子妃使劲扇了太子一耳……

    “放肆……”

    赵元嘉的话还没说完,那人脱下了斗笠,露出一张芙蓉面,眉目若春山与秋水,沾了雨,便似这夜来淋漓的水墨色。

    赵元嘉惊诧,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噔噔噔”几步迎上前去:“二娘,你怎么来了?长安出了什么事?”

    傅棠梨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上前两步,拿出了元延帝的手谕,语气比平日还温和几分:“皇后娘娘醒过来了,要见太子,请太子速速随我回去。”

    她越是和颜悦色,赵元嘉越是心惊,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脱口而出:“莫非、莫非母后……”

    “太子不要胡思乱想。”傅棠梨打断了赵元嘉的话,“皇后娘娘既然已经醒了,便是病情有所好转,她许久不见太子,甚是想念,圣上这才命我来唤太子回去,以宽慰娘娘病中的忧思,总之,太子快快收拾一下,即刻随我启程便是,其他的,都等见了娘娘再说。”

    赵元嘉不傻,傅棠梨待他如何,他心里有数,若非出了大事,她怎会冒着倾盆大雨、连夜赶来,他一念及此,有些站立不稳,颤声道:“好、好,孤这就回去,来人,备马……不对,备、备马车……也不对……”

    傅棠梨叹了一口气,对左右道:“先扶太子下去更衣,把马喂饱,套马车,备雨布与火把,行囊等物一应从简,太子贴身服侍的人跟上,侍卫跟上,半个时辰后启程,其他闲杂人等,落后一步,明日叫本地官署派人过来,另行护送回京。”

    太子六神无主,太子妃就是主心骨,随着太子妃的吩咐,官邸中点亮了无数灯盏,仆从们都起了身,纷纷行动了起来。

    洪所丞暗喜,何县令却大急,他硬着头皮,跑过去拦在了傅棠梨的前面:“不、不、太子走不得啊!”

    东宫卫率刷地抽出刀来,抵住了何县令,怒喝道:“大胆,敢对太子妃无礼,不要命了吗?”

    傅棠梨飞快地打量了一下何县令,抬手止住了卫率,冷静地道:“汝何人?为何事?马上说。”

    何县令也是个利索的,简单的三言两语,择要把事情又说了一遍,末了,“噗通”一声跪下,对着傅棠梨连连磕头,“哐哐哐”作响:“下官愿领死罪,为咸阳黎庶请命,求太子妃体恤,令太子缓行片刻。”

    赵元嘉神色轻慢:“些须小事,夸大其词,此小吏呱噪不休,惹人厌烦,命人将他逐出便是。”

    何县令听了这话,面色灰败,把头磕得越发急切。

    工部以林商为首,上行下效,种种瞒天过海,傅棠梨早有耳闻,此时见咸阳县令如此,知道其中必有缘故,她踌躇了一下,看了看何县令,再看了看赵元嘉。

    赵元嘉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肉跳,警惕地道:“二娘,你是识大体的人,既然赶着过来找孤,当知母后的事情不可耽搁,孤不是不想体恤民情,实在是事有轻重缓急,腾不出工夫。”

    傅棠梨不理赵元嘉,转头问何县令:“要修筑的堤坝在何处?”

    何县令来了精神:“在城南二里地,渭水中段。”

    傅棠梨点了点头,冷静地道:“我们稍后启程,从城南出,请太子到堤坝上略站片刻,何大人,你趁着那会儿工夫,抓紧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办的事办了,后头能如何,全靠你自己了,懂吗?”

    何县令大喜,一骨碌爬了起来,点头如捣蒜:“下官懂、懂!”

    赵元嘉怒视傅棠梨:“喂、傅二娘,你不要随意替孤乱做主张。”

    傅棠梨不耐地瞥了赵元嘉一眼,敷衍地安抚他:“休得啰嗦,听我的,两头都不误,为你挣一个贤明仁爱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赵元嘉和傅棠梨数次争执,数次均处下风,如今在她面前颇有几分气短,当下嘀咕了两句,又哼了一声,勉强表示默认了。

    外头的动静太大,把林婉卿也惊动了,她闻得太子即将返回长安,怎肯落下,便闹着要一道跟上。

    赵元嘉心疼她,温言道:“外头雨大,我们要赶夜路,你和二娘不同,本来就柔弱,如今又拖着重身子,何必随孤奔波,你对母后的孝心我知道了,孤看你还是明日再走为宜。”

    林婉卿又开始抹眼泪:“殿下这一走,把侍卫都带走了,独留我在这里,听说最近咸阳有流民作乱,若是闹将起来,没人护我周全,伤了我事小,伤到殿下的子嗣那就罪过大了,总之我不依,殿下去哪里,我也去哪里,您别丢下我。”

    她黏黏糊糊地缠了许久,赵元嘉在她面前耳根子素来很软,不好拒绝,他偷偷地觑探了一眼他的太子妃。

    傅棠梨坐在哪里,袖着手,神情冷淡,对林婉卿视若无物。

    赵元嘉当即拍板,带上林婉卿一起走,于是乎,加上服侍的仆妇和太医,马车多了几辆。

    ……

    半个时辰后,太子并太子妃及东宫诸人出了咸阳南城门。

    雨下着,一点都没有停歇的迹象,松节油的火把点燃在黑夜中,被雨水打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一行人簇拥着赵元嘉到了渭河南岸。

    河面宽广,连日的暴雨让水位急剧上升,湍急的水流不断冲击着河岸,发出巨大的“哗啦哗啦”的声响。

    民夫们正在摸黑干活,眼看着河水渐渐涨上来,若不一鼓作气把堤坝堵上,待到天亮,河水又要把先前的土方冲开了,连县衙的衙役并县丞等人都被何县令打发过来干活了,可见事态之紧急。

    上百人打着火把,将这一处河岸照得通亮,十几个人替太子撑着伞,先头的仆从们抱着一卷卷草席,从太子下车处一路铺到堤坝上,以供太子踏足,大群士兵拱卫着太子,走上了堤坝。

    何县令站在太子身后,高举双手,大声地向民夫和监工的小吏们呼喊着什么,少顷,只听得民众们轰然应诺,声音穿透了雨幕,透出一股激昂之气。

    东宫的女眷并从属在河岸稍远处等候。

    只因车队中多了一个孕妇,不能走得太急,傅棠梨也无需再骑马赶路。她巳时从长安出发,至夜方到咸阳,人和马都已经疲惫不堪,桃花马留在了咸阳官邸中,而她坐在马车里,顺便歇着,此时听见外面的叫喊声,便挑开车帘子,望了出去。

    雨打在脸上,格外冰冷,河岸上喧闹杂乱,而远处依旧是一片漆黑,风呼呼地吹着,岸边的树林和灌木丛摇摆不定,好似有什么野兽躲在夜里,喘着粗

    气,不怀好意地注视着这边。

    她觉得心里有些不太踏实,刚想开口命人去唤赵元嘉回来,却听见林婉卿的声音传了过来。

    “太子妃既然把太子哄上堤岸,怎么不跟过去瞧瞧?敢情你只是动动嘴皮子,就能给自己挣个好名声。”林婉卿乘坐的是太子的车驾,就停在傅棠梨的马车旁边,此刻林婉卿也挑起帘子,露出半张脸,看着傅棠梨,目光充满嘲讽。

    傅棠梨根本不想和林婉卿说话,对左右吩咐道:“把这个晦气玩意给我撵开些,别叫我瞧见她。”

    虽然林承徽很受太子宠爱,虽然太子和太子妃并不亲近,还屡屡争执,……种种虽然,但东宫的众人们还是从心底觉得,太子妃才是东宫正经的女主人。

    立即有宫人过来,默默地把林婉卿坐的车驾拉到远处去了。

    林婉卿挑衅不成,反讨了个无趣,悻悻然把帘子摔下了。

    过片刻,赵元嘉装够了场面,下了堤坝,朝这边走回来,犹自抱怨道:“看,无甚大碍,那县令庸人自扰……”

    忽然听得太子身边的东宫卫率齐乘风大声喝道:“什么人在那边?太子在此,尔等速速退避!”

    原来不知道何时,河岸边冒出了一大群人,趁着夜色渐渐朝着这边逼近,火把的光在雨中摇曳不定,隐约看见这群人衣裳褴褛,在这大冷的天气里袒露着胳膊和胸膛,在狼狈中透出凶狠的意味。

    他们听见了齐乘风的呵斥,其中有几个人粗着嗓子回应道:“我等皆是郑州人士,就是来找太子的,请太子为我们做主。”

    他们这么说着,脚步不停,反而加快朝这边过来。

    赵元嘉一听“郑州”二字,眉头皱了起来:“莫非是郑州的流民?何县令怎么管辖咸阳的,竟容流民聚集在此,轰他们走。”

    傅棠梨转头瞥了一眼,本能地觉察出不对来,她的脸色变了,厉声吩咐左右:“快,离开这里!”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群流民的首领发出一声唿哨,河岸的灌木丛中、岩石后面、树木旁边,倏然涌出了大批黑黢黢的人影,飞速地朝这边奔了过来,他们的手里持着利刃,在夜色里发出冰冷的寒光,掠起森然杀气。

    齐乘风抢前几步,护在赵元嘉身前,大吼道:“小心,保护太子殿下。”

    侍卫们听命,纷纷拔出刀,将赵元嘉围在中间。

    民多畏死,堤坝上的民夫见此情形,也顾不得何县令了,马上丢了手中的活计,四散逃窜而去,一片乱哄哄的。

    齐乘风面上强作镇定,心里却叫苦不迭,太子此来咸阳,不过是办一桩小差事,自然不曾带得重兵,这时候守护在太子身边的,连同太子妃带来的侍卫,也不过三五百人,而那些所谓流民,乍一看,黑压压的一片,还在不停地冒出来,也不知有多少人。

    这哪里像流民?身手矫健,气势凶悍,倒像是行动有素的军队一般。

    太平盛世,京都附近,生出如此变故,朝廷及当地官员居然毫无察觉,岂不令人惊骇,此刻,齐乘风手脚发凉,生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慌乱。

    持械的流民扑到近前,一个个如同恶狼一般砍杀过来,很快和东宫侍卫战做一团,刀剑交鸣的声音、厮杀时呼喝的声音,一起混杂在雨中。

    就在这紧要关头,那边的林婉卿大声惊叫了起来:“太子,太子,快来救我。”

    却是有几个流民朝着女眷们乘坐的马车杀了过去,而那边的侍卫只有寥寥几个,急得林婉卿魂飞魄散,拼命呼救。

    赵元嘉望了过去,明显犹豫了一下。

    齐乘风把一柄长剑挥舞得呼呼作响,左右招架,他率领众侍卫抵抗,以寡敌众,十分吃力,除了眼前的太子之外,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人。

    刀光剑影划破在夜色和雨幕,血水溅了起来。

    林婉卿惊恐地大哭,拼命地朝赵元嘉的方向伸出手:“太子,救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您不疼我了吗?太子!”

    众流民听到这番话,反而兴奋起来,越来越多人朝林婉卿那边冲过去。

    “太子!救我!”林婉卿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

    赵元嘉终于无法忍受,他咬紧牙关,匆匆朝傅棠梨这边看了一下。

    夜色很浓,火光在雨中剧烈地跳动,看过去,一切都显得那么凌乱。

    赵元嘉和傅棠梨的目光碰触到一起,而后,他飞快地把眼睛转走了,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林婉卿方才被傅棠梨赶开了,此刻两辆马车的距离很远,对于赵元嘉来说,他只能顾一头。

    傅棠梨看懂了赵元嘉的眼神,她倏然睁大了眼睛,心脏缩紧,浑身发寒。

    赵元嘉调转方向,朝着林婉卿飞奔而去,大声喊道:“孤在这里,卿卿莫怕。”

    众东宫侍卫紧紧跟随太子而去,抵挡着流民们不要命的进攻,不停地有人倒下,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傅棠梨身边只留下十几个近侍,相顾失色,瑟瑟发抖,而那群如同匪徒的流民已经冲杀过来。

    傅棠梨咬紧牙关,从发髻上拔下了一支金簪,悄悄地握在手里。手心都是汗,湿漉漉的。

    近侍们哪里是那些匪徒的对手,寡不敌众,不过几息工夫,就被砍倒在地,连车夫也被一个赤膊大汉一脚踹了下去。

    那大汉嘿嘿一笑,一把扯开了车帘子。

    他看见了傅棠梨,“嘿”了一声,露出了贪婪的神色,伸手朝傅棠梨抓去,大笑道:“真是捡到宝了,兀那娘子,来,随我来,我保你快活。”

    身后那些同伙们挥舞着兵器,发出了鼓噪的、不怀好意的声音。

    傅棠梨不避不让,任由那大汉抓住了她的衣袖,她甚至顺势靠近过来,微微地笑了一下。

    她容貌昳丽,风姿明艳,在夜色里,那一笑盛似春光。

    那大汉情不自禁呆了一下。

    傅棠梨倏然扬起手,神情转为刚烈,握着簪子,又快又准,狠狠刺入那大汉的一只眼睛,一转、一拔,一颗破裂的眼珠子被甩了出来,带起一长串血珠。

    大汉猝不及防,疼得钻心,他发出扭曲的嗥叫声,捂住了脸,踉跄后退,从车上摔下。

    傅棠梨敏捷地从车厢跳到鞍座,一手抓住车辕,一手抓着簪子朝马屁股扎了一下。

    拉车的那匹大马猛然仰起了蹄子,“咴咴”大叫。

    流民们怒喝着,持刀要冲过来,那匹马吃疼,陷入癫狂,一蹄子把前面的人统统踢翻,狂奔了出去。

    但是,还未跑出几丈,一群人从旁边窜了出来,他们的装束整齐,手里统一持着长刀,与那些流民不太相同,动作果断,透着狠毒的戾气,面对惊马,镇定自若,其中两人俯身一滚,持刀斩向马腿。

    “咯擦”一下,前面两条马腿被齐齐斩断,马儿发出痛苦的鸣叫,一头栽倒下去。

    马车倾覆,傅棠梨跳车不及,从车上摔了下来,跌落泥泞,翻滚了几下才停住,肩膀一阵剧痛。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仿佛要把人生生砸在地上,招架不住。

    一个匪徒扑了过来,举起长刀,朝傅棠梨当头劈下。

    她仰面倒地,挣扎着来不及起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锋迎面而来,瞳孔收缩,心跳骤停,无从躲避。

    一道闪电从天际掠过,照亮了渭河南岸,如同金蛇狂舞,露出獠牙,把整片夜幕撕成两半。

    玄黑色的长//枪呼啸而来,横向贯穿了那个匪徒的头颅,去势不歇,继续飞了出去,那股力道过于强悍,把他的头颅整个绞碎了,他的五官还保持着狰狞的形态,四散破裂,热乎乎的脑浆洒下来,溅到傅棠梨的脸上。

    傅棠梨惊恐地尖叫起来。

    惊雷响起,轰轰隆隆,从远处滚滚而来,黑色的战马随着那道闪电一起飞跃而来,马背上的骑士英武宛如山岳,挟带着雷霆霹雳的气势,策马狂奔。

    黑压压的重甲骑兵跟随在他的身后,战马的铁蹄震动了河岸,岸边的沙石簌簌滚落。

    那群匪徒未能分辨来的是哪方人马,犹想做困兽之斗,他们集结成阵,迎上骑兵的扑击。

    赵上钧一马当先,他长//枪已经脱手,一把抽出了腰间的横刀,俯身挥臂,横扫而出,森冷的刀锋划破空气,风声历历,因为过于快速而留下银色的残影,不论是兵器还是人的身体,如同裁开单薄的纸张,发出一种干脆利落的断裂声。

    血液飞洒而起,天落下了红雨。

    他踏平一切障碍,飞奔到傅棠梨的身边,跃下马背,扑过去,抱住了她。

    闪电一道接一道,不断地划过,天上与人间的浮光掠影混杂在一起,周遭颠倒混乱。

    身后大队骑兵策马过来,和匪徒们交战在一起,不,其实只是单方面的屠戮而已,那是淮王亲卫虎骧营,玄甲军中最精锐的战

    士,对这群匪徒的砍杀,如同收割稻子一般,刀刃过去,成片成片地倒下。

    战马高大,骑兵们拱卫在淮王周围,他们战斗的身影拦住了旁人的视线。

    血光四溅,肢体横飞,怒吼声和惨叫声混合在一起。

    赵上钧紧紧地搂住傅棠梨,那么用力,勒得她胸口都疼了起来。

    “玄衍……玄衍……”她的脸上都是水,仰起头,喃喃地念他的名字,她在忽明忽暗的闪电中望向他,连目光都变得支离破碎。

    他低下头,急促地寻找她的嘴唇,粗鲁地吻她,乌木的香气是苦的,和着铁锈味的雨水,把她浇得湿透了。

    他的舌头缠绕过来,他强悍如铁石,但他的嘴唇和舌头都是柔软的。

    傅棠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狠心,她用力地咬住了他的舌尖,把他咬出血来。

    赵上钧闷哼了一声。

    傅棠梨使劲推开了他。

    他盯着她,深沉的夜幕下,他的眼眸染着方才的血色,像是饥饿的野兽,想要把她吃下去。

    傅棠梨摇了摇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不……”

    近乎叹息,淹没在滚滚雷声中。

    赵上钧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温存的、安抚性的笑,他松开傅棠梨,竖起手指,抚过自己的嘴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嘘。”

    只能偷偷的。

    ……

    这场战斗是没有悬念的,虎骧营的骑兵将那群流民基本斩杀殆尽,连四下逃窜到远处的那些漏网之鱼,也被他们骑马追上,砍下了头颅,渭河南岸都被染红了,雨水冲刷到河里,带着血腥的味道。

    赵元嘉惊魂未定,带着人过来,跌跌撞撞的,还是齐乘风扶了他一把。

    东宫侍卫死伤过半,连齐乘风的身上都是血糊糊的,赵元嘉倒是毫发未损,他看到赵上钧,几乎感动得要落泪,几步抢着过来:“皇叔、皇叔、多亏皇叔来了,不然今日吾命休矣!”

    林婉卿挨在后头,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全靠一边的宫人搀扶着她,她对淮王心怀畏惧,躲在赵元嘉的背后,不敢冒头。

    赵上钧穿着一袭道袍,并无一丝慈悲意味,雨水落在他的身上,反而流露出一种淋漓尽致的煞气,他掏出帕子,仔细地拭擦他的横刀,对赵元嘉的话并无反应。

    两个玄甲军士兵将淮王的长//枪拾了回来,跪在淮王面前,双手抬枪,高举过头。

    赵上钧丢了帕子,“锵”的一声,收刀回鞘,冷冷地扫了一眼赵元嘉,语气冷漠:“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不知书否?”

    赵元嘉讪讪地道:“二娘自长安来,报母后病危,孤心急如焚,才失了分寸。”

    傅棠梨已经起身,沉默地站在一旁,此刻,她披散着头发,袖子撕破了半幅,裙裾上淌着污黑的泥水,一身狼狈,但她的腰肢依旧挺得笔直,垂手而立,姿态端庄,面容沉静,闻言微微低了头。

    赵上钧的目光转了过去,声音低沉而冷肃:“太子妃擅做主张,挑唆太子深夜出行,今夜,若我救护不及,你可知是何等后果?”

    他本就威严,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带着了极大的怒意,到后面,简直声色俱厉,连玄甲军骑兵都颤栗不敢动弹。

    赵元嘉打了个哆嗦,嘴巴张了张,又闭紧了,一声不吭。

    傅棠梨低声道:“圣上有命,请太子归,不敢有违。”

    赵上钧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厉声道:“请太子归,今日归、明日归,有何分别?不分轻重,不知缓急,由你一念错,险些命丧于此,还不知罪!”

    他直直地看着她,眼眸漆黑如同夜色,在这场淋漓的大雨中,那种目光只有她看得懂。

    傅棠梨苦笑了一下,俯首道:“是,儿莽撞,知罪了,皇叔息怒。”

    赵元嘉实在不忍,讪讪地道:“不全怪二娘,只因她对孤一片赤诚,关心则乱罢了。”

    傅棠梨缓缓地走到赵元嘉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元嘉心虚不已,陪着笑脸,真诚地道:“二娘、二娘,幸好你没事,若不然……”

    话未说完,傅棠梨突然抬起手,使劲扇了他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极为清脆。

    她的力气还是很大的,赵元嘉被扇得眼冒金星,他完全无法相信,睁大了眼睛,呆滞住了。

    左右赶紧退后一步,齐刷刷地垂首闭目,当做不曾看到。

    “殿下!”只有林婉卿啜泣着,扑了过来,“您疼不疼?”

    赵元嘉这才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他怒不可遏,一把推开林婉卿,几乎跳脚:“傅二娘!你好大的胆子!”

    “我不分轻重,不知缓急,险些命丧于此,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谁?”傅棠梨的踏前一步,逼视赵元嘉,“太子殿下,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她站在大雨中,浑身湿透了,雨水从脸上不停地流下来。

    赵元嘉的怒气瞬间瘪了下去,他想起方才的情形,脸上那种火辣辣的感觉更明显了,他摸着脸颊,含含糊糊地道:“罢了,孤不和你计较……”

    “啪”,傅棠梨毫不客气,换了一边手,又扇了赵元嘉一记耳光,丝毫不比刚才的轻。

    赵元嘉被扇得摇晃了一下,林婉卿赶紧又扶了他。

    他晕头转向,气得脸色发黑,指着傅棠梨,手都发抖:“傅二娘!你别得寸进尺!你屡屡对孤放肆,别以为孤会由着你张狂,孤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要如何?”傅棠梨毫不示弱,直视赵元嘉,她从来不是娇柔的女子,她的目光明亮,透着不可转圜的倔强,“你要将我处死吗?我方才算是死过一回了,我不怕!这两个巴掌,是你欠我的,当下就得还!”

    她这么说完,掉头走开,自顾自地坐上了一辆尚是完好的马车,用平静的语气对车夫道:“走,回长安,我等着太子殿下来发落我。”

    她的声音传过来,听得清清楚楚,赵元嘉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对傅棠梨既有愧疚、又有愤怒,两种情绪不断交替袭来,令他无所适从,只能顿足恨道:“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车夫看了看太子的脸色,缩着脑袋,拉动马匹的缰绳,驱车前行,几个近侍急急跟上。

    赵上钧冷眼旁观,直到此时,才发出了“呵”的一声轻笑,这种声音似鄙夷、又似愉悦,眼下没人能分辨淮王殿下的意味。

    他从属下手中接过长||枪,随手一挥,带起一道幽深的寒光,提枪上了马。

    赵元嘉恨恨的,板着脸命众人收拾一番,也坐上了马车,准备离开此处。

    那边的何县令哭丧着脸,和手下的衙役们扯着嗓子呼喊民夫回来,这时候,也无人顾及堤坝了。

    天好似破了一般,雷电交加,一阵紧似一阵,河水冲刷着堤岸,“哗哗”的水声充斥在天地间,吵得人心浮躁。

    傅棠梨的马车在雨中晃晃悠悠地行了一小段,前方堆积着流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叠在那里,阻住了道路,马夫拨转马头,试图从旁边绕过去,但是,夜太黑,他没有察觉到,马车已经太过靠近河岸。

    拉车的马有些胆怯,逡巡不前,车夫急了,扬起马鞭,用力抽了一下:“驾!”

    马儿撒开蹄子,加快跑了几步。

    猛然,“轰隆”一声响,河水冲破了豁口,扑上堤坝,腾起一人多高的浪头,涌了过来。

    太子妃的马车恰恰经过,被那巨浪一冲,车和马都被打倒在地,车夫跌了下来。

    傅棠梨在车里被撞得整个人都翻滚起来,她慌乱地抓住了车窗的框子。

    堤坝不断崩落,大块大块的石头和着泥沙翻滚着、塌陷着,马车随着土石一起朝河道滑落,马儿惊恐地刨动动四蹄,发出凄惨的“咴咴”鸣叫。

    跟在后面的近侍尖声大叫:“太子妃!太子妃!”

    赵上钧霍然回首。

    闪电划过,河中的一切纤毫毕现,大浪滔滔,泥沙滚滚,马车落入河中。

    “梨花!”赵上钧发出嘶哑的吼叫,而此时惊雷响起,淹没了他的声音。

    他发了疯一般,朝河岸打马飞奔而去,在还未到达的时候,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扑入河

    中。

    就如同曾经那样,试图抓住她、试图抱紧她。

    但这次没有来得及。

    马车被巨浪裹挟着,迅速冲向河中央。远处漩涡翻动,河水澎湃,如同虚空中的巨兽张开大口,吞噬一切。

    傅棠梨随着马车在水中颠倒滚动,什么也看不见,无尽的黑暗中,河水汹涌而来,像造物者的巨手掌控她,把她抛上半空,又重重地砸下,令她惊恐、眩晕、以至于窒息,她几乎失去了意识,只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本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双手死死地抓着车窗,手指都快要断掉。

    好像有人在呼喊她,声嘶力竭。雷声太大,震耳欲聋,唯有此时,他能这样呼喊她,不忌讳叫人听见。

    一个巨浪打来,车厢终于四散裂开,傅棠梨再也抓不住车窗,被浪潮甩了出去,车辕从上面砸下来,撞上她的头部。

    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傅棠梨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而这时候,她模模糊糊地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身影,在滔滔河流中、在混沌黑暗中,朝她扑过来,拼命向她伸出了手。

    仿佛只是一个错觉,水中的一切都是颠倒错乱的,那个距离,可望不可即。

    ——————————

    傅棠梨觉得自己做了梦,一个很长、很怪异的梦。

    她看见远处山林覆盖着白雪,有仙人立于山巅,长衣广袖,风华清绝,遥遥地望着她,冰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乌木苦涩的香气。

    她不敢向前,云端不可及,大抵是不该去的地方,她畏惧着,转身离开,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心很乱,步子很急,渐渐步入黑暗,倏然,汹涌的河水冲了过来,一下子把她卷入河底。

    她惊慌失措,努力挣扎着,还是被河水压下去,压到河底,河水灌入口鼻,无法呼吸,胸口好闷,快要裂开了。

    在灭顶的绝望中,仙人降下山巅,朝她摊开双臂,他的身形那么高大,他的手臂那么有力,唯有他的面容,模糊不可捉摸,似是故旧、又似是陌路,分辨不清。

    溺水的人看见浮木,心之所向,她拼命伸出了双手,想要叫他的名字,就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叫什么?该叫他什么呢?

    她心里想着,一直想不出来,很着急,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倏然大叫了一声:“啊!”

    ……

    傅棠梨满头大汗,怵然睁开眼睛。

    烛光朦胧,如同流水,在床幔和帘帐间逶迤缠绕,窗外或许有雨,雨落在阶下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轻而静谧。

    一个男人坐在床头,他的身形过于高硕,阴影笼罩下来,让烛光显得更加昏暗,恍惚间,有些看不真切,如同……梦中一样。

    “梨花……梨花、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几乎是沙哑的,喘息着,似乎这短短的几个字已经费劲了他所有的力气。

    傅棠梨的脑子里面好像蒙着一团白雾,透过白雾看过去,眼前的情景一片迷离,宛如虚空生成,叫人不可捉摸,她眨了眨眼睛,一点一点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些什么,试探这一切是否还是梦境。

    头部一阵剧痛,像是无数钢针刺了进来,把她的脑海搅得七零八落,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他飞快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地、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带着雨的、潮湿的烛影中,他目光温存,仿佛叹息一般,再一次唤了她:“梨花……”

    他唤得那么小心,像是怕惊扰到她,而雨声杂乱无章,傅棠梨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迟疑着,手指蜷曲了一下,又张开,指尖抚摩过他脸,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刚毅,五官轮廓英挺而俊逸,无一处生得不好,容貌近乎完美,他望向她的那双眼睛,就如同被雨水所浸透的夜色,深沉如墨,却是柔和的。

    原来已经不是梦了。

    她困惑了:“梨花……是谁?嗯,我是谁?你又是谁?”

    男人遽然睁大了眼睛,他平日大抵是个冷静的人,此时没有一丝颤动,只是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张弓,骤然拉满,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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