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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太子大婚,淮王赶到

    黛螺立即撇下杨氏,吩咐小婢子们忙碌起来,为傅棠梨换上素锦广袖大衫,覆金绣宝相花长披帛,腰间饰以白玉佩环,头发盘成高髻,插了一只珍珠花树步摇,既高贵又端庄。傅棠梨天生妙丽,不需施铅粉,只在唇上点了绛红的口脂,望之便已是灼灼若桃夭。

    皇后身边的尚仪女官已经走了进来,这位尚仪早先来过傅府,曾经教导傅棠梨宫廷仪礼,算是半个熟人,此时看见傅棠梨,含笑点了点头:“傅娘子的气度越发好了。”

    傅棠梨神色温恭,垂首致意,随尚仪女官同去。

    临走前,她略一顿足,回眸瞥了杨氏一眼,轻描淡写地道:“母亲知道我要往何等去处,欺瞒我的代价您将来付不起,我看,您还是趁早把该补的都补齐了才好。”

    杨氏怔了一下,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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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宫珠帘低垂,兽炉中焚翠云龙翔,香雾如云,座屏以鸾凤为纹,宫人持长尾羽仪扇立于阶下,莫不屏气敛息。

    沈皇后出身高贵,从晋王妃做到皇后尊位,步步走稳,凡事讲究规矩,宫殿中制式严谨,不容僭越,故而,她对傅棠梨这般贞静守礼的女郎十分赏识,眼下见傅棠梨的装扮大气得体,既美貌又端庄,心下更是满意,但是说出口的却是责备的言语。

    “二娘很不该贪玩,大老远地去什么渭州,依本宫看,你若留在长安,一心一意侍奉太子左右,也不至于叫狐媚子趁虚而入,勾引太子乱了规矩,贻笑大方。”沈皇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顺带看了旁边的赵元嘉一眼。

    傅棠梨垂手立于沈皇后前,不敢坐,低了眉目,应道:“是,诚儿之过,儿惶恐。”

    年轻的女郎说话的声音温婉宁静,如同春风拂面,叫人纵然有满肚子火,也不由自主地消了大半。

    赵元嘉正与林婉卿缠绵中,临时被沈皇后唤了过来,心中本来不耐,此时也不好发作到傅棠梨头上,只得道:“此事乃儿臣处置不周,坏了林氏的名节,若是不管不顾,只怕要叫人耻笑孤没有担待,眼下事情也了结了,母后不必再提,也不必迁怒二娘,她又不曾做错什么。”

    傅棠梨沉默了一下,轻轻地道:“若论起根源,我难辞其咎,只因我容姿不显、生性木讷、向不讨殿下所喜,愧对圣上及皇后娘娘的恩典,若太子……”

    “二娘!”沈皇后和赵元嘉难得母子默契,竟同时出声,阻住傅棠梨继续往下说。

    ”咯噔“一声,沈皇后重重地放下了茶盏,她眯起眼睛,慢慢地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和太子的婚事,是圣上钦定的,太子为人子、为人臣,他自然是听圣上的意思,怎么会有异议呢?”

    太子都不能违逆圣意,何况傅棠梨乎?

    傅棠梨沉默了一下,藏在袖子中的手指蜷了起来,死死地掐住了掌心。

    赵元嘉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烦闷,他板起脸,冷冷地道:“孤又不曾嫌弃你,你何必自贬,左右不过是个承徽的分位,很不算什么,你何至于为了这个和孤置气?”

    短短一瞬间,傅棠梨心中百转千回,方才一句试探,已属僭越,情势如此,半点由不得人,绝无转圜的余地。她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忽又淡淡一笑:“我和殿下置气什么?殿下不恼我便是极好的,区区一个承徽,我何尝放在眼里。”

    她提起林婉卿时,那种清高而傲慢的语气,让赵元嘉觉得很不对味,赵元嘉替林婉卿心疼了一下,但很奇怪,赵元嘉又觉得她仿佛本来就该如此。

    他生出了些须微妙的不悦,但又并非完全是恼怒,只是不痛不痒地道了一句:“你向来口是心非,这话,孤听着是不太信的。”

    “殿下对我成见颇深,令我不安。”傅棠梨温和地应道,然而她眉目淡雅,并无半点不安的情态。

    “二娘不须理会他。”沈皇后又恢复了和蔼的神情,好似不经意地又闲聊了几句:“你出身名门,祖父在圣上面前是得用的重臣,父亲又封了侯位,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女郎才叫人放心,太子年轻,如今不懂事,你们成亲后,你多教教他就好。”

    此处又提及傅氏长辈,无非也是威慑之意罢了,傅棠梨岂能听不出来,她的语气更加温顺:“是,娘娘的教诲,儿记下了。”

    沈皇后忽又笑了起来:“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二娘还这么拘谨作甚?今儿叫你过来,其实是因着织染署新近呈上来几匹雀金绣缎,正儿八经用了孔雀羽和翠鸟翎织成的,本宫瞧着你这样年轻的小娘子十分合适,你拿回去做罗裙穿穿也好。”

    敲打过了,自然也需得安抚一二。

    宫人捧上了两匹雀金绣缎,这种料子以赤金为经线、珍禽翠羽为纬线,糅合织就翠云,随光影而变换色彩,呈百鸟情态,似天女云霞,奢华无比。

    傅棠梨不动声色,谢了恩典。

    沈皇后抿嘴笑着,意有所指:“二娘平素打扮太过素净了,然则做了太子妃,该有排面还是要拿出来,不能叫别的什么人越过你去,这雀金绣缎,太子前儿还管本宫讨要,本宫没给他,有些人呢,就是不知道分寸,本宫不去说她,二娘,本宫信你,日后定然能把太子的内院打理好,不叫小人兴风作浪起来。”

    赵元嘉听着愈加没意思起来,很快寻了个由头,起身告退出去。

    沈皇后该说的都说了,也不留他,只吩咐傅棠梨同他一道走。

    傅棠梨喏喏,随赵元嘉一前一后,一起出了未央宫。

    两个宫人捧着皇后的赏赐,缀在后头,东宫内侍垂着手,趋步跟随,一路无话。

    昨儿刚下过雨,天还阴着,乌云压在檐角边,整座皇城都笼罩在氤氲的水气中,回廊朱颜暗沉、琼楼明瓦参差,赤金的鸱吻蹲在高处的屋脊上,森然俯视下方。宫道空旷而沉寂,人的脚步踏在其中,发出轻微的“叭嗒叭嗒”的声响。

    傅棠梨原本落后一点,赵元嘉刻意放慢了脚步,待她慢慢靠近时,瞥了她一眼。

    此时她眉眼低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虽则她平日一贯如此,云淡风轻,总不见有什么喜怒形于色,但赵元嘉与她相识的时间长久了,觉得恍惚也能品味出几分意思来,譬

    如眼下,她瞧着心绪大抵是不好。

    她或者还是在意的。

    赵元嘉方才的烦闷一扫而光,矜持地开口道:“你在母后面前装腔作调的,孤不和你计较,但是你要记住,林承徽是孤做主纳入东宫的,你日后不可去为难她,她性子柔弱,娇气了些,也没什么心眼,你们两个好好相处……”

    “若是我不肯好好相处呢?”傅棠梨突兀地打断了赵元嘉的话。

    赵元嘉猝不及防,怔了一下,傅棠梨一向娴静,他以为她应当是顺从的,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这般明目张胆反驳他,他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傅二娘,你竟敢这样和孤说话,好大的胆子!是打量孤好气性,不会责罚你吗?”

    傅棠梨停下脚步,侧首望了过来,她的眼睛很美,如同无尘的秋水,当她直直地望着一个人的时候,那种清透而明亮的目光几乎能穿透人心:“你要怎么责罚我?去和圣上说,我忤逆无状、傲慢无礼,不堪为东宫太子妃,很好,你去,你去说!把我砍头、或者流放,而你、你找你的卿卿去,你们天生一对,般配极了,你让她做你的太子妃,我们皆大欢喜。”

    “你在说什么?”赵元嘉惊且怒,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点心虚,他脸色铁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傅棠梨和林婉卿截然不同,她的美丽是大气的、明亮的,及至此时,生出了一种逼人的光彩,她踏前一步,声音冰冷而清晰:“我看见你就觉得厌烦极了,你当我愿意嫁给你吗?我告诉你,我不愿意,一点儿也不愿意!”

    赵元嘉用手指着傅棠梨,声色俱厉:“你莫不是魔怔了,竟然出此悖妄之语?傅二娘……”

    他倏然收了口。

    眼泪顺着傅棠梨的脸颊滑过,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的面色雪白,而嘴唇嫣红,眼泪滴落唇角,洇散了口脂,好似极浓的花瓣被雨水打湿,谢了颜色。

    赵元嘉瞬间手足无措起来。

    林婉卿爱哭,总在他面前做出梨花带雨状,他大多时觉得可堪把玩,偶尔厌烦而已,似傅棠梨这般平素沉静又骄傲的女郎,这会儿落下眼泪来,不知怎的,居然令他心慌起来。

    他飞快地看了看左右。

    随从的宫人见太子和傅二娘子起了争执,并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站着,垂首俯身,噤若寒蝉。

    赵元嘉用力咳了几下,语气软了下来,有些不自在地道:“你素来贤良大度,一下哪来这么大气性?孤与卿卿的事,你原本知道,孤也不算瞒你,总之……”他踌躇片刻,决定还是屈尊纡贵地哄她一下,“你终归是太子妃,若不喜她,日后远着点就是,孤不强求罢了。”

    傅棠梨惊觉自己落泪,立即将脸扭开,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生硬地道:“别和我说话,闭嘴,走开。”

    从来没有人敢对赵元嘉这般说话,这种无礼的、近乎呵斥的语气,这让他在心底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是恼怒、又似乎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心痒。

    他不动声色地再往前靠了一步,伸出手去,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孤已经给足你面子……”

    赵元嘉的手指刚刚触及罗袖,就被傅棠梨毫不留情地抽开了:“别碰我!”

    她的反应是如此激烈,袖子几乎甩到赵元嘉的脸上。

    赵元嘉面子挂不住,怒道:“傅二娘,你闹够了吗?”

    傅棠梨对他的回应则是吐出一个硬邦邦的字:“滚!”

    “你!”赵元嘉差点暴怒,他抬起了手。

    傅棠梨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一下,她倨傲地侧着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赵元嘉只能看见她面部优美的轮廓线以及精致的下颌,眼泪滑到下颌,又无声地掉了下去,一滴又一滴。

    赵元嘉又把手缩了回来,转而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了、行了,就算孤错了,孤不该和你提这个,总之来日方长,我们留待日后再说吧。”

    傅棠梨不愿再和赵元嘉多说一个字,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眼泪拼命地掉下来,怎么也止不住,她干脆不去理会,双手笼在袖中,挺直了胸脯,抬起下颌,咬紧牙关,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沉默地举步向前。

    宫道太过漫长,笔直地通向前方,遥远的尽头,铜铸的大门敞开着,好似庞大的野兽,无声地守在那里,张开了大口,等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而两侧朱红的宫墙高高地耸立着,天色阴晦,墙的影子压下来,又好似浓重的水墨晕染开,一切沉浸其中,灰蒙蒙,沉甸甸,无从逃脱。

    就在此时此刻,她想起了赵上钧,刹那间,心中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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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冬,寒风朔朔,从天山之北,越赤水之南,卷过陇西平原,星垂旷野,月光暗淡,夜幕笼罩渭州城。

    城楼上守夜的士兵们有些松懈,抱着长戈,生起取暖的篝火,懒散地倚靠在城墙垛子上,低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轻微的笑声,时值太平盛世,渭州兵强马壮,并没有什么值得忧心的。

    突然,瞭望台的哨卫探出头来,朝下面喊道:“喂、喂,好像有些不对,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将官闻讯赶来,登上高处,望了过去。

    遥远的黑暗中,生出了一些细碎的火光,好似在黑夜中迸发的刀剑的影子,影影绰绰带着煞气,先是零星几点,而后很快扩散,一大簇、一整片、就在顷刻之间,火光形成了一条长龙,朝着渭州的方向扑了过来,夜幕倏然被惊破。

    马蹄声轰轰隆隆,从地平线处涌起,如同沉闷的雷鸣。

    “有敌袭!敌袭!快,快去禀报世子!”将官高声呼喊了起来。

    士兵们立即动了起来,一排排迅速地冲上城楼,握紧长戈,拔出金刀,拉了满弓,箭上弓弦,警惕地指向前面。

    对方的速度极快,不过这一转眼的工夫,骑兵已经奔到了渭州城楼前,黑压压如同乌云摧城,铁甲在黑暗中发出闪烁的寒光,长风卷起,吹散了浮云,露出白色的、冰凉的月光,黑底的战纛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赤金的“淮”字如同张牙舞爪的龙,散发出凛冽的肃杀之气。

    城楼上的士兵惊疑不定,几个将官面面相觑:“这……莫不是淮王?”

    铁骑的正前方,一武将越众而出,他穿着黑色的甲胄,甲胄上犹有血痕,其人、其马皆高硕无俦,俨然凌驾众军之上,他立在飞扬的战纛下,望向城楼,刹那间,似乎有一种如山岳凌人的气势压了过来。

    一大汉出列,驻马于黑甲武将身后,朝着渭州守城的士兵喊话,声音响亮而严厉:“淮王殿下驾临,尔等速速打开城门!”

    随着他的话音,玄甲军骑兵以马槊敲击盾牌,整齐划一,发出巨大的铿锵之声,急促而激烈,如同临兵阵前的战鼓,城楼隐约震动,令人胆战心惊。

    ……

    韩子琛深夜被叫醒,听了下属的禀告,他皱着眉头,匆匆披衣而起,带了侍卫,准备出门一探究竟。

    但是,才走到西宁伯府正门处,倏然听得“嘭”的一声,朱漆实木大门被轰然撞破,一匹黑马如同闪电般直直地冲了进来。

    韩子琛瞳孔收缩。

    左右侍卫大声惊呼,扑过来保护世子,有人拔出了刀剑。

    黑马就在快要撞到韩子琛的时候被人生生地勒住了,它“咴咴”长鸣,扬起前蹄,几乎人立而起,巨大的阴影像凶兽般压了下来。

    赵上钧从马上跃下,身形英伟逼人,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他没有任何迂回,直接问话:“她在哪里?”

    铁甲的骑兵列阵于门外,战马喷着响鼻,火把簇簇,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噼啪”的声响。

    韩子琛犹豫了一下,霎那时心脏缩紧,有些口干,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也只有这片刻的犹豫而已,赵上钧已经无法忍耐,寒光一闪,他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西宁伯府的侍卫大惊,顾不得眼前这个是淮王殿下,持刀上前,想要抵挡。

    赵上钧挥臂横扫,挟带迅雷之势,破开风声,锋刃交错,金石声起,侍卫们刀剑尽断,被巨大的力量摔开,齐齐向后跌倒,赵上钧的身形如同烈风一般,快成了一道虚影,飞掠向前。

    横刀压到了韩子琛的脖颈上,他心中大骇,本能地后退,被刀刃压着,“咚”地撞到了身后的影壁上,后背巨痛。

    这一切皆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韩子琛回过神来,他已经被抵在刀下,动弹不得,锋利的刀刃割破皮肤,带来一种冰冷的

    针刺一般的感觉。

    如同赵上钧的眼神。

    “她在哪里?”他重复问了一遍,没有任何情绪的语气,却听得韩子琛起了一阵寒战。

    “长安。”韩子琛心念急转,如实回道,“她回长安去了。”

    今夜天色薄凉,苍白的月光落在赵上钧的脸色,他的肌肤没有一丝血色,仿佛被雪覆盖,疏离于尘世之外,但他的眼神暴戾,近在咫尺,又似嗜人的野兽:“你为何带她走?”

    横刀压下,那种强悍的力量让韩子琛几乎站立不住,他抵住背后的墙壁,咬牙撑着:“殿下应该知道,这是她自己的意思,她生性如此,若要走,谁也拦不住。”他眼见得赵上钧脸色不对,飞快地叫道,“她给殿下留了一封信。”

    赵上钧沉重地喘息着,半晌,撤了刀,沉声道:“信给我。”

    韩子琛急急叫人进去,取了一封信笺出来,他接过,恭敬地双手呈给赵上钧。

    赵上钧一把夺过信笺,“刷”地展开。

    流云散尽,月光清冷,照得一切纤毫毕现,白纸上一字也无,只有一滴干涸的墨迹,宛如泪痕。

    赵上钧久久地凝视着,把那封信越捏越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韩子琛扶着墙,站稳了身姿,他觉得赵上钧终归要知道的,不如尽早告知,省得赵上钧又要发作一回。

    “星象变换,吉日更替,太子的婚期提前了,定在今年的十一月十二日,长安那边催着表妹回去完婚,耽搁不得。”

    赵上钧猛然抬头,望了过来,他眼眸有些浅,如同琥珀一般的颜色,此时近乎血赤,似有火焰焚烧、又似阴冷深渊。

    韩子琛接连倒退几步,硬着头皮,正色道:“表妹原本就是圣上钦定的太子妃,她为殿下冒险去了一趟庭州,已是十分不妥,自然不可多做逗留,我受傅老太爷托付,护送表妹回京,如今她奉旨完婚,为大局计,情非得已,还请殿下降罪,我甘愿受罚。”

    赵上钧慢慢地点了点头,他好似突然又平静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个模糊的微笑:“韩世子恕我唐突,此事与你无涉,你并无过错,是我迁怒罢了。”

    韩子琛料不到他如此说法,怔了一下:“殿下……”

    这时候,赵上钧咳了起来,他越咳越厉害,嘶哑而暗沉,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他急促地转过身,用手捂住了嘴,鲜血从指缝中喷了出来,溅在那封信笺上,点点滴滴,红得刺目。

    ——————————

    是年冬,当长安的第一场雪落下,边关再传战报,淮王解北庭与安西之围后,率部挥戈北上,灭突厥汗国于漠北,王庭陷落,大火焚城,数日不尽。然则,此战艰难,玄甲军折损泰半,仅余二十万部众,淮王伤势加剧,传闻于归途中吐血坠马,生死未卜,又令人担忧。

    无论如何,大周数十年的心腹大患解于一旦,朝野上下额手相庆,文武百官齐贺元延帝,帝龙颜甚悦,兼之太子即将完婚,这一年的冬天,实在是个普天同庆的好时节。

    十一月十一,傅棠梨出嫁前日,有客至渭州来,为韩氏两位族老,声称受西宁伯所托,为甥女送嫁。时,鸿胪寺卿亦在傅府,商议婚仪之事,恰逢当场,二族老当寺卿及傅方绪面,将一方金匣转呈傅棠梨。

    匣中装有契书一份及账簿若干,为渭州银矿权属一半,为西宁伯赠予,当作傅棠梨的嫁妆。

    寺卿赞叹,嫁妆如此丰厚,方配太子妃身份,傅方绪口中谦逊,却红光满面。唯有傅棠梨捧着金匣,脸色大变。

    韩子琛重利薄义,已经到口的肥肉,断不会轻易吐出,能叫他把半座银矿归还,必定是有人给他偿付了相应的对价。

    还能是谁呢?

    她思及此处,突然落泪,掩面而退。

    众人只当她感激舅父罢了,连连称赞太子妃重情。

    ……

    至十一月十二日,太子大婚,然则,天公不作美,是日阴。

    昏时,太子赵元嘉拜别帝后,乘金辂,鸿胪寺卿执双雁相随,教坊司大乐、并宫人随侍、东宫卫率、礼仪诸官员从其后,一行逾千人,自午门浩浩荡荡至尚书令府邸,亲迎太子妃,是时,日与月交替,街道两侧火把通明,鼓乐大作,喧嚣震天,沿途百姓尽出家门,观者如云,莫不喝彩。

    至傅府,催之再三,太子妃始出,拜别高堂,升车驾,红妆十里,入东宫矣。

    东宫于西南吉地设青庐华帷,执事引太子及妃入,众官员观礼,齐声诵赞,极言太子之英武、妃之美貌,实佳偶天成也。

    赵元嘉听得甚是愉悦,偷偷觑了傅棠梨一眼。

    她始终未发一言,安静得近乎顺从,果然,那天的争执只是一时赌气罢了,她今日依旧是端庄严谨的傅家二娘子,一身盛装华服,持金绣牡丹绕云团扇以掩面,雾里看花,眉眼若春山秋水,一片莹光朦胧,只有持扇的一双手瞧得清清楚楚,纤美似柔荑,白得惊人。

    这是他的大婚之日,眼前这个是他的太子妃,他这么想着,暂时忘记了林婉卿,并在心底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满足感,觉得元延帝和沈皇后为他做出的选择应该还是不错的。

    少顷,有赞者高声念祝词,内殿女官二人,持羊首金爵以进酒。

    太子及太子妃接过了金爵。

    就在这当口,有宫人大声传禀:“淮王殿下至。”

    太子妃好像被这声音惊吓到了,手一抖,酒撒了出来,泼湿了衣襟,内殿女官急急跪下为她擦拭。

    而此时,淮王已经走了进来。他一袭戎装,覆玄黑铁甲,龙鳞相叠,饕餮兽首踞其肩,披暗红大氅,疾步入,带起风,大氅扬起,犹有肃杀之气。

    通明的烛火摇曳了一下,或许是因为淮王的气势过于威严冷峻,他所带来的那种压迫感令青庐中欢快的气氛倏然一窒。

    众官员行礼,不自觉地让出一条道。

    赵元嘉十分惊讶,笑着上前:“听闻大军尚在途中,本以为皇叔不得归,正以为憾事,岂料皇叔今日至,恰好赶上孤成婚之礼,大善。”

    赵上钧略一颔首:“我闻太子大婚在即,日夜兼程,适才堪堪赶回长安,尚未迟,只此时甲衣未卸,风尘未洗,有碍观瞻,太子幸勿为过。”

    他语气淡漠一如往常,听不出任何喜庆之意,但淮王出家多年,向来不理俗务,能为太子故,着意赶来道贺,已殊为难得,自然没人会去计较这个。

    赵元嘉颇觉面上有光:“皇叔来贺,乃孤之幸,皇叔快请上座。”

    赵上钧一抬手,有侍从上,以金匮托长剑,呈奉赵元嘉。

    剑呈秘银色,出鞘半寸,但见寒气袅绕,华光四溢,虽未窥全貌,已知神兵不凡。

    赵上钧以指节轻叩剑身,发清鸣之音。

    “此剑名‘燕支’,乃西域大月氏国所出,以镔铁铸,一剑断甲胄、斩金石,悬壁上,至夜做龙鸣,可堪把玩,我以此为礼,贺太子大婚,勿以为鄙陋。”

    赵元嘉大喜,这世间男子,大约没有一个能抵得过这等神兵宝器的诱惑,他当即伸手去接:“此礼甚佳!”

    “太子不可。”作为礼赞官员的鸿胪寺卿急阻之,他不敢直视淮王,低下头去,但还是尽心尽责,战战兢兢地道,“吉日见兵戈,似不祥也,太子宜远之。”

    赵元嘉迟疑了一下。

    赵上钧抄起剑,“铮”的一声,拔出半截,横在眉睫之前,他容姿若天人,俊美得近乎锐利,剑锋映入他的眼眸,凛冽的剑气凝固成实质,他抬起眼,望向赵元嘉,剑锋划过,带着森然杀气。

    然而,也只有一刹那而已,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他发出了一声轻笑,又是“铮”

    的一声,将那柄“燕支”按回了剑鞘,轻描淡写地道:“怎么,陈大人以为我要对太子不利?”

    鸿胪寺卿把头伏得更低:“下官不敢。”

    赵上钧摆手,侍从捧着“燕支”退下了。

    “礼已奉上,太子今日不宜触兵戈,暂且罢了。”赵上钧并无不悦之意,他的语气始终是和缓的,顺带提了一句,“我另携了一匹汗血宝马,送与太子妃为贺礼,已交由东宫从属,太子及太子妃改日一并细看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看了傅棠梨一眼。

    一瞬间的对视,若潮水汹涌而来,击打礁岩,溅起千层浪。

    他的目光炙热而狂野,就像隐藏在山林中的猛兽,死死地盯住了他的猎物。

    傅棠梨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她用力握住了团扇的扇柄,指尖痉挛,这样才能遮住自己的脸,回避他的目光。隔着扇面华美的金绣,周遭的景象似锦绣繁花,却晦涩难辨,如同她此刻的境遇。

    她本以为自己会惊恐或者慌乱,但其实并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柔和地回应道:“皇叔厚意,儿愧受。”

    赵上钧点了点头,沉声道:“酒来。”

    内殿女官急以金爵奉酒上。

    赵上钧接过,举金爵而示意:“敬贺太子、太子妃、芝兰茂余,琴瑟乐享。”

    这几个字,他说得格外缓慢,仿佛思虑了良久,这么说出口才是合宜,末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出类似于叹息的声音,仰起脖子,将酒一饮而尽。

    赵元嘉合手:“孤与二娘谢皇叔。”

    一句最平常不过的客套话,不知为何,赵上钧听及,却突兀地笑了一下,他沉沉地说了一个字:“好”,突然张嘴,一口血喷了出来。

    金爵掉落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赵元嘉失声:“皇叔!”

    傅棠梨像是被人猛地一把捏住了心脏,这种抽搐般的感觉让她几乎窒息,她仓促地向前踏了一步,伸出手去。

    但是,手只能伸出一点,僵在半空,无法动弹,团扇却了一半,眼睁睁地望着他,不敢进,不舍退,什么都不能说出口。

    众人皆大惊,欢闹的喧哗声瞬间停滞了一下。

    身后的侍从早有防备,冲上前来,扶住了赵上钧,赵上钧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推开侍从,他若无其事地拿出一方帕子,擦去嘴角的血痕,神姿清冷,平静地道:“旧疾未愈,失态于人前,诸位见笑了。”

    他身覆铁甲,身形高大,气度威严,肩头饕餮做吞天之势,带着铁马金戈的杀伐气,是坚固不可摧折的柱石,然而他此刻脸色苍白,如同冬日将尽的残雪,嘴唇上一抹暗红格外刺眼,所谓刚极易折,不外如是。

    他只说了那么短短的几句话,就吃力地喘了起来,用帕子按住嘴,雪白的帕子很快被鲜血所浸透。

    赵元嘉惊骇,急急过去搀扶赵上钧:“快请皇叔下去休养,命太医速来。”

    鸿胪寺卿赶紧阻拦:“太子大婚,礼未毕,万不可沾血,还请淮王殿下暂且回避。”

    赵元嘉明显犹豫了一下。

    赵上钧终于缓了过来,他环顾左右,依旧沉稳如山岳:“既如此,诸位且为太子贺,容我先退了。”

    言罢,他转身,大步离去,暗红的大氅拂过地面,那种逶迤的痕迹,像是一路残留的血色,空气中余下淡淡的铁锈味道,一时不能散尽。

    众人这才回神,先是面面相觑,而后窃窃私语,看来传言不假,淮王竟重伤至此,若损及根底,未知日后可有再战之力?如此,谁掌玄甲军?在场均是朝中重臣,文武皆有,各怀心思,或担忧、或暗喜,一时间嗡嗡嘈嘈不绝。

    鸿胪寺卿急忙安顿场面,命鼓乐复起,执事再添高烛,宫人为诸宾客奉酒,少顷,赞者举杯,众人停止了议论,同贺太子,欢声盈满青庐。

    傅棠梨整个人硬生生被剖成两半,一半在油锅里,煎熬灼心,一半在冰雪里,寒冷彻骨,她觉得胸口窒闷,无法呼吸,几近晕厥,但是,身边的内殿女官牵引着她,她身不由己,如同提线木傀儡一般,和赵元嘉一道拜了天地、敬了神明、行了合卺及同牢之仪。

    漫长而繁冗。

    礼毕,礼赞官员偕诸执事将太子及太子妃送入内殿宫室,又有诸般繁文缛节,行遍礼仪,半晌方散。

    待外官员及执事宫人退下后,赵元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礼成,从早至晚未歇,累煞孤也。”

    傅棠梨安静地坐在床边,缓缓地将团扇却下,她面上脂粉厚重,看过去似乎太白,此时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鸦羽,在眼睑下方映出青色的影子,又似乎太浓,眉间花钿朱红,在明亮的灯烛下显得一种惊心动魄的艳光来。

    赵元嘉方才喝了几口酒,如今觉得胸口突突地跳,他情不自禁地靠近过去:“二娘……”

    但是,话还未说出口,外面进来一个嬷嬷,匆匆通禀了一声,面有慌张之色:“殿下、殿下,林承徽忽然晕过去了,求殿下过去瞧瞧,拿个主张。”

    赵元嘉滞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呵斥道:“今天是孤的大日子,叫她安分些,不要胡闹。”

    这位张嬷嬷平素在太子面前有几分颜面,虽见太子发怒,也还能说上两句话:“林承徽自昨儿晚上起就不饮不食,彻夜不眠,一味哭泣,午后已经晕过一次,醒来只吩咐不要惊动殿下,这会儿又晕了过去,她素来娇弱,是奴婢怕她有些不好,才自作主张来禀殿下。”

    张嬷嬷乃东宫掌正女官,在赵元嘉身边侍奉多年,自林婉卿入东宫后,赵元嘉恐她根基薄弱,被旁人欺负了去,故而指派张嬷嬷去林婉卿院中做事,若是旁人过来说这番话,赵元嘉只会以为林婉卿骗他,但张嬷嬷这般说了,又不由他不信。

    赵元嘉想及林婉卿娇柔婉转,今天这日子,也不知道她哭成什么样,心下一软,面上露出了踌躇之色。

    他咳了两声:“可曾叫太医过去看过了?”

    “已经去请太医了。”张嬷嬷偷偷打量着赵元嘉的神色,“只是承徽眼下昏迷着,还在不停地叫着殿下,奴婢斗胆,想着或许殿下过去看她一眼,她就好起来了。”

    赵元嘉听着更不忍心,看了看傅棠梨,不自在地唤了一声:“二娘……”

    后面的话不好说出口。

    傅棠梨微微地笑了笑,她的声音温柔和宛,大抵一贯如此,贤惠又体贴:“殿下若有事,自去无妨。”

    赵元嘉大悦:“果然还是二娘懂事,日后要叫卿卿好好和你学。”他讪讪地拱了拱手,“多谢二娘体恤,如此,你且稍候片刻,孤去去就来。”

    傅棠梨垂了眉目,嘴角轻轻翘了翘,并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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