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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她气狠了,哭哭啼啼要打……

    侍从和婢女们大声惊呼起来。

    赵上钧来不及思索,紧跟着跃下。

    水流湍急,赵上钧只迟了那么一点点,眼睁睁地看着傅棠梨青色的衣裙和乌黑的头发在水中打了几个转,沉了下去。

    赵上钧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奋力朝着傅棠梨游去。

    她显然不谙水性,身体倒栽,手臂张开,双脚徒劳地踢动着,柔软的裙裾在水中飘散开,如同枝头的花落下,朝着水底沉没。

    赵上钧心神紧绷,好在他手长脚长,水性也好,疾速地破开水流,俯冲到傅棠梨身边,一把抓住了她。

    她的意识大抵还是清醒的,分辨出了赵上钧,好似又生气了起来,手脚并用,又踢又打,想要推开他。

    她的头发散开了,像是飘拂的丝絮、或者是水中的云雾,缠绕在赵上钧的耳鬓,水下是安静的,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幽暗的光线中,眼波朦胧,如同春日寂静的夜晚,月色和流水一起弥漫。

    她是不是在哭呢?

    赵上钧不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他强硬地抓住了傅棠梨的手臂,压制住她,拖着她,游上去,浮出了水面。

    淮王府的奴仆们在岸边惊慌地呼喊着,马上有人抛下了绳索。

    赵上钧接住绳索,抱着傅棠梨,攀上了岸。

    傅棠梨一直在挣扎着,她掐着赵上钧的肩膀,掐得他生疼,让他怀疑,下一刻她要把自己的手指折断了,一到岸上,他不得不放开了她。

    傅棠梨跌倒在地上,伏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吐着水,剧烈地咳嗽着,上气不接下气,狼狈又可怜。

    赵上钧浑身湿淋淋,水顺着头发和衣袍不停地淌下来,淮王殿下向来风度高贵,如今这般模样,对他来说,已然是失态,他脸色铁青:“你在找死吗!”

    傅棠梨咳了半天,才缓过气来,她呛了水,胸腔火辣辣地疼,脑袋晕沉沉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心头的那口气憋着,怎么也消除不去,她不愿意在赵上钧面前作出匍匐低下的姿态,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强撑着爬起身来,摇摇

    摆摆地在赵上钧面前站定了。

    她满脸是水,嘴唇苍白,但她的眼睛坚定而明亮,下巴抬得高高的:“你以为把我困在这岛上,就能让我认输吗?我偏不!我要游回去,至于是生是死,不用你管。”

    赵上钧几乎气笑了,他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方才在水下一瞬间的心悸还未散去,他不能想象,如果差一点点,没有抓住她,会是什么结果,在这种情绪下,他勉强克制了自己,面无表情,冷冷地道:“够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不和你计较,你也不许再闹了!”

    “我偏偏不如你所愿,你又能奈我何?”傅棠梨反而向前踏了一步,直视他、挑衅他,“我屡次骗你,我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愿留在你身边,即便如此,你还是要苦苦强求吗?我有未婚夫婿,你就不悦,我落水,你就不忍。“

    她靠得那么近,眼底倒映出他的影子,她用最柔软的声音问他:“淮王殿下,你行事怎么如此低声下气?真叫人瞧不起。”

    赵上钧霍然伸手,抓住了傅棠梨的衣领,他身量高硕、力度强悍,那一下,直接将傅棠梨整个人拎了起来。虽然他身穿道袍,但他是杀伐冷酷的淮王殿下,此刻,他眼中的煞气凝固成实质,带着凛冽的威势压了下来。

    令人窒息。

    傅棠梨艰难地、急促地吸着气,像离开水的鱼儿,手指都在抽搐,但她强迫自己直视着赵上钧,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长久的、无声的对峙。

    奴仆们跪倒在地,俯身颤栗,不敢抬头。四周俱静,只有江水奔流的声音,似喧哗又似沉寂。

    半晌,赵上钧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他褪去了锐利的威势,眼眸深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开傅棠梨,慢慢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好。”傅棠梨捂着喉咙,声音沙哑,接住他的话,“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有骨气,莫低头,再也别来搭理我。”

    她转身,没有任何迟疑,奔向江边,再次一跃而下。

    “傅梨花!”赵上钧几乎气笑了,无论他方才说过什么,此时统统不算数,他飞扑而上,一把抱住了傅棠梨。

    收势不及,两个人一起向下坠去,巨大的水花溅起,落入江中。

    ——————————

    傅棠梨发起了高烧。

    这个时节,春寒浓烈,水汽潮湿,她在一天之内两次落水,又兼之急怒交加,心绪震荡,之前种种都是强撑的,被赵上钧从水里捞起来之后就晕了过去。

    她昏迷了很久,一会儿睡着、一会儿醒来,浑身滚烫,每处骨头都在发疼,汗水一阵一阵地冒出来,很快变得冰凉,浸透她的身体。

    她开始后悔,不知是后悔先前在青华山上招惹了玄衍道长,还是后悔这回硬气非要去跳江,又或两者兼而有之,越想越难过,一时间忘了身在何处,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梨花。”那个男人的声音低低地唤了她,这时候他又变得温存起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哪里不舒服?”

    他好像叹息了一声,忍不住跟了一句:“自讨的,简直胡闹。”

    傅棠梨生气了,挣扎着把他的手拍开,她烧得整个人都迷糊了,被梦魇所覆盖,半醒半不醒,还追着要打他,打不到,哭得愈发委屈了,呜呜咽咽,上气不接下气的。

    赵上钧大约是无奈了,只能俯下身,把手伸出去给她:“好,让你打,别哭了。”

    傅棠梨反复无常,又不愿意理他了,嘟囔着:“不要,手拿开,烦你……”

    她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柔软的哭腔,她的脸蛋烧得红扑扑的,褪去了平日矜持的做派,流露出一种稚气的娇弱,泪眼氤氲,嘴唇不自觉地撅着,凌乱的发丝被汗水沾在脸颊上,看过去毛绒绒的一团,好像春雨过后,被打湿的小鸟,可怜又可爱。

    想把她关起来,就像眼前这样,藏在手心里把玩。

    赵上钧这么想着,却低了头,耐心地哄她:“我那时说‘好’,本来就是要放你离开,你却不依不饶,自己找罪受,傻不傻?”

    “你才傻!”毛绒绒的小鸟“刷”地一下竖起了羽毛,用她那泪汪汪的眼睛瞪着赵上钧,但她大抵也知道这样没有什么威力,旋即又耷拉了下去,沮丧地道,“我不相信你,我知道,你愚弄我,无非是想看我出丑罢了。”

    这会儿已经到了晚间,烛火不敢太亮,隔着琉璃屏风,半明半暗,轻薄的鲛绡垂下来,如同水面生起的云雾,看过去,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的,连人的神情也笼罩其中,辨不出真假。

    “我从不骗你。”赵上钧的声音淡淡的,听过去有点远,“我答应了,放你离开,若有半句虚言,叫我来日万箭……”

    “别说!”傅棠梨遽然一惊,吓得完全清醒了过来,凭空生出了一点力气,大声打断了赵上钧的话,“别说了!”

    就这么一下,她又喘得不行,垂下了眼帘,不去看他,喃喃地道,“好了,我信你,不用再说了。”

    她喘息片刻,好不容易缓过来,吃力地撑起身子,手抖得厉害,挣扎着道:“叫人过来扶我一把,我这就告辞。”

    赵上钧伸出一根手指,在傅棠梨的额头轻轻地戳了一下。

    傅棠梨爬了半天,被这一指头轻而易举地给戳了回去,“吧唧”一下,仰面躺倒,她一阵头晕眼花,许久动弹不得,差点又气哭。

    “你如今这般情形,怎么回去?病好了再走。”赵上钧沉稳下了定论。

    “不,我现在就要走。”傅棠梨不肯听。

    “梨花。”赵上钧的神色还是平和的,声音却带上了一点危险的意味,“你最好听话,若再闹,我或许要反悔也说不准。”

    傅棠梨不服气地看着赵上钧,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苍白的底色上泛出一点嫣红的印子,显出一种颓废的妩媚。

    赵上钧面上没有表情,眼底的颜色更浓了,宛如深邃的黑夜。

    正在僵持间,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药熬好了。”

    傅棠梨抬眼望去。

    原来是云麓观的老道青虚子,他亲自捧着药碗,大大咧咧地走过来:“还烫着,玄衍,快拿走。”

    这边看见了傅棠梨,他还笑眯眯地打了招呼:“女善信醒了,正好,趁热喝,方有药效。”

    傅棠梨这一生病,变得格外娇气又不讲理,闻言把头埋到被窝里去:“苦,不喝。”

    “嚯。”青虚子不乐意了,翘起了胡子,“你这小女郎是不知道,老道医术精妙,有触手生春之能,当年在元真宫,多少人来求老道诊病,捧千金而不得,你还挑挑拣拣,岂有此理?”

    傅棠梨有点赌气,虚弱地摇头:“不是什么要紧毛病,不用管我,隔宿就好。”

    青虚子“哼”了一声,瞥了赵上钧一眼:“有人火急火燎地跑到云麓观把老道架了过来,一路上,那马跑得飞起来,老道的一把老骨头都要颠碎了,原来不是什么要紧毛病,早说吧,别来折腾老道。”

    赵上钧不动声色,把药碗接过来,对傅棠梨简单地说了两个字:“喝药。”

    语气平淡,却带着他惯有的威严,丝毫没有可以商榷的余地。

    停顿了一下,见傅棠梨没有动静,他又补了一句:“你可以选,自己喝,或者我捏着你的嘴巴灌下去。”

    傅棠梨所有的勇气大约都在之前用得精光,这会儿实在累了,提不起精神来继续闹,只得忍了。

    她浑身发软,没有力气,由着赵上钧把她扶起来,虚弱地靠在他的臂弯里,才喝了一小口药汤,“嘶”了一下:“烫。”

    赵上钧把药碗端到嘴边吹气。

    他的气息拂过,是雪中的白梅花,信道者在山间焚烧乌木,散发出清苦而绵长的香气。

    傅棠梨的脸上烧得更厉害了,待到赵上钧再把药汤捧给她时,她不再吭声,闷头喝了下去。

    确实是很

    苦,她的眉头揪了起来。

    赵上钧放下药碗,转而递过来一个翡翠小碟子,上面堆满了晶莹剔透的糖果子。

    傅棠梨看了他一眼,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傅棠梨挑剔地捡了半天,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青虚子本来要出去了,眼角瞥见,顺嘴交代了一句:“还烧着呢,少吃甜的,免得引发痰症。”

    赵上钧素来是个果断的人,听得这话,立即捏住傅棠梨的下颌,手指探入她的口中,把那颗糖果子抠了出来。

    他的动作过于迅速利落,傅棠梨烧得迷糊,脑袋瓜子也转得慢,竟来不及反应,呆了一下,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疑惑地舔了舔舌头。

    赵上钧难得迟疑了一下,大约也觉得自己过分苛刻了,手指一捏,把那粒湿漉漉的糖果子捏下一丁点碎末,又塞入傅棠梨的口中,冷静地安抚她:“少吃一点,这样就好。”

    傅棠梨的嘴巴张了张,又阖上了,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微微的甜味,混合着苦涩,这样的滋味愈发让人觉得难受,咽不下去,含在口中,来回打转。

    青虚子施施然走了。婢女过来,服侍傅棠梨躺好,拢下海棠绣的鲛绡帐子,遮住烛光,她们在角落里点了瑞脑,那是一种清洌而明朗的香气,似乎驱散了药物残留的苦味。

    赵上钧坐在那里,用帕子擦手,擦得格外用力,他的手指方才沾染了傅棠梨的口水,这对他来说是无法容忍的。

    傅棠梨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瞪着他。

    他察觉到了傅棠梨几乎冒火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傅棠梨继续瞪他。

    赵上钧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默默地把帕子扔了,面不改色:“别看了,早些睡吧。”

    傅棠梨气鼓鼓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喝了药,过了半晌,发烧的热度渐渐退了一些下去,但汗出得更多了,一层层地淌出来,睡不着。她咬着牙,还是泄出了一点细碎的呻吟。

    赵上钧还守在床边,他拿了一方帕子,把傅棠梨的身体扳了过来,为她擦汗。

    傅棠梨脸皮薄,将头一偏,避开了,细若蚊声地道:“脏……”

    赵上钧把她的头按住,很平静地道:“我不嫌弃。”

    胡说,他分明是嫌弃的,方才还在那里擦手,擦了又擦。

    傅棠梨犯了倔脾气,哼哼唧唧地摇头,表示不乐意。

    “梨花,别闹。”赵上钧只是叹了一口气,还是愿意哄她的,他的动作是那么仔细,帕子蹭过她的额头、脸颊和鼻子,带着他的味道,白梅花混合着乌木的香气,便留在了她的肌肤上。

    他俯下身,垂眸望着她,逆着光,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眸中,深而浓郁,掩去了他平日的冷峻和威严,恍惚间,竟有一种温柔的错觉。

    在那么一瞬间,傅棠梨似乎被迷惑住了,她安静了下来,眨了眨眼睛,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或许是抱怨、或许是撒娇,连她自己也听不太懂,然后,慢慢地睡着了。

    ……

    半夜里,身上又烧了起来,傅棠梨难受得哭了,在梦里,也不敢大声,就是抽着鼻子,啜泣着。

    那个男人一直在她身边,用巾帕浸了温水,敷在她的额头上。

    这让她更不舒服了,挣扎着想要把那块湿乎乎的东西抓下去,抓来抓去,却抓到了那个男人的手。

    他说了一句什么,傅棠梨听不清楚,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摸过去凉凉的,还带着好闻的味道,她有点喜欢,凑过去,蹭了一下。

    他马上把手收了回去。

    傅棠梨生气了,她这会儿生气起来就是掉眼泪,掉得很凶,“吧嗒吧嗒”的。

    他显然无奈了,很快又把手递给她。

    傅棠梨终于满意了,含着眼泪,把他的手贴在脸上,睡了过去。

    ……

    天亮的时候,傅棠梨醒了过来。

    窗扉半掩,灯烛彻夜长燃,将灭未灭的烛火溶化在春日清晨的天光中,昏黄的颜色散开,渐至通透,偶有鹤鸣一两声,从窗外天光中来,清远空明。

    鲛绡的幔帐薄如蝉翼,绣满了盘错的折枝海棠,仿佛花影参商,隔着这层影子,傅棠梨看见赵上钧就在她的身边。

    他靠着床头坐着,闭着眼睛,小寐未醒。

    傅棠梨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他那斜飞如剑的眉毛、长而深刻的眼线,高挺笔直的鼻梁,还有刚毅的嘴唇,都看得清楚分明,他确实是个俊美异常的男人,但此刻,他的下巴冒出了一层青青的胡茬,凭空添了几分粗犷的野性,破环了他宛如天人一般清冷的气质。

    傅棠梨屏住呼吸,不自在地动了一下。

    赵上钧的手还枕在她的脸颊边,她一动,他马上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傅棠梨慢慢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雅得体的笑容,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道长。”

    赵上钧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

    傅棠梨偷偷地、轻轻地将他的手往外推。

    赵上钧觉察到她的意图,把手收了回去,他的动作十分缓慢,那样的姿势保持了一夜,他的手已经完全麻木,几乎不能控制,但他的脸色仍是平和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傅棠梨闹腾了一天一夜,这会儿烧退了,人也清醒了,显然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端庄娴雅,她清了清嗓子,柔声道:“有劳道长照顾,给您添麻烦了,颇令我不安。”

    “无妨。”赵上钧也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隔了一层帐子,大约能把人的心思也遮住,傅棠梨垂下眼帘,斟酌了片刻,委婉地开口道:“我少不更事,先前对道长屡有欺诈之举,如今思及,悔不当初。”

    她顿了一下,觑看着赵上钧的神情,把声音放得更加轻缓了:“但是呢,这几日,道长邀我做客,也有诸多不妥之处,既如此,不如彼此抵消,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从此后就当两清了吧。”

    “不。”赵上钧只回了一个字。

    他神色平淡,只是看着自己的手,专注着恢复手部的活动力,手腕翻转,手指曲张,看过去是漫不经心的举动,却流露着一股凶悍桀骜的煞气。

    傅棠梨怔了一下,没料到他会拒绝,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不?”

    赵上钧终于看了傅棠梨一眼,那样的目光,深沉而平静,如同旷野的夜色,让人无从捉摸,看得傅棠梨的心又紧了一下。

    “因为我说过,我气量小。”他直白地道。

    傅棠梨无话可说。原来这世间还有这样小气的男人,却让她撞上了,真是十分糟糕。她叹了一口气:“道长何以如此不近人情。”

    赵上钧俯身,探手。

    傅棠梨心虚,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想开躲开他。

    但他的手只是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如同羽毛拂过。

    “不烧了,今天再喝两次药,应该能好些。”他淡淡地道,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襟,转身就要离开。

    “道长。”傅棠梨叫住了他。

    赵上钧停住脚步,略一侧首。

    傅棠梨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我想回家,可以吗?”

    “好。”他很平静地应下了。

    ——————————

    夹墙里的热气烧得很足,屋子里暖烘烘的,赤金饕餮兽炉里的瑞脑香撤了,换上了雪中春信,那是一种温和的香气,带着一点微甜。

    婢女铺上干净的褥子

    和被衾,为傅棠梨换了一身衣裳,怕她再受凉,只用滚热的兰草汤为她拭擦了手和脸,好歹让她舒缓了一些。

    中间的时候,青虚子过来了一趟,为傅棠梨把了脉。

    老道士对自己的医术十分满意:“不错,果然药到病除,今天我给你调一调方子,再喝两贴,基本就能痊愈了。”

    傅棠梨道了谢:“有劳师父了。”

    青虚子始终都是笑眯眯的,摆了摆手:“不劳烦,女善信年纪轻,根骨也结实,不算大事。”他挤了挤眼睛,“只是日后千万不要动不动就往水里蹦,大冷天的,毕竟伤身,不值当。”

    傅棠梨耳根发烫,捂住脸,咳了好几下,讪讪地道:“气性大,一时昏了头,我知错了,日后再不敢的。”

    青虚子是个老好人,他一边收拾自己的药箱,一边指点道:“玄衍脾气硬,从来没人敢和他正面扛上,你呢,别犯傻,该低头时低头,挤点眼泪出来,哭着求他,肯定好使。”

    傅棠梨想了一下,很诚恳地道:“这可太难了,做不到。”

    青虚子气得要笑,“哼”了一声,摇头走开了。

    ——————————

    天又黑了下来,春夜絮暖。

    傅棠梨用了药,歇了一天,轻松了不少,便叫婢女扶着,下了床,颤颤巍巍地试着走了两步。

    恰好赵上钧进来看见了,他的目光一沉:“歇着,不急着走动。”

    傅棠梨并不违逆他,温顺地“嗯”了一声,坐了下来,半倚着床,抬头看他,和和气气地和他商量:“青虚师父说我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两天就大好了,我寻思着,也不好过于打搅道长,待那时候,我就告辞回家,未知道长意下如何?”

    赵上钧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轻轻击掌两下。

    立即有婢女上前,为傅棠梨换了一双厚底小羊皮暄软靴子,披上一件带兜帽的珍珠滚边紫貂大氅,又拿了一个赤金掐丝珐琅牡丹小暖炉,套上云锦缂丝罩,放到傅棠梨的怀里。

    暖炉里的红萝炭混合着白檀香屑,烧得旺旺的,透过中空的隔层,触手温热而舒适。

    傅棠梨摸了摸暖炉,她松懈下来,整个人有些懒洋洋的:“这小玩意好使,就是麻烦,在屋里其实很用不上。”

    赵上钧上前,抱起了傅棠梨。

    傅棠梨一惊:“道长何以如此失礼?快快放我下来。”

    婢女打起帘子,恭敬地屈膝送行。

    赵上钧抱着傅棠梨走出去,脚步不停,神色不动,简单地道:“送你回家。”

    傅棠梨的心跳得快了起来,她本来想说两句话表示谢意,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合宜,吐不出来,只能低下头,默不作声。

    左右侍从挑着两列琉璃宫灯在前方引路,灯光摇曳,周围影影绰绰,显得凌乱晦涩,而赵上钧的步伐沉稳,如同山岳。

    他高大健硕异于常人,他的臂弯强硬而有力,他的胸膛宽阔而结实,傅棠梨窝在其中,虽然不愿承认,但还是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与踏实。

    或许是夜深,花已睡去,空气中弥漫着草木香气,多少有些沉郁。

    傅棠梨听见他的脚步踩过石径,发出沙沙的声响,虫鸣啁啁,如有人喁语不休,还有,他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鼓动着,敲在她耳边。

    傅棠梨握紧了那个小小的暖炉,太热了,她的手心出了一点汗。

    不多时,到了渡口。

    渡口处有两排高耸的方柱,垂挂着密布的灯笼,照得此处亮如白昼。

    侍从退到两侧,守卫的士兵上前,齐刷刷地行礼,又无声地让开道路。

    一艘乌篷小船泊在那里。

    赵上钧抱着傅棠梨上了船。

    这艘小船黑黝黝的,很不打眼,里面却布置得十分周到,乌篷下面的船舱中铺着白狐毯子,绮绫卷草纹引枕堆在上面,还有一方小小的紫檀镶绿松案几,船尾处挂了一盏瓜瓣络珠明角风灯。

    赵上钧将傅棠梨放到船舱中坐好,为她戴上了兜帽挡风,自己走到船头,拿起船橹,发力一摇,小船驶了出去。

    今夜云淡风轻,水与天一色,皆是月色,小船破开一江清辉,水声哗啦,搅乱了月色。赵上钧站在船头,身形若列松叠翠,衣袂当风,广袖飘飘,他似踏月光而行。

    傅棠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想到道长还会撑船。”

    赵上钧回头看了她一眼:“多少会些。”他压了一下船橹,语气淡淡的,“只要你不往水里跳就好,黑灯瞎火的,不好捞。”

    傅棠梨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心平气和地道:“嗯,不会了。”

    赵上钧把脸转回去了,一时无言,船摇到了江中央,停下了。

    他放下船橹,走过来,在船舱的外侧坐下,他的腿很长,伸展开来,横过小船,船身摇晃了一下,方寸的空间显得更加紧仄起来。

    傅棠梨心中顿生警觉,勉强笑了一下:“怎么,有何不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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